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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放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第 69 章 放餌




次日清晨, 天光将将劃破雲層,京城上空還籠罩着一層薄霧。




元良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鏡子裏那個昨夜游刃強行塞進她手裏的那個錯金博山爐。




它此刻正靜靜地擱在桌邊, 裏頭的炭火早就熄透了, 只餘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元良伸出手指,在冰涼的銅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将昨夜游刃的一言一行, 都在腦海裏重新拆解複盤了一遍。




游刃陷進去了。




那把懸在百官頭頂讓整個京城聞風喪膽的無鞘孤劍,終于因為那一絲貪念,親手把自己送進了她編織的劍鞘裏。




他說“天塌下來,有我頂着”,這話不假。以游刃的手段和權勢, 他确實能在短時間內将石榴院打造成一個鐵桶。




但他算漏了一點。





這天,原本就是要塌的。




而且, 是她要親手把這天捅破。




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響聲, 三下一停,是鈴蘭的暗號。




“進來。”元良收回按在博山爐上的手。




鈴蘭端着銅盆和洗漱的巾帕推門而入, 反手将門掩嚴實。




她走到元良身側,将銅盆放下, 借着絞帕子的動作, 将聲音壓到了極低。




“殿下, 前朝有消息了。”




鈴蘭将熱氣騰騰的帕子遞到元良手裏,語氣乾練冷硬, “今日早朝,紀闕的人果然按捺不住了。他手底下的禦史臺借着‘清查逆黨’的名頭,在朝上隐晦地提到了劉白。雖然沒有明說前朝遺孤的身份,但話裏話外都在暗示京城裏混入了極其危險的前朝餘孽,試圖借此擴大搜捕的權柄, 把水攪渾。”




元良将熱帕子覆在臉上,溫熱的水汽熨帖着昨夜因為做戲而微微酸澀的眼睛。




“游刃怎麽應對的?”她悶在帕子裏問。




“游大人的應對,堪稱滴水不漏。”鈴蘭的語氣裏也帶上了幾分對強敵的客觀敬畏,“他根本沒有順着紀闕的話頭去接那所謂‘逆黨’的茬,而是直接甩出了戶部積壓了兩年的兩樁虧空大案。證據确鑿,賬目清晰,直接将紀闕手底下的三個心腹要員攪入渾水。”




鈴蘭頓了頓,繼續說道:“紀闕在朝堂上被殺了個措手不及,為了保住剩下的人,只能被迫應戰,跟內閣的人咬作一團。那關于逆黨的折子,就這麽被游刃輕描淡寫地壓在了戶部爛賬的底下,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元良拿下帕子,眼底一片清明。




游刃确實是個極其合格的權臣,手段狠辣,打蛇打七寸。




他答應了不讓紀闕來煩她,轉頭就能在朝堂上卸掉紀闕的一條胳膊。




“但這水,終究還是被攪動了。”元良将帕子扔回銅盆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游刃這般反常毫無預兆地對紀闕的人下死手,那些在朝堂上成了精的老狐貍們,不可能嗅不出味道。”




“殿下英明。”鈴蘭微微颔首,“萬大人那邊傳話來,游刃今日在朝上的舉動太過雷厲風行,反而引起了幾個保皇黨老臣和清流言官的注意。他們私底下已經開始互相打探,游首輔為何突然與三殿下撕破了臉。”




鈴蘭的眼神微微一沉:“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游大人雖然把石榴院護得像鐵桶,但他每日進出,甚至為了給您找個像榴花的丫頭,翻遍了京城的牙行……這些蛛絲馬跡串聯起來,那些老臣已經隐隐約約猜到,首輔大人的後院裏有些什麽。”




元良聽完,不僅沒有慌亂,反而極其緩慢地舒了一口氣。




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很好。”元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清晨凜冽的寒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殘存的暖香。




“……石榴院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覺得這是一座與世隔絕的金絲籠。”




元良看着院子裏那株光禿禿的石榴樹,目光幽冷:“所以只有讓外面的人知道這籠子裏關着什麽,那些蟄伏在暗處的人,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聚攏過來。”




劉白這個幌子,林老用命去填了,如今已經在紀闕和游刃的視線裏穩穩地紮下了根。紀闕想用劉白這把火燒死太子,游刃想把這個火悄無聲息地澆滅。




他們都在争奪那虛無缥缈的“前朝餘孽”。




卻不知道,真正的“餘孽”,正在舒舒服服待在這石榴院裏。




“你退下吧。”元良沒有回頭,輕聲吩咐,“告訴萬大人,朝堂上的事,讓他繼續裝聾作啞,适時地給那些清流言官透點風,把首輔大人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戲碼,唱得再真切些。”




“是。”鈴蘭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內再次只剩下元良一人。




她獨自在窗邊坐了很久,任憑冷風将身上那層單薄的中衣吹得冰涼。




直到腦子在寒風中徹底清醒到了極致,她才将目光從外面的石榴樹上收了回來。




紀闕被絆住了,游刃成了她的盾。




現在,這盤棋上,就只剩下那個最難對付也最深不可測的變數。




紀永祚。




元良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失憶後,總是溫和地叫她“娘子”,甚至在面對游刃時會下意識将她護在身後的阿祚。




萬以貞那夜的警告猶在耳邊。




紀永祚看似溫潤,實則骨子裏充滿了上位者的警惕與殘忍。




定村那裏,林老雖然做得乾淨,但對于一個儲君來說,什麽都查不出來往往才是最大的破綻。




只要他那根名為懷疑的弦一旦繃緊,他在石榴院裏對她的那點雛鳥般的依賴,就會瞬間變成致命的殺機。




元良的手指輕輕點着桌面,一下,兩下。




紀永祚現在是個什麽狀态?




他沒有記憶,腦子裏是一片空白。




他目前所有的認知,都建立在“雲娘是他的妻子”以及“這個世界充滿了危險”的基礎之上。




他潛意識裏必定還有的謹慎和防備,但現在沒有咬人,是因為他覺得在這個石榴院裏,只要他不動,就能勉強維持現狀。




若想讓他動,就得讓他覺得現狀維持不下去了。




元良的眼神漸漸凝起。




如果,讓這個生性多疑的男人“無意間”發現,那個口口聲聲說會保護他們的游大人,其實背地裏正在和三殿下紀闕做着某種肮髒的交易?




如果,讓他“不小心”偷聽到,紀闕已經準備痛下殺手,而石榴院的防線即将崩潰,他的“娘子”馬上就要被奪走?




哪怕他現在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太子,他也會用他殘留的本能,處理那些試圖掠奪他所有物的人。




元良輕輕合上窗戶,将刺骨的寒風擋在窗外。




昨夜她向游刃示弱,要的是游刃的“護”。




而今天,她要向紀永祚去索要另一件東西。




她要借紀永祚那雙因為失憶而變得毫無顧忌的手,去實打實地,不見血地捅紀闕一刀。




她轉身走到衣櫃前,挑了一件素淨的藕色對襟襦裙換上。




她沒有叫春芽進來梳頭,而是自己動手,将一頭長發極其簡單地绾了個堕馬髻,插上了一支素銀簪子。




看着鏡子裏那個溫婉柔弱毫無攻擊性的女人,元良極其滿意地扯了扯嘴角。




她推開半扇窗,對着院子裏那個從東宮來正在低頭掃地的丫頭招了招手。




那丫頭走近了,元良沒有避諱,極其直白地說了一句:“我想見阿祚。”




丫頭連頭都沒擡,只是握着掃帚的手微微一頓,低低應了一聲。




不到半個時辰,這丫頭便像變戲法一樣,借着采買的由頭,引着元良走出了石榴院。




這路線極其詭異且精準,每一次停頓每一個轉折,都恰好卡在游刃暗衛換防的視線死角,連前院的春芽都沒有驚動半分。




顯然,這條沒驚動任何人的暗道是她們早就探查過無數遍只等主人一聲令下的蟄伏之路。




馬車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東宮一處隐蔽的角門前。




沒有驚動任何人。




當雲娘被侍女領進東宮那間燃着冷冽沉水香的書房時,紀永祚正站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案前。




他穿着一襲月白色的常服,沒有穿戴任何彰顯儲君身份的蟒紋玉帶,烏發只用一根雨簪随意挽着。




他正低頭修剪着盆裏的一株寒梅,手裏那把極其鋒利的銀剪,“咔嚓”一聲,極其精準地鉸斷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桠。




動作優雅,卻透着股說不出的果斷。




聽見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紀永祚并未回頭,只是溫和地開口:“東西放那兒吧。”




“阿祚。”




雲娘慢吞吞地喚了一聲。




“吧嗒”一聲,那把純銀的剪子多剪了一支花枝下來。




紀永祚擡起頭,在看清脫下兜帽的雲娘時,眼底閃過一絲極度意外的錯愕,随即被濃得化不開的歡喜取代。




“娘子怎麽來了?”他的聲音極其輕柔,雙手極其熟練地去探她被風吹涼的臉頰和雙手,“外頭風這麽大,那些人是怎麽伺候的?若是凍着了怎麽辦?”




他在東宮是殺伐決斷的儲君,可在她面前,他依舊是那個在定村裏滿心滿眼只有“娘子”的阿祚。




“在院子裏悶得慌,想來看看你。”雲娘任由他将自己冰涼的手焐在掌心裏,語氣平鋪直敘。




紀永祚牽着她走到最暖和的軟榻邊坐下,又親自倒了杯熱茶塞進她手裏,溫潤的眉眼裏全是縱容:“想見我,讓外頭傳個話,我自然會去尋你。你自己跑出來,若是遇上危險,或者迷了路怎麽辦?”




“沒迷路,我一直好好跟着那個姑娘走的。”




雲娘捧着茶盞,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這茶太苦了,沒有春芽早上煮的紅棗湯甜。”




“好,下次我讓他們備甜的。”紀永祚從善如流地笑着,拿着帕子極其細致地替她擦去袖口沾上的一點灰塵。




屋子裏的氣氛溫馨得近乎熏人。




雲娘就像是真的只是來串個門,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着石榴院裏的瑣事。




說地龍燒得太旺嗓子乾,說昨天送來的碳火有些嗆人。




紀永祚極有耐心地聽着,時不時溫聲應和兩句,眼神一錯不錯地落在她臉上。




就在這極其松弛毫無防備的當口,雲娘低下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無關緊要的閑話,聲音依舊是那種慢吞吞沒什麽起伏的調子:




“對了阿祚,昨天下午我坐在後院牆根底下曬太陽的時候,聽見外頭巷子裏有人說話。”




紀永祚替她理着裙擺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聲音依舊溫和如春風:“哦?說些什麽?”




“聽不太清。”雲娘搖了搖頭,“你也知道,我眼睛不好使,只能靠耳朵認人。昨天外頭那幾個人,我沒聽過他們的聲音,但聽着……挺兇的。”




她似乎在很努力地組織語言,在用一種最平常的口吻複述道:




“像定村裏殺豬的屠戶一樣兇。他們提到了什麽‘殿下’,還說要‘逼首輔大人交人’什麽的……我聽不懂他們那些大官的事,只是覺得那聲音聽着心裏發毛,像是有帶血的刀子架在脖子上似的。”




說完這段話,雲娘似乎就徹底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她沒等紀永祚深問,便極其自然地将那杯苦茶擱在了小幾上,話鋒一轉,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懊惱:




“這茶太苦了。阿祚,你這裏有沒有什麽甜些的糕點?春芽今天給我做松子糖,配上紅棗茶太甜了,我沒怎麽吃,現在有些餓了。”




她把那個關乎生死存亡的“情報”,像放一塊不合口味的糖糕一樣,輕飄飄地扔在了紀永祚的面前,然後毫無芥蒂地向他讨要吃食。




但這看似“無心”的幾句話,卻在紀永祚那原本平靜無波的腦海裏,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游刃、殿下、逼迫、交人。




他沒有記憶,但他有面對要事的直覺。




某位殿下在逼游刃。




逼游刃交出什麽?




石榴院裏除了他的娘子,還有什麽值得別人去“逼”的?




外頭那些聲音那麽兇,若是他們真的沖進石榴院……




紀永祚的呼吸有一瞬間的綿長,眼底翻湧的暗潮被他完美地掩藏在垂下的長睫之後。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旁的食盒前,端出一碟精致的白玉霜方糕。




“有。”




他重新坐回她身邊,将糕點遞過去,聲音比剛才還要輕柔幾分,甚至帶着安撫的笑意,“這是我特意留的,清甜不膩,你嘗嘗。”




他看着雲娘小口吃着糕點,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她單薄的後背上,一下一下,極有規律地輕撫着。




“娘子別怕。”他語氣徐緩,帶着一種讓人極其安心的從容,“外頭那些人也就是過路的,閑言碎語罷了,吹不進石榴院的牆裏。”




他微微俯身,替她擦去唇角的一點碎屑,動作輕柔到了極點:




“游大人既然答應了會護着你,自然有他的辦法。退一萬步說,就算這天真的要塌下來,也有我在呢。”




他不提殺戮,不言見血,沒有放任何一句狠話。他只是溫和地承諾着,仿佛護住她,只是像撣去她肩頭灰塵一樣簡單自然的事情。




雲娘咽下嘴裏的糕點,偏過頭“看”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依賴地将頭靠在了他堅實的肩膀上。




在紀永祚看不見的角度,那雙的眼睛裏緩緩浮現出一抹笑意。




餌已經吞下去了。




這把名為紀永祚的刀,不但出了鞘,而且不過多時就會瞄準紀闕的喉管。




既然游刃和紀闕在朝堂上打得不夠見血,那她就送紀永祚下場,給這京城的水,再添一筆猩紅的顏色。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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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相公換了三個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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