正文
第8章 第 8 章 相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章 第 8 章 相公?
柳闕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她背對着他,瘦削的肩膀撐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看起來是那麽單薄,卻又透着一股子野草般堅韌的勁兒。
柳闕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紙錢燃燒的熱氣在空氣中回蕩。
直到最後一張紙錢化為灰燼,雲娘才拍拍手上的灰,站了起來。
“走吧,回家了。”她轉過身,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種落寞的神色,又恢複了平時那種呆呆的沒什麽情緒的樣子。
柳闕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提起那個空了的竹籃跟在她身後。
回去的路上,日頭已經高高升起。
原本冷清的村道上漸漸熱鬧起來,下地乾活在河邊洗衣服的鄉親們多了起來。
于是雲娘和柳闕這一對“新人”一出現,立馬就成了衆人矚目的焦點。
“哎喲,這不是雲娘嗎?”
幾個正在田埂上歇息的嬸子看見他們,遠遠地就吆喝起來,臉上帶着那種村裏人特有的有些粗俗卻熱情的戲谑:“這一大清早的,帶着新姑爺乾啥去了?這是要去鑽草垛子啊?”
旁邊幾個漢子也跟着哄笑起來:“新姑爺這身板,鑽草垛子怕是吃不消吧!”
若是尋常的新媳婦,聽到這種渾話早就羞得滿臉通紅躲到男人身後去了。
可雲娘不是尋常人。
她停下腳步,大大方方地看着那些人,甚至還認真地指了指身後的山坡:“沒鑽草垛子。帶他去給我阿奶看看。”
田埂上坐着的一個正抽旱煙的大爺磕了磕煙袋鍋,眯着眼看了看雲娘,撇嘴道:“看你阿奶?你這丫頭也是實心眼。那老太婆活着的時候對你非打即罵的,整天板着個死人臉,像誰欠了她八百吊錢似的。死了你還惦記着她乾啥?”
“就是。”旁邊一個胖嬸子附和道,“雲娘啊,不是嬸子說你。你阿奶那個壞脾氣,咱們村誰不知道?以前我們好心給你送點吃的,都被她拿掃帚打出來。也就你傻,給她養老送終還這麽上心。”
雲娘臉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可是我能養老送終的只有我阿奶了……”她沒什麽底氣地反駁了一句,腦袋漸漸低了下去。垂在身旁的手指也攪住了衣角。
柳闕這才發現她的雙手全是凍瘡和老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不着痕跡地擋在了雲娘身前,隔絕了那些探究和嘲弄的目光。
“各位長輩誤會了。”
柳闕的聲音清朗溫和,瞬間壓過了衆人的議論聲。
他面帶微笑,語氣誠懇:“并非雲娘執意要去,是我提出來的。正所謂百善孝為先,阿奶雖已故去,但畢竟是撫養雲娘長大的恩人。若我這新婿連杯酒都不去敬,豈不是有些太不知禮數?”
他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又暗暗指責了那些說閑話的人不懂禮數。
果然,那幾個說閑話的嬸子臉色有些讪讪的,不好再說什麽。
“哎呀,這新姑爺倒是會說話。”那個胖嬸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立刻轉移了話題,目光在柳闕那略顯單薄的身板上轉了一圈,“就是看着還是太瘦了點,這臉色白的跟紙似的!雲娘啊,你可得給他好好補補,不然這怎麽有力氣乾農活?怎麽讓你生大胖小子?”
這話題轉得生硬又露骨,引得周圍又是一陣哄笑。
柳闕雖然面上帶笑,眼底的溫度卻冷了下來。
雲娘卻像是終于找到了能接話的茬口。
她從柳闕身後探出個腦袋,一臉認真地點頭:“我也想給他補,他身體底子太差了得吃雞蛋。但是我們家的雞最近不下蛋了,嬸子,你家那幾只老母雞最近下蛋勤不勤?能不能勻我幾個?或者賣我一只母雞?”
胖嬸子一愣,顯然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跳到買雞上,連忙搖頭:“哎喲,我家那雞留着抱窩呢,不賣不賣!”
“哦。”雲娘有些失望地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向那個抽旱煙的大爺,“叔公,你家那只黑雞呢?”
“去去去,我家那雞還要留着打鳴呢!”
雲娘一臉不解:“母雞怎麽打鳴?”
大爺一噎,嘴裏的煙一下子沒吐出來嗆得他直咳嗽:“咳、咳!誰說母雞不能打鳴!我家公雞不打鳴,還不興母雞叫兩聲啊?”
“哎呦,這可新鮮!”
旁邊那幾個嬸子笑做一團:“那您家風水可真是不一般,公雞都得讓三分吶!”
一陣插科打诨,剛才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氣氛終于散了。
柳闕看着雲娘為了幾只雞跟人讨價還價的模樣,一股子認真。
可他這個相公是假的,等查清了劉白的底細,他就會離開。
但現在……
“走了,回家吧。”
雲娘沒買到雞,有些喪氣地轉過身,見柳闕還在發呆,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兩人重新走在回家的路上。
日頭正烈,将兩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短,緊緊地挨在一起。
柳闕看着前方那個單薄的背影,腦子裏亂哄哄的。
一會兒是那座孤零零的新墳,一會兒是“紀家軍”,一會兒又是她孤零零被那些農婦取笑的模樣。
“相公?”
一聲輕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柳闕猛地回過神,腳步一頓,有些錯愕地看向身旁的人:“你……喊我什麽?”
雲娘停下來,歪着頭看他,臉上帶着幾分不解:“相公啊。”
她眨了眨眼,解釋道:“既然成親了,不就該這麽叫嗎?”
柳闕張了張嘴,想要糾正,想要拒絕,想要告訴她這只是逢場作戲,不必如此當真。
可是話到了嘴邊,看着她那雙清澈見底、毫無雜質的眼睛,他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雲娘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嫌棄這稱呼土氣,便善解人意地說道:“你要是不喜歡我就不叫了,之後還是叫你的名字好了。”
說完,她便不再糾結,接過柳闕手裏的空籃子繼續往前走。
柳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風吹過田野,麥浪翻滾。
“相公……?”
良久,他低低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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