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第 16 章 許是昨夜受了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第 16 章 許是昨夜受了涼
雲娘似是被這句話打開了話匣子,路上同柳闕說了許多劉白小時候的事。
因着她說的都是些小時候的糗事,所以柳闕聞言也不像剛才劉白說他跟雲娘青梅竹馬那樣排斥。甚至回過神後還從雲娘那兒套了關于劉白的幾句話。
待回到家時,日頭已經偏西,将那幾間破舊的瓦房拉出長長的影子。
一進院門,雲娘便像是變了個人。剛才在路上那副慢吞吞聊天的悠閑勁兒瞬間沒了。
她把背簍往牆根下一卸,那動作利索得帶起一陣風,緊接着便提着那只裝着小雞崽的竹籠,直奔牆角的廢棄雜物堆而去。
“你先歇着,別亂動。”
雲娘頭也不回地囑咐了一句,“水缸裏有水,渴了自己倒。熱了就洗把臉。”
柳闕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風風火火的背影,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
他在她眼裏,大約真的和那幾只剛買回來的小雞崽沒什麽兩樣,都是需要被仔細“安頓”,別出岔子的活物。
柳闕搖了搖頭,依言走到那個屬于他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本以為雲娘是要先把雞崽放出來喂點水,誰知她竟從雜物堆裏拖出了幾塊廢棄的木板,又翻出了一把有些生鏽的鋸子和錘子。
“這是要做什麽?”柳闕有些好奇。
“搭雞窩。”
雲娘說話間已經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并不白皙、甚至有些發黃的手臂。那是常年勞作曬出來的顏色,雖然瘦,卻透着一股子緊實的勁兒。
“原來的雞窩太大,漏風。這幾只小的身子骨弱,受不得風寒,得給它們弄個暖和點的小窩,還得架高點,免得被野貓叼了去。”
她一邊解釋,一邊熟練地用腳踩住一塊木板,“刺啦”一聲,鋸子便咬進了木頭裏。
木屑紛飛。
柳闕坐在那兒,原本只是百無聊賴地看着,可看着看着,那目光便有些移不開了。
雲娘乾活的樣子,實在算不上優雅。
她為了使勁,雙腿微微分開站着,腰背弓成一張緊繃的弓。
因為用力,她額角很快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被汗水打濕,黏在臉頰上。她大概是覺得癢,也沒空騰出手來,便極其豪邁地擡起肩膀在臉上蹭了一下,結果把鋸木頭沾上的灰全蹭到了臉上,瞬間成了個大花貓。
可不知為何,柳闕竟覺得這一幕并不難看。
在宮裏,他見慣了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女。她們走路要扶風弱柳,要笑不露齒。她們的美是精致的,是被金玉堆砌出來的,卻也是脆弱的,仿佛離了那些錦衣玉食便會立刻枯萎。
但雲娘不一樣。
她就像是從這就地裏長出來的野草,或者是那山崖縫裏擠出來的歪脖子樹。粗糙卻結實,沉默卻有着一種讓人心驚的生命力。
“要我幫忙嗎?”柳闕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雲娘剛鋸斷一塊木板,聞言擡起頭,那張花貓臉上滿是詫異:“你會?”
柳闕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把看起來頗為眼生的木鋸,又看了看自己這雙只會拿筆和殺人刀的手,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會。”
雲娘:“那就坐着別動。”
她毫不留情地打消了他想要表現的念頭:“木刺紮手,我今天把草藥都賣出去了,你那手要是傷了我還要上山專門跑一趟。”
柳闕:……
被嫌棄了。
但他心裏并沒有生出半分不悅,反而覺得那個坐在夕陽裏拿着錘子“叮叮當當”敲釘子的身影,莫名讓他感到心安。
這種心安,是他過去二十年從未有過的。
不是算計得逞後的快感,不是大權在握的踏實,而是一種……哪怕天塌下來,這姑娘好像也能找兩塊木板把天給頂回去的篤定。
“好了。”
不過半個時辰,一個四四方方,雖然簡陋但看着頗為結實的小雞窩就成型了。
雲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去竈房抓了一把乾稻草鋪在裏面,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幾只小雞崽捉了進去。
那幾只嫩黃色的小東西一進新窩,立刻歡快地叽叽喳喳叫了起來,在稻草堆裏鑽來鑽去。
雲娘蹲在雞窩前,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只最歡實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夕陽的餘晖灑在她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她眼角的笑紋很淡,卻像是湖面被風吹起的漣漪,一點點蕩進了柳闕的心裏。
柳闕看着她,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顆在陰謀詭計裏浸泡得堅硬如鐵的心,好像也被那只戳着小雞的手指,輕輕戳軟了一塊。
雲娘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頗為真誠地邀請道:“柳闕,你要不要也摸摸?”
柳闕回過神,掩飾般地移開目光,輕咳一聲:“不用了,我只是覺得娘子的手很巧。”
“這有什麽巧的。”雲娘站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這種活村裏誰家不會?也就是你……這種讀書人沒見過罷了。”
柳闕笑了笑,并未反駁,只是起身走到她身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臉頰上那一抹灰痕。
雲娘下意識地往後一躲。
柳闕的手僵在半空。
“髒。”雲娘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他的手,一臉認真,“你那袖子乾淨着呢,別蹭髒了。我自己去洗洗就好。”
說完,她便轉身去了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先将手洗淨又沖了幾把臉。
柳闕收回手,指尖輕輕撚了撚。
那裏似乎還殘留着剛才靠近她時,那一瞬間嗅到的混合着汗水、木屑和泥土的味道。
并不好聞。
但并不讨厭。
……
今天的晚飯吃得很簡單。
糙米粥,配上一碟鹹菜,還有昨天那盤剩下的炒豆角。
飯菜端上桌後,雲娘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一個雞蛋。
白生生的雞蛋剝了殼,放在粗瓷碗裏,顯得格外誘人。
雲娘把碗推到柳闕面前,眼神格外熱真:“你身子骨弱,得吃個雞蛋補補。”
柳闕看着那個雞蛋,心裏有些五味雜陳。
這對他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麽“補品”,但他知道,在這個貧瘠的家裏,一個雞蛋意味着什麽。
柳闕拿起筷子,想要把雞蛋夾開:“我跟娘子一人一半。”
“我不吃。”
雲娘眼疾手快地攔住他。
她看上去很是擔心柳闕的身體,開口解釋道:“這雞蛋就是給你吃的。我沒病不需要補。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趕緊把身子養好,哪怕以後不能下地乾活,起碼能喂個雞燒個火也算是為我省一份力了。”
柳闕手裏的筷子頓了頓。
他看着雲娘那張嚴肅的臉,終究沒再推辭,夾起雞蛋咬了一口。
蛋黃有些噎人,但他卻吃得很慢,很仔細。
吃過飯,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小院。
山裏的夜來得快,風也比白天更涼了幾分。窗紙被吹得沙沙作響,屋內的燭火搖曳不定。
雲娘收拾完碗筷,又去雞窩看了最後一眼,确認那幾只寶貝疙瘩都縮在一起睡着了,這才放心地關好門窗。
精神放松下來,雲娘沒忍住打了個哈欠:“天色不早了,我先睡了。”
雲娘用那雙帶着困意的眼睛看着柳闕,指了指北屋:“你也早點歇着吧。”
說完,她便自顧自地朝東屋走去。
柳闕站在堂屋中間,看着雲娘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通往北屋的門。
北屋和東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在外看隔着一堵牆,裏面卻隔着一個堂屋。
……一雙夫妻哪兒有這麽長久住下去的道理?
柳闕眸光微閃,眼底劃過一絲平日裏算計朝臣時才有的情緒。
“咳……咳咳……”
一陣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忽然在寂靜的堂屋裏響起。
剛走到門口的雲娘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只見柳闕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捂着胸口,身形佝偻着,似乎有些站立不穩。那張在燭光下本就白皙的臉,此刻更是白得有些透明,眉頭緊緊蹙着,仿佛在忍受着極大的痛苦。
“怎麽了?”
雲娘幾步走回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焦急,“剛才不還好好的嗎?是不是雞蛋噎着了?”
柳闕:“……咳。”
雞蛋噎着這個理由,實在是有點毀氣氛。
他虛弱地搖了搖頭,順勢将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雲娘身上,聲音氣若游絲:“不是……是舊疾犯了……心口疼……”
“心口疼?”雲娘也沒遇到過這病,有些不知所措,“那怎麽辦?要吃藥嗎?我之前存了些止痛的草藥,我去給你熬?”
柳闕拉住她的袖子,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不用,我歇一會兒便好。”
“老毛病了,吃藥不管用。”
他喘息着,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要耗盡全身力氣,帶着幾分可憐巴巴的意味,“許是……許是昨夜受了涼。”
雲娘一怔:“受了涼?是不是我拿過去的被子太薄了?”
柳闕搖搖頭,笑得很虛弱:“北屋那窗戶有些漏風……昨夜吹了一宿,今日便有些撐不住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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