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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得看他怎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第 39 章 得看他怎麽




院裏的氣氛因為叔公這一嗓子, 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雲娘原本還有些發懵的腦子,在聽到那句“埋在一起”時,像是被重錘狠狠敲了一下。




她那雙總是溫吞平靜的眼睛裏, 罕見地掀起了波瀾。




她眉頭緊緊皺起, 目光越過氣憤的叔公,直直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劉白。




“……他要把劉爺爺, 跟我阿奶埋在一起?”雲娘的聲音不大,甚至沒有太多的起伏,但那語氣裏的不可置信,卻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可不是嘛!”




叔公急得直拍大腿:“我們本來幾個人正拿着羅盤商量着要把老頭子埋到他家後山哪塊風水好點兒的地裏。結果這小子鳥悄地湊過來跟我們說,不用找了, 就埋在你阿奶旁邊!”




叔公喘了口粗氣,指着劉白繼續跟雲娘倒苦水:“一開始, 我們想着你阿奶埋在後山半山腰, 那塊地是個向陽的坡,旁邊也确實還有一大片閑地方。我們尋思着, 挨着就挨着吧,鄉裏鄉親的, 在底下做個伴兒也行。




我們正商量着怎麽把這沉甸甸的棺材擡上那陡坡呢……”





說到這兒, 叔公頓了一下, 氣得胡子都抖了起來:“誰能想到!這混賬東西說,不是埋在旁邊, 是要挖開你阿奶的墳,跟他爺爺埋在同一個坑裏!




這不就是合葬嗎!




非親非故的孤男寡女生前清清白白的,死後埋在一個墳頭裏,這叫什麽事兒?這是戳咱們定村所有人的脊梁骨啊!”




雲娘還沒來得及說話,站在她身旁的榴花就已經像個點着的炮仗, 徹底炸了。




“劉白!你還要不要臉!”




榴花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三步并作兩步,一陣風似的趕到劉白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指着劉白的鼻子,胸膛劇烈起伏,破口大罵:“你們劉家自己家沒地嗎?那後山那麽大一片荒地不夠埋你爺爺一個人的?你憑什麽要把主意打到雲娘阿□□上?生前你爺爺就古裏古怪,死後你還想讓他去禍害人家清清白白的老太太?你這是故意惡心人是不是?!”




旁邊的幾個老叔公和幫忙的嬸子們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見榴花帶頭罵了,也都紛紛跟着附和指責起來。




“就是啊劉白,你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死者為大,你這是要讓雲娘阿奶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啊!”




“咱們定村可丢不起這人,趕緊改口,随便找個地兒埋了拉倒!”




……




衆人的唾沫星子幾乎要把劉白給淹沒了。




可劉白依舊死死地跪在地上,一身粗糙的孝服被地上的塵土弄得髒兮兮的。




他低着頭,下巴快要戳到胸口,那乾裂的嘴唇死死地抿着,泛着一絲倔強的蒼白。




任憑榴花怎麽罵,他就像是一塊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一聲不吭。




榴花看得又急又氣,眼圈都紅了,差點沒忍住哭出來。




“你說話啊!你裝什麽死!”榴花氣得擡腳就想踹他。




“榴花。”




一只微涼的手拉住了榴花的胳膊。是雲娘。




雲娘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榴花身邊。她的表情看上去依舊沒有什麽明顯的怒色,木木的,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她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雲娘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越過榴花,目光筆直地盯着劉白,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劉哥,叔公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要挖開我阿奶的墳?”




劉白那如同一潭死水般的身體,在聽到雲娘聲音的瞬間,終于有了反應。




他緩緩擡起頭,一張臉憔悴得吓人。




他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神裏交織着愧疚、痛苦、以及一種走投無路的瘋狂。




劉白看着雲娘那雙澄澈見底的眼睛,乾裂的嘴唇顫抖着動了動,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後,聲音嘶啞地擠出了一句:“雲娘,對不起。”




劉白直起上半身,看着雲娘,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我知道……我知道這個行為實在是有違常理,我知道這很強人所難。




但是,這是我爺爺生前的遺願!他這輩子沒求過我什麽,這是他臨死前最後的心願,我為人子孫,不能不孝啊!雲娘,我求求你,你就滿足他吧!”




說完,他猛地俯下身,“砰”的一聲,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堅硬的泥土地上。




這一個響頭,磕得極重,瞬間在院子裏砸出了一聲悶響,劉白的額頭上頓時滲出了血絲,和着泥土,看起來觸目驚心。




這一出,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劉白雖然平時不讨喜,但他好歹是個讀書人,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丁。如今他卻為了爺爺的遺願,當着全村人的面,向一個女人磕了響頭。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叔公們見狀,都不由得愣住了。




幾位上了年紀的老人面面相觑,神情都有所緩和。




輩分最高的那個叔公嘆了口氣,語氣裏的火氣已經散了大半:“這……唉,男兒膝下有黃金,劉白啊,你這也是一片孝心。”




他又看向雲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雲娘啊,你看這是個什麽事……”




叔公的态度已然有所松動,周圍的村民們也跟着嘆氣,覺得劉白雖然荒唐,但也實在是個可憐的孝子。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雲娘身上,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逼迫。




然而,雲娘性子軟,不代表榴花是個好欺負的。




她看着周圍那些态度軟化的鄉親,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劉白,火氣不僅沒消,反而呈燎原之勢直沖腦門。




榴花像只護犢子的母雞一樣擋在雲娘前面,沖着叔公和劉白大聲嚷嚷道:“他磕個頭這事兒就算完了?




要都是這樣,這世上的男的都別去種地別去掙錢了!反正只要遇到難事兒,遇到自己辦不成的事兒,磕個頭就什麽都有了!”




榴花氣得雙眼通紅,指着劉白的鼻子一頓罵:




“劉白,你少在這兒裝可憐!你要是乾了個殺人放火的惡事,然後你往地上一跪,磕個響頭,說你是有苦衷的,難道大家夥兒就都得原諒你,讓你随便乾了?




那要是這樣,等你爺爺下葬了我就再把它挖出來扔到山上喂狼,然後我到你面前給你磕三個響頭,你也答應嗎?!我們也能磕!”




雲娘一直靜靜地站在榴花身後。




她沒有像榴花那樣義憤填膺,只是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劉白。




就在周圍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時,雲娘突然開口了。




“劉哥。”




雲娘的聲音出奇的冷靜,她沒有接劉白的話茬,也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目光,只是盯着他,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問題:




“你現在口口聲聲說,這是劉爺爺的遺願。可是你之前說過你早上吃飯進去的時候,發現劉爺爺就已經去世了。那他是什麽時候跟你說的遺願?”




這話一出,猶如平地一聲驚雷。




滿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是啊,人都死在睡夢裏了,哪來的時間交代這種離奇的遺願?




榴花一聽這話,那腦子瞬間也靈光了。




她立刻雙手叉腰,冷笑一聲,逼問劉白:“對啊!你倒是說說,一個死人是怎麽開口說話的?他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劉白渾身一僵,連忙擡起頭解釋道:“不是死後說的。是前幾天!就是前幾天,我爺爺突然變得很奇怪的那時候……”




“突然變得奇怪?”




榴花在旁邊嗤笑出聲,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滿臉的嘲諷:“劉白,你拿我們當三歲小孩哄呢?你爺爺哪天不奇怪?他奇怪的日子多了去了!你随便拿他一天發瘋說的話當遺願,就要來刨雲娘家的墳?”




劉白本來就因為心虛而底氣不足,此刻被榴花這般毫不留情的嘲弄,那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被逼到極點的羞憤和難堪讓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瞪着榴花,咬牙切齒地低吼:“你!”




“我怎麽了!”




榴花絲毫不示弱,往前一步,下巴一揚瞪了回去:“你爺爺的事兒,你還跟我着急上火了?你搞清楚現在的狀況,要挖的是雲娘阿奶的墳!最該着急最該發火的不是雲娘嗎?你有什麽臉在這兒跟我們橫!”




劉白被榴花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胸膛劇烈起伏着。




他知道在榴花這裏讨不到便宜,只能像個溺水之人尋找最後一口空氣般,再次将那雙通紅的眼睛看向雲娘。




可是,雲娘只是盯着他。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沒有躲閃,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憐憫。




她就這麽靜靜地看着劉白,久到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久到劉白眼底的希望一點點熄滅,再次垂下了頭。




這時,雲娘才終于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卻擲地有聲:“劉白,我不同意。”




她甚至連那聲客套的“劉哥”都不叫了,語氣裏透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你爺爺是你爺爺,我阿奶是我阿奶。




你爺爺的遺願那是你的事,你要怎麽盡孝也是你的事。這一切跟我沒關系,更跟我阿奶沒關系。我絕不可能讓任何人,去動我阿奶的墳。”




劉白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怔怔地跪在那裏,足足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雲娘這是徹底拒絕的意思。




他急忙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甚至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兩步,試圖拉近與雲娘的距離。




“雲娘,你不能這麽絕情啊。”劉白的聲音帶着哭腔,語無倫次地回憶着過去,“你忘了我們小時候嗎?那時候你個子小走在路上被欺負,只有我幫你趕走那些野狗,我還教你認字,雖然你學得慢,但我從來沒嫌棄過你……”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雲娘的表情,見雲娘依舊面如沉水,便又趕緊把話題扯到了他爺爺身上:




“還有我爺爺!你別看我爺爺平時脾氣怪,但他對你阿奶一直是很敬重的。有一年冬天,你阿奶腿瘸了是誰上山去采了草藥?是我爺爺!是我爺爺把草藥熬好了端過去的!你忘了這些恩情了嗎?”




劉白說得聲淚俱下,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恩情全都翻了出來,試圖用這些微薄的交情,撬動雲娘堅固的防線。




然而,雲娘聽着這些,神情卻不為所動。




劉白見這些都沒用,心底的絕望越來越深。




他突然轉過頭,指着院子中央那個尚未封蓋的棺材,聲音陡然變得凄厲起來:




“雲娘!你看看我爺爺,你看他死得有多慘!”




順着劉白手指的方向,雲娘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院子正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




因為還沒敲定下葬的地點,加上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劉爺爺的棺材雖然擡到了院子裏,但還沒有打上鎮棺釘,棺蓋也只是虛虛地掩着一半,正好能讓人看到裏面死者的面容。




那是雲娘第一次這麽直觀地看到劉爺爺死後的樣子。




劉爺爺活着的時候,雖然脾氣古怪,但平時極其注重體面和整潔。衣服永遠洗得乾乾淨淨,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可是現在躺在棺材裏的那個人,卻狼狽得讓人不敢相認。




即便村裏的入殓師已經盡力給他收拾過了,雙眼也被抹平閉上了,但依舊能看出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肌肉因為生前的痙攣而扭曲着。




最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害怕的,是他那張臉。




那是一張極度衰老的臉,可這張臉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一根胡須或是多餘的毛發。




這種跟常人完全不一樣的特征,在活着的時候只讓人覺得奇怪,而在死後,在那層慘白脂粉的映襯下,卻顯得格外的陰森和可怕,透着一股子不男不女的詭異感。




雲娘看着那張臉,莫名想到他生前的音容笑貌,又想起害死他的罪魁禍首。




她垂下眼睫。




劉白沒有錯過雲娘眼神裏的波動。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地繼續說道:“那天晚上,他就像是預感到了什麽一樣,突然把我拉到屋裏。他拉着我的手,說了很多我根本聽不懂的怪話。”




“可是,他說的最多最怪的一句話,就是要跟你阿奶埋在一起。




我當時也覺得不可理喻,我沖他發脾氣,我說爺爺你是不是瘋了,兩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麽能合葬?這不合禮數,會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說到這裏,劉白突然捂住頭,像是在逃避什麽東西:“可我爺爺那時候,就像是個小孩子一樣。平時那麽兇的一個人,那時候變得特別執拗。我當時脾氣急了,沒忍住對他說了幾句重話,我說你要是再發瘋,我就不管你了。”




劉白猛地放下手,淚水布滿了那張憔悴的臉,他看着雲娘,一字一頓地說:




“雲娘,我爺爺聽了那話,哭了。




他一個老頭子,跪在炕上,拉着我的袖子哭。他嘴裏一直念叨着,說‘求求你,把我跟她埋在一起,只有跟她在一起,我到了底下才不會變成孤魂野鬼,才有了根……求求你’。”




劉白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終于順着臉頰滑落下來,滴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雲娘有些冰冷的手腕,像是一個無助的孩童,重複着他爺爺臨終前的那句話:“雲娘,求求你……”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村民們聽着劉白這番凄厲的哭訴,看着棺材裏那張狼狽詭異的死人臉,也都覺得心裏毛毛的,誰也不敢再大聲說話。




雲娘感受着手腕上劉白傳來的顫抖和溫度。




她緩緩收回了看向劉爺爺棺椁的視線。




那張沒有胡須、慘白扭曲的臉,連同劉白那些關于他爺爺的怪話,在她的腦子裏交織成一團亂麻。




她盯着劉白那雙充滿祈求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風吹過靈堂,白幡發出獵獵的聲響。




最後,雲娘閉了閉眼睛。




她手腕輕輕一掙,堅定而緩慢地,推開了劉白緊緊握着她的手。




“抱歉。”




雲娘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合葬是夫妻家人間的事。我阿奶清清白白一輩子,死後也不能受這種委屈。”




随着這句話的落下,劉白眼底最後的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




他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癱坐在地上。




就在劉白陷入了最深沉的絕望,周圍的人也以為這事兒就要這麽死局的時候。




雲娘突然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看着癱倒在地的劉白,緩緩補充了一句:




“但後山的半山腰,是一大片荒地。如果劉爺爺只是埋在我阿奶的旁邊,哪怕兩座墳挨得近一些,那也是你家選的風水寶地。這地不是我家的,我是管不到的。”




這話一出,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劉白,猛地擡起了頭。




他看着雲娘翕動着嘴唇:“雲娘……多謝。”




從劉白家出來,走出老遠還能聽見院子裏傳來的唢吶聲和挪動棺材的動靜。




一路上榴花都繃着個臉,走得飛快,腳下的石子被她踢得亂飛。




她氣鼓鼓走出一段路,又實在憋不住,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邊的雲娘,滿臉的難以置信。




榴花問她:“雲娘,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榴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氣鼓鼓地問:“最後為什麽要同意啊?就算不埋在一個坑裏,埋在旁邊那也是他劉白無理取鬧!哪有強迫別人接受自家墳旁邊多座新墳的道理?”




雲娘沒有立刻接話,她低着頭,看着腳底下的土路,走得不急不緩。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我覺得,他剛才磕頭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又怎樣?真的也不能那樣乾啊!”榴花把眼睛瞪起來,雙手叉腰說,“他爺爺生前就不講理,死了他還跟着不講理!




也就是欺負你老實!要是換了別人家出了這事,早拿鋤頭把劉白的腿給打斷了!哪像你脾氣這麽好,被逼到這份上,還退一步答應了他。”




雲娘沉默着。




她腦海裏又浮現出劉爺爺那張沒有胡須的慘白面孔。




良久,她開口道:“我只是想着阿奶一個人在地下,也想有個伴吧。”




榴花一想到雲娘阿奶生前對雲娘那副樣子,又聽到她這番孝順到有些冒傻氣的話,只覺得一股火直沖天靈蓋。




她最見不得雲娘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剛想開口罵醒她:“有個屁的伴!你阿奶那個老……”




話剛吐出一半,雲娘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靜靜地看了過來。




榴花被這眼神看得心裏一突,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她舌頭在嘴裏打了個轉,話音瞬間拐了個急彎,乾巴巴地補救道:“……老婆婆,知道你這麽孝順,一定會很開心的。”




雲娘看着榴花,淡淡地笑了一下:“謝謝你,榴花。”




聽到雲娘道謝榴花一陣心虛,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剛才差點說錯了話,連忙擺擺手,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哎呀,不說劉白這個晦氣事了!對了,跟你說正經的,桃姐家那孩子的百天宴,就定在明天了。




我聽我娘說,他們家這次可是下了血本,從城裏花大價錢請了個跳大神的。明天去的人肯定多,絕對熱鬧!”




雲娘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她反應了一會兒,有些不解地皺起眉頭:“明天?百天宴是喜事,跳大神是驅邪的,為什麽要選在同一天?”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沖喜!”




榴花來了精神,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桃姐家就是故意這麽安排的。先辦百天宴,把全村的人都請過去,人多陽氣就重。看看能不能借着大家夥兒的喜氣,直接把那纏着孩子的髒東西給趕跑。要是這招不管用,那不還有個跳大神的在後頭兜底嘛!”




雲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榴花倒是高興了起來,眼裏閃着八卦的光芒:“我長這麽大,還沒親眼見過城裏的跳大神長啥樣呢。明天我一定要待到最後,好好開開眼界!”




“對了。”榴花像想起什麽似的,用胳膊肘撞了撞雲娘,“明天去過百天,你準備給桃姐拿多少個雞蛋?”




雲娘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家裏的存貨:“我拿三十個吧。”




“行,那我也讓我娘拿三十個,咱倆湊個雙。”兩人商量妥當,便在岔路口分開了。




等雲娘回到家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發現游刃今天沒出門。正坐在正屋的堂屋裏,手裏把玩着一個茶盞。




整個人看上去透着一種辦完正事後的閑适。




聽到動靜,游刃擡起眼皮,看了進門的雲娘一眼,語氣平淡地打了個招呼:“回來了。”




“嗯,回來了。”




雲娘走到水井邊洗了洗手。




想了想早上兩人還算融洽的氛圍,她擦乾手走進屋,主動向游刃報備了剛才去劉白家發生的事。




她講得很簡單,只是略過了自己阿奶被榴花差點罵了的那段,把劉白強求合葬,最後自己退步同意他埋在旁邊的荒地這事兒說了一遍。




游刃靜靜地聽着,聽到“埋在旁邊”時,他垂下眼簾,看着手裏的茶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看不出喜怒。




雲娘邊說着膽子也稍微大了一點。




她想起剛才和榴花商量的事,不抱什麽希望地問了一句:“相公,明天村東頭的桃姐家給孩子辦百天宴,還要請人來跳大神驅邪,你去不去?”




雲娘心裏其實已經想好了游刃冷冰冰拒絕的畫面,然而,讓人意外的是游刃将手裏的茶盞輕輕放在桌上,擡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暗光。




“跳大神?”他反問了一句,語氣裏竟然帶着點似有若無的興致。




雲娘愣愣地點頭:“對,城裏請來的。”




“好。”游刃乾脆利落地答應了,“既然是同村的喜事,我自然該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說:“至于賀禮,我會親自備上一份。”




……




第二天清晨,薄霧還未散盡雲娘便早早地起了床,從竈房的陶罐裏數出三十個圓潤飽滿的雞蛋,整整齊齊地碼在竹籃子裏,最後面上小心翼翼地蓋上了一塊鮮亮的紅布。




等她跨出門檻,一擡眼便看到游刃已經在院門口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長袍,身姿挺拔,與這鄉野的籬笆小院顯得格格不入。




游刃的手裏虛虛地握着一個小巧的物件,大半個被袖口遮着,看不出是什麽。




雲娘拎着籃子走過去,視線在他手裏轉了一圈,她張了張嘴,本想問些什麽,但看着游刃那張清冷的側臉,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走吧。”雲娘最後只說了這麽一句。




“嗯。”游刃應了一聲,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兩人走的依舊是昨天去劉白家那條熟悉的小路,只不過這次是雲娘拎着一籃子紅布雞蛋走在前面,游刃不遠不近地落後她半步。




走了一段路,雲娘心底那個疑問像只小貓爪子似的,一直撓着她。




她終于停住腳步,轉過身,有些疑惑地看着游刃,忍不住問道:“相公,你不喜鬧今日怎麽跟我出來了?”




游刃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淡淡地回道:“在家裏看書,不如出來有趣。”




“有趣?”雲娘更不理解了,眉頭微微皺起,“哪裏有趣了?”




游刃盯着雲娘,那雙深邃的眼睛裏仿佛藏着一口古井。




他輕聲吐出幾個字:“讓人起了興趣便有趣。”




雲娘偏着頭想了想,自動把這話翻譯成了別的意思。




她覺得許是相公以前在京城當大官,沒見過鄉下這種滿月百天的小場面,覺得新鮮。




雲娘瞬間有種東道主的感覺,看着游刃說:“那你跟着我,我一會兒給你多介紹一點村裏的事。”




游刃看着她那副認真的模樣,沒什麽表情,只是一如既往地“嗯”了一聲。




……




兩人到桃姐家的時候,院子裏已經擠滿了人,正鬧哄哄地吃東西聊閑天。




然而,當游刃跨進院門的那一刻,瞬間讓原本喧鬧的院子怪異地安靜了一瞬。




村民們的說笑聲卡在嗓子眼,紛紛用畏懼又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




游刃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異樣,但他毫不在意,連眼皮都沒多擡一下。




走在前面的雲娘則是一門心思地護着籃子裏的雞蛋怕被擠碎,壓根沒發現氣氛的變化。




榴花早就到了,正站在堂屋門口沖她招手:“雲娘!這邊!”




經過昨天的幾番折騰,榴花現在看到游刃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麽如芒在背了。




她現在甚至能夠面不改色地從游刃身邊經過,拉着雲娘一起進屋去給桃姐送賀禮。




屋內,桃姐正坐在炕沿上,一臉憔悴。




這幾天她一直沒日沒夜地熬着照看生病的孩子,根本沒精力出門,自然也就沒經歷過劉爺爺葬禮上關于游刃的那檔子事。




聽到雲娘介紹身後這位氣度不凡的男子是她相公時,桃姐雖然驚訝,但還是露出了和善的笑:“雲娘,這是你……”




“哇——咳咳——哇!”




桃姐的話還沒說完,旁邊襁褓裏的孩子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瞬間把大人的聲音完全蓋住。




屋子裏的人循聲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個小孩身上。




那孩子雖然已經出生了一百天,但身體卻小得可憐,像只沒長毛的瘦貓。




他閉着眼睛,嗓子已經完全哭啞了,發出一種像破風箱一樣的嘶鳴聲,那張小臉呈現出一種病态的蠟黃色。




榴花站在一旁,看着那個痛苦掙紮的小孩,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之前聽別人說是一回事,現在親眼看到這孩子遭罪的樣子又是一回事。




她現在再沒有看熱鬧的心思,看了一眼旁邊強顏歡笑的桃姐,也不敢再開口問什麽“怎麽病成這樣”之類的話去揭人傷疤,只好跟其他來看望的婦人一樣,湊過去不痛不癢地逗弄着,說着些蒼白的安慰話。




就在這時,游刃上前了一步。




他将一直握在手裏的那個小物件,輕輕放在了小孩襁褓的邊緣。




那是一枚做工極其精巧的翡翠平安扣。




翠綠的顏色在這昏暗的鄉下土屋裏仿佛流轉着水光,下面墜着上好的紅色冰絲穗子,哪怕是不識貨的鄉下人,一眼看過去也知道這東西價值不菲。




屋裏的空氣靜了一秒,桃姐一家都被這貴重的物件吓了一跳,連連擺手不敢收。




游刃神色淡淡,語氣不容拒絕:“一點薄禮。送給他能鎮壓邪祟,保他平安。”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還是真有什麽錯覺。游刃剛把平安扣放下,那個在襁褓裏因為痛苦而胡亂揮舞着小手的小孩,剛好一把抓住了平安扣的紅穗子。




那雙小手将柔軟的穗子死死握在手裏。




下一刻,那嘶啞凄厲的哭聲,竟然真的慢慢變小,最後漸漸止住了。




孩子皺巴巴的眉頭舒展開來,連呼吸都平穩了許多。




桃姐見狀,又驚又喜,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她抱起孩子,對着游刃千恩萬謝:“謝謝貴人!謝謝大官人!肯定是大官人您身上的貴氣,把這孩子的黴氣給掃走了!”




旁邊那些原本還對游刃有些害怕和好奇的鄉親們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竊竊私語過後也對他有所改觀。




雲娘看着孩子不哭了看向游刃也一陣驚喜。




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其他原本只是敷衍逗弄小孩的人,此刻說的吉利話也變得更加真心實意起來。




“這孩子沾了游大人的貴氣,以後肯定有出息!”




“可不是嘛!日後肯定能健康長大,考取個功名,也去京城當大官!”




“桃姐,你家這孩子是要成龍成鳳啊!”




……




屋內瞬間喜慶熱鬧起來,被衆人用言語簇擁的游刃內心那潭深水卻毫無波瀾。




他低着頭,看着那個剛剛停止哭泣的嬰孩。




弱小、脆弱、毫無用處。




緊接着,一種沒由來的、冰冷的煩躁感,像毒蛇一樣從他心底竄了上來。




他聽着旁邊那些圍成一圈的村婦,對着一個連話都不會說連自己命運都無法掌控的嬰孩,肆意地寄予着所謂的“厚望”。




剛出生就想讓他成龍成鳳;剛牙牙學語,就被人按在書桌前啓蒙;剛學會寫字背書,就逼着作詩吟詞;剛能寫出像樣的文章,就要送去春闱科考。




游刃的眼神漸漸變得幽深,四周的喧鬧聲仿佛離他遠去,像是陷入了某種深淵般的回憶裏。




平日裏沒有玩耍,只有吃喝睡和永遠看不完的書冊。




見不到家人,跟前只有面無表情的下人和嚴厲苛刻的先生。




不許哭鬧,更不許像個正常孩童那樣撒嬌。




像一個被精密打造的物件,按照別人的期許,一步步走到設定好的那條路。




襁褓裏,嬰孩那只沒有抓住穗子的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胡亂抓撓着,像是一株沒有支點的浮萍。




無助,伶仃,在虛空中尋找着什麽,又透着一絲本能的渴望。




游刃盯着那只手,眼底的陰郁越來越重。




突然,那只無助的小手在空中停住了,緊緊地抓住了一根溫熱的手指。




緊接着,一個溫吞卻清晰的聲音,驅散了游刃腦海中的陰霾:




“那是咱們想的,得看他怎麽想。”




游刃一怔,如夢初醒般擡起頭,看向站在身旁的雲娘。




方才一直沒說話的雲娘正伸出一根手指,任由那個嬰孩緊緊攥着。




旁邊一個嬸子聽到雲娘的話,覺得好笑,打趣道:“雲娘,你這話說得。他長大懂事了肯定願意的呀!這世上哪有人不想當大官的!”




雲娘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小手,臉上的笑容透出一種難得的溫柔和母性。




她輕輕拉着孩子的手晃了晃,語氣認真而自然:“他要是自己想當大官兒,自己便會去學着成才。但他若是不喜歡,別人逼着他去也成不了。”




她擡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他是人,又不是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的物件。”




這話一出,屋裏安靜了一瞬。




剛才那個打趣的嬸子覺得雲娘這話是在當衆拂自己的面子,心裏有些不痛快,便故意拔高了嗓門,帶着幾分尖銳的惡意問她:




“喲,雲娘,你倒是想得開!那照你這麽說,日後你跟你相公生了個大胖小子,他要是不願意讀書,非要去當個殺豬匠,弄得一身腥臭,你自己也願意?”




雲娘完全沒察覺到嬸子話裏的惡意和刁難。




她順着嬸子的話,認認真真地在腦子裏思索了一番,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他若是喜歡殺豬就随他去,我如果是實在想讓他讀書就去集市上,給他買幾本教他怎麽殺豬的書。”




“噗——”




榴花實在沒忍住,捂着嘴笑出了聲。




那嬸子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發不出來,憋在心裏難受極了。




她不甘心就這麽被雲娘給堵回去,眼珠一轉,看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游刃。




“雲娘男人,”嬸子故意提高音量,挑釁般地問道,“你是京城來的大官,是個讀書人。那你說,要是你兒子去殺豬,你願意嗎?”




雲娘聞言,也轉過頭,看着游刃。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游刃臉上時,卻發現游刃竟然罕見地沒有立刻應聲,也沒有露出那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神情。




他定定地看着雲娘,眼神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烈震蕩,像是某種堅不可摧的堅冰,突然被人鑿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縫。




這位向來巧捷萬端的首輔大人,此刻竟然意外地,還沒有回過神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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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相公換了三個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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