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第 75 章 試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第 75 章 試探
宮外, 石榴院。
相比于皇城根下那些朱門大戶,這座宅子顯得格外低調。
黑漆木門緊閉,連個石獅子都沒擺, 唯有門前掃得乾乾淨淨的路, 和檐下挂着的兩盞素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在巷口停下。
柳貴妃由采桑攙扶着走下車。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妝花褙子, 外罩灰鼠皮大氅,沒戴那些招搖的鳳釵步搖,只用了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乍一看像是哪家的高門主母,可那舉手投足間不怒自威的架勢,卻生生把這逼仄的巷子壓低了幾分。
“去叩門。”柳貴妃淡淡吩咐。
采桑上前, 扣了三下門環。
門開了一道縫,兩個抱刀的侍衛冷冷地擋在門後, 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門外的兩人。
這兩人沒有穿官服, 但那站姿和握刀的手勢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真正見過血的死士。
“私人宅邸,不見客。”侍衛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說罷便要關門。
“放肆!”采桑柳眉倒豎,伸手便抵住了門板,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 這是紀公子家中的長輩, 從宮裏來的貴人!耽誤了主子們敘舊,仔細你們的皮!”
那兩個侍衛眼神一沉, 握刀的手拇指微動,正要強行趕人,門內卻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宮裏來的長輩?”
門被拉開大半,探出一個梳着雙丫髻的圓臉丫鬟,正是春芽。
她手裏還端着半盆剛洗過菜的清水, 睜着一雙不谙世事的眼睛打量着門外氣度不凡的柳貴妃,想起昨幾個雲娘剝豆子時随口念叨過的一句話:“若是哪天有宮裏的人找上門,別把人堵在外頭喝冷風,他年紀有些大,身子不好。”
春芽是個直腸子,既然夫人發過話,她便一把拉開了厚重的黑漆木門,側過身笑吟吟道:“既然是紀公子的長輩,那快請進吧。外頭怪冷的,我們夫人正在廊下理豆子呢。”
那兩個侍衛臉色驟變,下意識想要阻攔,可春芽是這院裏貼身伺候雲娘的丫頭,算得上上半個主子,她親自開門迎客,侍衛們若是在門口拔刀見血,驚了內院那位誰也擔待不起。
就這麽一遲疑的功夫,柳貴妃已經冷笑着跨過了門檻。
那兩個侍衛對視一眼,只能手按刀柄,渾身緊繃地跟了進去,死死盯住這主仆二人的動作。
一進內院,柳貴妃的目光便掃過四周。
院子不大,卻極其規整。
沒有名貴的花木,只有幾株粗壯的老石榴樹挺立。防衛森嚴,卻布置得像個尋常的農家院。
柳貴妃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正房屋檐下。
那裏放着一把半舊的藤椅,一個穿着月白色襖裙的女子正坐在那裏。
她手裏拿着個小簸箕,正低着頭,慢吞吞地挑揀着裏面的紅豆和黃豆。
沒有熏香,沒有絲竹,甚至連個近身伺候的婆婆都沒有。
聽見院門處的動靜,女子并沒有像尋常見了生人的貴婦那樣立刻起身端架子,也沒有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
她只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極其緩慢地擡起頭,朝着柳貴妃的方向看了過來。
柳貴妃在這瞬間,看清了那張臉。
确實好看,不是後宮裏那種精雕細琢帶着攻擊性的豔麗,而是一種如山間晨霧般乾淨透徹的美。
但更讓柳貴妃在意的,是那女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她明明正看着自己,可柳貴妃卻覺得,對方像是在看一團模糊的空氣,或者一塊移動的物什。
“夫人,這位是紀公子的長輩,從宮裏來的。”春芽脆生生地彙報道。
雲娘聽到聲音,手裏捏着的一顆紅豆頓了頓。
她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很費力地将“宮裏來的長輩”這幾個字在腦子裏消化。
而後将簸箕放在一旁,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豆衣,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夫人好。”
動作挑不出錯處,但那股子慢半拍的遲鈍感,活脫脫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婦。
柳貴妃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冷笑。
就這?
讓紀永祚和紀闕兄弟倆失魂落魄、讓游刃這般護着的,就是這麽一塊遲鈍的木頭?
“外頭風大,不請我進去坐坐嗎?”柳貴妃拾階而上,厚重的大氅從雲娘身邊擦過,帶起一股濃郁而霸道的伽羅香。
雲娘似乎被這香味沖了一下,微微往後縮了半步,這才側過身:“夫人請。”
屋內的陳設更加簡單,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幾乎沒有多餘的擺件。
柳貴妃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坐下,采桑立刻上前墊了軟墊。
雲娘沒有喊丫鬟,而是自己走到紅泥小火爐旁,提起銅壺,笨拙地倒了一杯白水,雙手捧着放到柳貴妃手邊的桌幾上。
“院裏沒好茶,夫人見諒。”她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
柳貴妃連看都沒看那杯水一眼。她今天微服出宮,冒着被游刃察覺的風險坐在這裏,不是為了喝一杯白開水的。
她要一層一層地扒開這女人的皮,看看裏面到底藏着什麽魑魅魍魉。
“我聽阿祚說,你們是在江南認識的。”柳貴妃的聲音端着長輩的慈和,“阿祚這孩子命苦,大病了一場,多虧了你。只是,你跟着他到了京城,可知他真正的身份是什麽?你可知,只要你點點頭,這京城裏有數不盡的穿金戴銀、呼奴喚婢的日子等着你?”
柳貴妃盯着雲娘的臉,試圖捕捉到一絲對權力的貪婪,或者對未來的野望。
雲娘在下首半個屁股沾了椅子,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聽到這話,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語氣裏帶着一種令人發指的質樸:
“我知道他是太子,現在住在東宮。”
她說完又搖了搖頭:“我覺得這裏就很好,不管飯量多大都有白面饅頭,屋裏還暖和。我很知足了。”
柳貴妃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回答太實誠了。
沒有借坡下驢的讨好,也沒有欲擒故縱的推拉,滿腦子想的竟然只是吃飽穿暖。
“你倒是個容易滿足的。”柳貴妃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看似關切的挑撥,“可你既然跟着他回來,怎麽不住進他家裏,反倒被安置在這外人的宅院裏?我聽說,這院子的主人姓游。阿祚把你扔在別人的地盤上,連個正經名分都沒給你,你這心裏,難道就不覺得委屈?還是說,有人教你在這兒待着,另有圖謀?”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直指游刃和紀永祚。如果雲娘是某方勢力的棋子,或者對自己的處境有所警覺,此刻必然會露出破綻。
然而,雲娘只是有些苦惱地撓了撓鬓角,像是在努力理解這番話的邏輯。
“委屈?不委屈啊。”她慢吞吞地解釋道,“阿祚說他家裏人太多,規矩大,怕我待着不舒服。游大人的院子很清靜。至于名分……名分有時候還不如一床被子重要呢。”
柳貴妃的心沉了沉,眼底的輕蔑卻更濃了。
她明白了。
紀永祚把她放在這裏,根本不是為了布什麽大局,純粹是因為東宮太危險,而這個蠢貨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排除了野心,排除了棋子的可能,柳貴妃終于收起了所有的溫和,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銳利。
她身子微微前傾,壓迫感排山倒海般壓向雲娘。
“你倒是心寬。可這京城裏,水深得很,你不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你。”
柳貴妃的聲音壓得極低,透着森森寒意:“前些日子,你在這院子外頭,遇到過另一個人吧?一個……試圖給你塞幾個穿青色衣服丫鬟的男人。”
屋子裏瞬間死寂。連采桑都緊張地攥緊了帕子。
這個問題,是直刺長樂宮的命門。
柳貴妃必須弄清楚,紀闕在發什麽瘋?雲娘到底知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她是在欲擒故縱地吊着兩個皇子,還是別有內情?
雲娘聽到“青色衣服”幾個字,肩膀明顯瑟縮了一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于害怕的神情。
“我知道,他是紀闕,是三皇子……”她嗫嚅着,手指不安地絞緊了帕子。
柳貴妃目光如炬的亮出底牌:“我知道你有眼疾,認不清人臉,那你怎麽知道他不是阿祚?你又是怎麽應對他的?”
雲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柳貴妃幾乎要失去耐心,以為她終于要裝不下去的時候,雲娘才極其認真、極其粗暴地給出了一個讓柳貴妃瞠目結舌的答案。
“我靠摸的。”
柳貴妃愣住了:“……摸?”
雲娘點了點頭,語氣裏沒有半點後宮女子的嬌羞,只有一種野獸般的直白,“阿祚的手上有繭子,手背很涼,他牽我的時候總是很小心,怕弄疼我。他走路的聲音很輕,呼吸很慢。”
她的眼睛突然轉向柳貴妃的方向,透着一股詭異的篤定。
“可紀闕的手很燙,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很沖,最可怕的是他的脈搏,跳得非常快,非常兇。”
柳貴妃坐在太師椅上,久久沒有說話。
一股荒謬到極點的荒誕感湧上心頭。
她那不可一世的兒子紀闕,精心設計了偶遇,甚至放低身段用青衣丫鬟做記號去讨好一個瞎子,結果在這個瞎子眼裏,統統變成了粗魯!
她壓下心頭的怒意,開口問雲娘:“你是何時有的這種病?”
“從小就這樣,”雲娘的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看不清臉,認人只能靠衣服顏色和說話聲音。所以鬧過不少笑話。”
“笑話,”柳貴妃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眼神裏多了一點什麽,但很快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體恤的神情,“那倒是難為你了,進了京城人多眼雜,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可還應付得來?”
雲娘說:“春芽會幫我的,游刃安排的人都很細心。”
游刃的名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說得極其自然,像是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沒有停頓沒有遲疑,也沒有刻意的輕描淡寫。
柳貴妃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叩了一下。
游刃。
太子安置她,紀闕惦記她,游刃護着她,這三件事她都知道了,可坐在這裏的這個女人,說起這三個人來,語氣裏沒有任何不同。
說太子是那個語氣,說游刃還是那個語氣,說三殿下,依然是那個語氣。
像是這三個人對她來說,沒有輕重之分,也沒有親疏之別。
柳貴妃在宮裏沉浮多年,見過太多女人用裝糊塗來藏鋒,可這些把戲總能在某個細節裏找到破綻。
她們眼神會閃,話會頓,手會緊。
可眼前這個女人,什麽都沒有。
“你可認識萬相林?”柳貴妃忽然問。
這是她今日最鋒利的一把刀,沒有鋪墊,沒有預兆,直接刺出去的。
雲娘想了一下,搖了搖頭:“不認識,這個名字我好像沒聽過。”
“沒聽過,”柳貴妃把這三個字壓在舌尖上,“游大人從未提過?”
“游大人跟我說什麽?”雲娘歪了歪頭,語氣裏帶着那種真實的困惑,“他每次來,就是問問院子裏缺什麽,說說外頭天氣怎麽樣,從來不跟我說那些聽不懂的事。”
柳貴妃看着她,把這句話在心裏翻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破綻。
柳貴妃看着她一副無知的模樣,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也覺得徹底安心了。
柳貴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脊背徹底放松了下來,她重新端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貴妃架子:“你雖然眼盲,心倒是跟明鏡似的,知道誰對你好。罷了,既然有人護着你,你就安心在這清靜院子裏待着吧,少去外頭惹是非。”
她甚至連一句多餘的敲打都懶得說了。
有這樣一個只能靠觸覺認人的累贅拴着紀永祚,對長樂宮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多謝夫人教誨。”雲娘乖覺地站起身,再次福了福身。
柳貴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氅,沒有再看雲娘一眼,帶着采桑徑直走出了正房。
院門外,馬車調轉車頭的聲音響起,轱辘壓過雪地的“吱呀”聲漸漸遠去。
石榴院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正房裏,那杯倒給柳貴妃的白水依然冒着絲絲熱氣。
雲娘站在原地,聽着門外的動靜徹底平息,确認那些暗中盯着的視線也随着柳貴妃的離開而松懈下來。
她沒有動,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沒有驚慌,沒有局促,她那雙交疊在身前的手,穩得連一絲輕微的顫抖都沒有。
她當然認得那個人是誰。
從那個女人踏進院子的第一步,聞到那股只有宮中貴妃才能使用的伽羅香她就知道了。
柳貴妃想看她驚慌,她就給她看局促;柳貴妃想看她僞善,她就給她看直白;柳貴妃想要一個答案,她就給對方一個下意識的本能。
在這場不見血的交鋒裏,柳貴妃自以為撥開了迷霧,摸清了雲娘的底細,帶着勝利者的傲慢滿意離去。
而元良,只是用最簡單的言語,在長樂宮和東宮之間,在柳貴妃的眼皮子底下,完美地守住了那層“雲娘”的殼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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