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第 92 章 補更三合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第 92 章 補更三合一
巷子口的風打在石榴院那扇紅漆斑駁的舊門上, 發出簌簌的輕響。
雲娘的手指在油紙包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咽下嘴裏那口綿軟的甜糕,眉頭微微蹙起,清淡的目光落在紀闕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你為什麽問我他在哪兒?”
她的聲音不大, 透着股理所當然的疑惑。
紀闕沒立刻接話。
他站在離她不過兩步遠的地方,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的寒風。
他那雙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在雲娘臉上,目光寸寸掠過她微蹙的眉心和毫無躲閃的眼眸。
沒有驚慌, 沒有遮掩,只有坦坦蕩蕩的不解。
紀闕盯着她看了片刻,緊繃的肩膀在厚重的火狐披風下無聲地松緩了下來。
胸腔裏那股一直懸着的莫名的焦躁,也随着她這句反問,順着寒風散去了大半。
她不知道這事。
确認了這一點, 紀闕再次開口時,聲音裏的那絲迫切已經褪了個乾淨, 語調不自覺地放輕了些許。
“我記得在定村的時候, 你們兩家關系還算不錯。”他微微低下頭,看着她發頂上落的一層水珠, 語氣平緩地解釋道,“當初派人去村裏接你的時候, 我讓人順道打聽了些事。”
雲娘沒出聲, 只安靜地聽着。
“劉白他爺爺入葬的時候, 在村裏鬧出了一場不小的動靜。”紀闕一邊說,一邊觀察着她的神色, “村裏人說,劉白當時死活要把他爺爺,埋到你阿奶的墳旁邊。”
聽到提起阿奶,雲娘的睫毛顫了顫,捏着油紙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紀闕頓了頓, 繼續說道:“後來,那老頭死了之後,劉白的精神就不大好。再後來,不知道從哪天起,他家裏突然就沒了人影。村長不知道他去了哪,左鄰右舍也沒人見過他。”
他呼出一口白氣,視線重新落在她的眼睛上,“沒人知道他的下落,所以我才來問問你。”
雲娘聽完這番話,臉上的疑惑并沒有消散。她低下頭,又從紙包裏拈起一小塊碎糕點放進嘴裏,細細地嚼咽乾淨後,才重新擡起眼看他。
雲娘看着他,語氣平靜:“既然連村裏人都不知道,那你怎麽覺得我會知道?”
一陣冷風灌進巷子,吹得石榴樹的枯枝劇烈地搖晃。
紀闕迎着她直白的目光,眼珠子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視線從她清澈的瞳孔上滑開,落在了旁邊那尊落滿積雪的石獅子上。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
“……榴花。”
紀闕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語速比方才稍微快了半寸:“我問過榴花。她說劉白走的時候她不知道但劉白見過你,你或許知道。”
雲娘不說話了。
她就這麽靜靜地站在原地,手裏捧着那包點心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紀闕,不避不閃,也不反駁。
空氣在兩人之間漸漸凝固。
遠處的南街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叫賣聲,越發襯得這巷子裏靜得落針可聞。
紀闕被她這種無聲的注視盯得背脊微僵。
他原本落在石獅子上的視線,又極其不自然地往旁邊偏了偏,看向了光禿禿的牆頭。
就在這時,雲娘突然輕輕彎了彎唇角。
那是一個極淡的笑,沒有出聲,只是眉眼間多了一絲了然的促狹。
“你真去問榴花啦?”她慢吞吞地開口,尾音微微上揚,帶了一點逗弄的意思。
紀闕的脊背猛地一挺。
厚重的大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依舊沒有轉頭看她,但在那冷灰色的天光下,他那白皙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甚至連帶着脖頸的肌膚也透出了一絲燥熱。
他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
他沒有回應這個令他難堪的問題。
紀闕伸手扯了一下披風的領口,似乎是覺得有些悶熱,随後硬邦邦地轉了話鋒:
“我現在必須找到他。”
雲娘看着他那有些泛紅的耳朵,心下明了,也不再揪着不放。
她收斂了笑意,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個旁聽客一般,表示自己聽到了。
見她沒有深究,紀闕暗自松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神色重新變得肅然。
“我曾經在京城,抓到過他的一點痕跡。”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離雲娘更近了些,聲音壓低,“但不知為何,那點痕跡很快就被人處理得乾乾淨淨,一絲線索都沒留下。”
紀闕的眉頭擰在一起,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這京城裏,肯定有另一股勢力在暗中保他,而且,那股勢力絕對不可能是紀永祚。”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雲娘:“他在村裏的時候,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麽奇怪的人?或者類似這樣能保住他的人?”
雲娘垂下眼,做出一副回想的模樣。
片刻後,她點了點頭:“提過。”
雲娘擡眼看他,語氣平平淡淡,“他說,他在京城裏有人,想讓他回來,認祖歸宗。”
紀闕的呼吸微微一滞。
這件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劉白前朝遺孤的身份,就是一切風波的源頭。
但從雲娘嘴裏聽到這四個字,意味着劉白确實向她透露過底細。
“他有沒有說過,這個人到底在京城什麽地方?”紀闕緊盯着她,追問道。
雲娘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巷子裏再次陷入了安靜。
紀闕看着她。
他那雙總是帶着幾分傲氣的桃花眼,此刻卻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的下颌線緊緊地繃着,薄唇微張,似乎有什麽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被他生生地咬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雲娘沾着一點糕屑的唇角,又移到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上。
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進行着某種極其艱難的心理拉扯。
雲娘将他的猶豫盡收眼底,但她只裝作沒看見。
她低下頭,極其自然地撥開油紙包的褶皺,又挑了一塊糕點,送進嘴裏慢慢地吃着。
細碎的咀嚼聲在安靜的天裏顯得格外清晰。
幾十步外。
元福抄着手,縮在牆根底下。
老太監的鼻尖被凍得通紅,額頭上卻急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看着前面那兩個人站得那樣近,自家夫人還在一口一口地吃着點心,而那位脾氣向來傲氣的三殿下,竟然就那麽乾站着,死死盯着夫人看,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元福心焦如焚,兩只腳在土地裏不住地倒騰,卻無論如何也不敢往前邁出一步。
雨絲落得更密了些。
一條雨絲落在紀闕的睫毛上,化成了一點冰涼的水珠。
“你……”
過了良久,一個低啞的單字終于從紀闕的喉嚨裏擠了出來。
雲娘咽下嘴裏的糕點,擡起眼簾。
紀闕正看着她。
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此刻布滿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抗拒。他皺着眉,眼神裏透着幾分不甘,幾分澀然,還有一種近乎自虐般的執拗。
就像是一個被逼到了絕境不得不低頭的人。
“你知不知道……”
紀闕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仿佛那字句上生了倒刺,劃破了他的嗓子,“劉白,是不是被……游刃帶走的?”
風似乎停了一瞬。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帶着一股子難以掩飾的艱澀。
對紀闕而言,站在這裏主動向雲娘詢問關于游刃的事情,無異于将他所有的骨氣都剝落下來,扔進這冰冷的石磚地裏。
那是曾将雲娘護在這座院子裏,也是他一直暗暗較勁的人。從他嘴裏問出這句話,本身就帶着一種認輸的意味。
雲娘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抹屈辱和掙紮。
她微微張開了嘴。
紀闕的脊背在這一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連呼吸都停滞了,等待着那個能将他刺穿,或者給他個痛快的答案。
然而,雲娘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又緩緩地閉上了嘴。
片刻後,在紀闕緊繃的注視下,雲娘低下頭伸手探進那個油紙包裏。
她仔細地摸索了一下,挑出了一塊最大最完整的桂花糖糕。
然後,她擡起手。
那只手拿着那塊散發着甜香的糕點,徑直遞到了紀闕的唇邊。
紀永祚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在極度的錯愕中,紀闕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憑着本能做出了反應。他微微張開嘴,下意識地咬住了那塊送到了嘴邊的糕點。
……距離太近了。
近到紀闕能聞到她袖口處沾染的風雪氣,近到他能看清她指甲邊緣微微泛起的白。
綿軟的糕體被咬破,濃郁的桂花香和過分甜膩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雲娘收回手,用大拇指指腹輕輕蹭掉食指上沾着的一點糖屑。
她擡起頭,迎上紀闕那雙還帶着幾分怔忪的眼睛。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雲娘看着他,聲音不大,沒有起伏,也沒有情緒,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着一個事實。
她沒有解釋,沒有找借口,只是用這塊糕點堵住了他的嘴,然後極其直白地告訴他,她拒絕回答。
紀闕垂下眼睫,看着雲娘指尖捏着的那塊桂花糕。
那糕點做得精致,細碎的桂花揉進半透明的皮子裏,透着股濃郁到有些發膩的甜香。
他最是不喜甜食,尤其是桂花糕。
方才那句“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此時還像餘音一般,在狹窄冷硬的巷弄裏打轉。
雲娘的眼睛依然清清亮亮的,坦然得像是一汪照得見人心底秘密的深潭,卻又因為那份過分的直白,在兩人之間生生劃出了一道看不見卻摸得着的邊界。
紀闕喉結輕微地滑動了一下,原本已經到了舌尖的逼問——那些關于游刃、關于劉白、關于這一場局勢的所有猜忌與确認,在看到雲娘那雙毫無躲閃的眼睛時,又被他一點點咽了回去。
他不想在那雙眼睛裏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警惕或者疏離。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張開嘴,就着雲娘的手,将那塊他極其厭惡的桂花糕咬進嘴裏。
甜膩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黏糊糊地裹住了牙齒。
紀闕慢慢地咀嚼着,視線一直停留在雲娘的指尖,直到那塊糕點被他徹底咽下,那種粘稠的甜意一直順着喉管滑進胃裏,激起一陣不易察覺的隐隐的翻騰。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說話,只是借着這個動作,把剛才所有的兩難與糾結都一并鎖進了心底。
風雨在這一刻似乎也凝滞了幾分。
元福已經在旁邊縮了半晌。
老太監那一身棉袍在周圍顯得格外紮眼,他原本是極會察言觀色的,可見這兩位祖宗一個吃得認真,一個看得出神,竟是半點插嘴的餘地都沒給他留下。
直到紀闕終于嚼完了那塊糕點,周身的冷硬氣息似乎被那點甜膩化開了些許,元福才像是終于找到了個能喘氣的縫隙,趕忙趨步上前。
他踩着積雪,發出一陣輕微的咯吱聲,在離兩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躬着身子,臉上堆起那副萬年不變的讨好笑容。
“夫人……”元福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宮裏人特有的圓滑與小心,“您瞧,這天兒眼見着就要黑透了,雪也緊了。殿下那頭……怕是已經吩咐人備好了暖胃的藥膳。您看,咱們是不是該起程,回東宮去了?”
紀闕原本還在回味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膩,聽見“回東宮”這三個字,眼神裏的溫和瞬間散了大半。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元福。
那雙原本總是帶着幾分疏狂的桃花眼裏,此刻壓着一層深重的寒涼。
“回東宮?”
紀闕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卻莫名讓人覺得那巷子裏的風更冷了幾分。
他蹙起眉,視線越過元福,落在那扇緊閉的院門上。
“元福,你瞧瞧,這後面是什麽地方。”他擡手指了指那扇門,聲音低緩而平穩,“她都已經到家門口了,為什麽要回東宮去。”
元福被這不輕不重的一問噎得半晌沒緩過氣來。
他在宮裏當差這麽多年,自然聽得出這位三殿下話裏藏着的對東宮那位的不滿。
可東宮那邊也是個惹不起的主,他一個奴才,夾在兩位殿下中間,簡直像是被放在火上翻來覆去地烘。
“這……這……”元福張了張嘴,那聲“這”在嗓子裏滾了半天,也沒能滾出一句利索的話來。
“我要回去的。”
雲娘那慢吞吞的聲音,極其自然地響了起來。
她沒有去看紀闕那張瞬間陰沉下來的臉,也沒有理會元福如蒙大赦的神情。她只是低頭将手裏剩下的半塊糕點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袖口,語氣理所當然得仿佛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的小事:
“阿祚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顧他。”
紀闕原本平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看向雲娘,眼底的陰翳又深了幾分,可對着她說話時,語調卻依然克制着,只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微啞:“……宮裏有太醫,太醫院那幾位號稱妙手回春的,難道還顧不住他一個人,非得要把你也圈在裏面才行嗎。”
說完,紀闕又忍不住提高幾分音量開口讨伐着:“他若是真有本事,就該自己把身子養好,而不是裝出一副病弱的模樣,用這種上不得臺面的苦肉計把你圈在身邊……”
紀闕說到一半見雲娘的眼睛緩緩睜大,自己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自己當時在定村好像也是這樣的。
好在雲娘沒有抓住這個不放,而是低頭想了想。
良久,她極其認真地搖了搖頭:“好像離了我真的不行的。”
雲娘看着紀闕,語氣篤定:“太醫的藥對他來說,似乎太重了些。除了我,他不太願意讓別人守在跟前。太醫顧不住他。”
這種理所當然的維護,像是一枚極其細小的針,不偏不倚地紮進了紀闕的心尖。
他太了解雲娘了。
她不是在替紀永祚争寵,她只是在說真話。
而正因為是真話,才更讓他覺得心口那一塊被堵得發慌。
紀闕盯着她看了半晌,胸腔裏那股火氣和酸澀交織在一起,沉沉地墜着。
他沒再說那些帶刺的話,只是沉默地立在風雨裏,任由寒氣透進衣裳。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地問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絲落地聲蓋過。
“那我呢。”
他看着雲娘,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脆弱,“如果是我病了,你會去照顧我嗎?”
這話說得有些逾矩,甚至帶了點不符合他身份的近乎祈求的試探。
雲娘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定定地盯着紀闕看了一會兒。
她沒有回答那個“如果”,而是直接上前一步,那只總是帶着草藥香氣的手,極其自然地搭上了紀闕的手腕。
紀闕渾身一僵,原本要出口的話瞬間梗在了喉嚨裏。
雲娘的手指微涼,指尖精準地扣在脈門上。她低着頭,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極其嚴肅的功課。
“你的脈象平穩,力道也足,并無大礙。”
雲娘收回手,聲音平靜,“只是心火太旺。你應該多喝些清心降火的湯藥,莫要總是在心裏裝那麽多事。”
紀闕那雙桃花眼裏原本盛着的期待,在那一刻碎得有些狼狽。
他張了張嘴,看着雲娘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原本壓在心底的那點話,終究還是忍不住漏了出來。
“那你知道,我是因為什麽才心火旺嗎。”
他看着她,眼神暗沉如墨,想要在那張平靜的臉上尋到一點點波瀾。
雲娘微微仰頭,開口便是一連串的醫理:“思慮過重,或是外邪入裏。按之前我在定村的經驗,你這情形該是心陰不足,火伏于內,需用黃連、地黃……”
她那雙不帶私情的眼睛裏,倒映出的全是醫案上的病理。
紀闕眼裏的光一點點熄了下去。
他并不想聽這些,問的也不是自己要抓哪幾副藥。
他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麽,餘光中卻突然掠過兩抹刺眼的宮色。
巷子深處,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穿着宮服的宮女。
那宮服的料子極好,在陰郁的雪天裏泛着一種近乎冷冽的緞面光澤。
她們走得很慢,步子卻出奇地一致,甚至連裙擺擺動的幅度都像是被仔細丈量過。
在場的幾人中,紀闕的反應最快。
幾乎是在看清那兩抹色彩的瞬間,他原本微松的脊背猛地繃直,往前跨了一步,寬闊的身軀嚴嚴實實地将雲娘擋在身後。
那兩個宮女已經走到了跟前。
紀闕看着她們。
這兩個女子生得平淡無奇,可最讓人覺得不舒服的是她們臉上的神情。
那種笑容像是被生生刻在了臉上的面具,嘴角上揚的角度精準而死板,不輪天氣如何,那笑意竟是沒有半分顫動。
她們看着紀闕,眼底卻沒有任何敬畏或者恐懼,甚至連情緒的波動都沒有,活像是兩尊會移動的假人木偶。
“見過三殿下。”
兩人齊齊躬身,動作僵硬而标準。
随後,她們的視線越過紀闕,落在了被他護在身後的雲娘身上。
“皇後娘娘幾日後有個宮宴,聽聞雲姑娘進了京,心中甚是挂念,想請姑娘相聚一敘。”
紀闕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他并不相信那位深居簡出的皇後會突然對一個民女感興趣。
“皇後娘娘怎麽知道雲姑娘在此地。”
紀闕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那雙桃花眼裏透着極其危險的警惕。
那兩個宮女依舊保持着那種怪異的笑容,她們看了眼站在旁邊縮得跟鹌鹑似的元福,語氣平緩得沒有半點起伏:
“娘娘派人去東宮請人,沒請到,這才特意派奴婢們來這石榴院送請帖。”
其中一個宮女伸出手,那手蒼白得不見血色,遞出一封燙金的帖子。
“姑娘,請。”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雲娘,那份笑容在寒風中顯得越發詭異。
雲娘從紀闕身後探出腦袋,看着那張紅得發暗的帖子,疑惑地問了一句:“什麽是宮宴?是什麽樣的宴席?”
宮女沒動,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都是跟姑娘同齡的人,姑娘不必擔心,去了便知。”
那種“不必擔心”的話,落在紀闕耳中,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紀闕知曉裴皇後的性情。
那位能穩坐中宮這麽多年的女子,絕不是什麽善茬。讓雲娘入宮,無異于讓一只羊走入狼群。
“雲姑娘那日已經約好要同我去辦差,怕是沒空。”紀闕冷聲回絕,手已經按在了雲娘的肩上,作勢要帶她走。
那宮女臉上的笑容分毫未變,只是輕飄飄地轉過頭,看向紀闕。
“三殿下,皇後娘娘讓奴婢轉告您,陛下還等着您的‘好消息’呢。就是那位……劉白的事。”
劉白。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極其銳利的軟刀子,精準地割斷了紀闕所有的回旋餘地。
他在幫皇帝秘密尋找劉白,這件事若是辦砸了,便是罔顧聖命。
而皇後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劉白,就是在提醒他:如果他為了護住一個女人而回絕了皇後的好意,那麽明日皇帝的案頭上,就會多一份關于他三皇子紀闕辦事不力只顧享樂的折子。
紀闕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那是他在極力壓制心底那種近乎暴戾的憤怒。
他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一張細密的大網死死罩住,每動一下,那網線就會陷進肉裏幾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雲娘突然伸出了手。
她的動作很快,指尖觸碰到那封冰涼的請帖時,甚至能感覺到對面宮女手上那種死寂的涼意。
“好的。”
雲娘看着那名宮女,眼神清澈而淡然,“我會去的。”
宮女聞言笑意更濃了些,像是完成任務的輕愉:“那奴婢便回宮告訴娘娘這個好消息了。”
兩人說完便行了一禮轉身回宮。
巷弄裏那兩道宮粉色的身影走得很穩,厚重的雪地靴踩在磚地上,竟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只有那種令人牙酸的乾澀摩擦聲,一下一下,漸行漸遠。
紀闕負在身後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幾乎陷進掌心的肉裏。
直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如木偶戲般的死寂徹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猛地轉過身,視線死死鎖在雲娘手裏那張燙金的紅帖上。
那紅色在雪地裏鮮豔得近乎刺眼,像是一灘尚未乾透的血跡。
“……為什麽要答應?”
紀闕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先前的戾氣,卻帶着一股子化不開的沉悶。
他看着雲娘,眼裏滿是複雜的情緒:有不解,有懊悔,更多的是一種無法宣之于口的挫敗感。
雲娘低着頭,正用指尖輕輕摩挲着請帖邊緣細小的凸起。
聽到詢問,她擡起眼,目光在紀闕那張緊繃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紀闕少見的甚至有些狼狽的緊繃。
“因為我看上去,必須得答應。”
雲娘收回手,将請帖妥帖地放進懷裏,動作慢吞吞的,語氣卻平靜得不帶一絲漣漪。
紀闕到嘴邊的責備猝然哽住。
他看着雲娘那張依舊有些呆頓的臉,心中卻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剛才那宮女提及“劉白”時,他那一瞬間的僵硬和眼底洩露的驚怒,竟全被這個總是慢半拍的姑娘看在了眼裏。
她不是不懂那封請帖背後的深淵,她只是看出了他的軟肋正被人捏在手裏,所以她選擇了最直接也最能讓他脫身的方式。
一股難以言喻的動容順着紀闕的脊梁骨爬上來,他張了張嘴,原本那些想要解釋利弊的話,此時統統變得蒼白無力。
“娘子……”
紀闕往前走了一步,不再是剛才那種極具侵略性的壓迫,而是帶着一種鄭重其事的保證。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堅定。
“劉白的事,我會處理好。”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最遲三個月,我一定會有能對所有人說‘不’的能力。不管是宮宴,還是皇後的旨意,往後只要你不想去,便誰也請不動你。”
雲娘似乎對這種宏大的願景并沒什麽概念,或許也是在紀永祚嘴裏聽過相似的話,所以她只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喔。”
随後,她看了看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又低頭理了理自己的領口,語氣稀松平常地說道:“天黑了,我該回阿祚那裏去了。”
紀闕剛剛平複下來的心,因為這聲“阿祚”又猛地揪緊了。
那股子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意和占有欲,像是在火上澆了一瓢油。
他看着雲娘,看着她那副急着要回到另一個男人身邊的樣子,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攥住她的手腕。
可手指動了動,又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雲娘曾說過怕他,想起她面對他時的警惕。
如果現在強行把她留下,或者再露出那種暴戾的情緒,恐怕這輩子都別想再讓他踏進這石榴院半步。
紀闕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再睜開眼時,語氣裏多了一絲無奈的妥協。
“……那我送你。我和你一起回宮。”
一旁一直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化作一尊冰雕的元福聞言臉色瞬間大變。
他那張老臉上堆滿了如臨大敵的驚恐,腳尖下意識地動了動,似乎想沖出來擋在中間。
兩位殿下如今的關系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若是三殿下大搖大擺地進了東宮,那今晚這禦花園怕是都要被掀個底朝天。
然而,還沒等元福開口。
“不要。”雲娘拒絕得很乾脆。
她看着紀闕,那雙由于分辨不出面孔而總是顯得有些迷茫的眼睛裏,此時卻映着一種清亮的光。
她雖然平時看上去慢吞吞的,但那顆長年累月在山野裏磨砺出的心,比誰都剔透。
“你要是跟我回去,萬一你們再吵架怎麽辦?”雲娘認真地問道。
紀闕啞然。
雲娘說着,又往前邁了半步,身子離紀闕近了些:“我不喜歡看你們吵架。”
那股子熟悉的淡淡的草藥香氣瞬間鑽進了紀闕的鼻腔。
紀闕剛想辯解自己絕不先動手,卻見雲娘盯着他,嘴角竟微微抿起了一個極淺極軟的弧度。
那是一個幾乎可以稱之為“安撫”的表情。
“我過幾天去找你,好嗎?”雲娘的聲音輕軟了幾分,像是一團溫熱的棉花,一下子堵住了紀闕喉嚨裏所有的不甘。
紀闕整個人瞬間啞火了。
他這個人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敢梗着頭頂回去。
可唯獨面對雲娘這種毫無章法的軟話,他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他看着雲娘那張在月色下顯得柔和了許多的臉,心裏的那頭猛獸像是突然被人順了毛,雖然還鼻息沉重地喘着氣,卻已經乖乖地趴了下來。
“當真?”紀闕還是有些不情願,語氣裏帶着點賭氣般的确認。
“當真。”雲娘點頭。
“行。”紀闕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随後轉頭睨了一眼元福,“護好了她。要是路上掉了一根頭發,本王親自摘了你的腦袋。”
最後,紀闕硬是黑着一張臉,親自把雲娘送到了那巍峨陰沉的宮門口。
直到看着那道嬌小的身影和元福徹底沒入宮牆後的陰影裏,他才在這冰冷的城牆下立了許久,任由雨絲蓋滿了雙肩。
雲娘回到東宮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往日裏熱鬧非凡的宮道,今晚不知為何顯得格外死寂,連巡邏衛兵的腳步聲都聽不着。
東宮那兩扇朱紅的大門沉重地合着,門縫裏透出的不是那種暖黃色的燈火,而是一種冷飕飕的慘白的光。
元福在前面引着路,腰彎得比平時更深了,腳底抹油似的快步走着,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雲娘進了屋,一股冷香撲面而來。
內殿裏的炭火燒得很旺,卻不知為何感覺不到一絲熱氣。
重重疊疊的石青色紗帳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在雪白的牆壁上投下一串詭異扭曲的長影。
紀永祚就坐在今早那張飯桌前。
桌上的飯菜似乎已經擺了許久,卻一絲熱氣也沒冒,盤盞裏甚至能看到已經凝固的油脂。
往常雲娘回來,他哪怕身體再虛弱,也會早早地站起身迎到門口,或是溫潤地喚她一聲“娘子”。可今天,他卻一反常态地坐在那一動不動。
燭火跳動了一下。
紀永祚的影子被拉得極長,一直蔓延到雲娘的腳邊。他那一身雪白的外衣被暗處的黑影襯托着,竟透出一種半透明冷硬的質感。
他慢慢擡起頭,那張生得極其精致如玉雕般的臉上,挂着一抹極其溫潤卻又讓人莫名生寒的笑容。
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那雙平日裏總是含情脈脈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娘子下午去哪裏了?”
紀永祚輕聲開口,聲音依舊好聽得緊,卻像是從極深的地下傳上來的一縷寒風,帶着一股若有似無的揮之不去的陰郁。
他依舊笑着,放在膝頭上的那只手,手指正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敲擊着。
“除了元福,你跟其他人可曾見過面說過什麽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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