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第 89 章 思路草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第 89 章 思路草稿
長沁姑姑站在原地, 臉色在一陣青白交替後最終歸于一種難堪的灰敗。
該打探的她都已經打探完了,只是這兩個結果對鳳儀宮來說,都很糟糕。
其一, 這個叫雲娘的女人, 絕不像表面上那樣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她就像是一團扯不開的棉花,任何陰謀算計打上去都激不起半點水花。
其二, 也是最致命的太子殿下。
長沁偷偷擡起眼,飛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雲娘身側的紀永祚。
那個男人依舊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長身玉立,眉眼間甚至還帶着一抹如春風化雨般的溫和笑意。
可是,他剛才說出“東宮的規矩, 便是孤的規矩”時,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感覺, 分明就是那個失憶前在朝堂上與皇後暗中角力的儲君。
推一步說, 他就算是失憶,那股子護食的本能和對鳳儀宮的防備也已經徹底蘇醒了。
長沁再也不敢多留片刻。
她必須趕緊回宮, 将這兇險的變數如實禀報給皇後娘娘。
“……奴婢多嘴,惹了殿下與娘子清靜。”
長沁強壓下心頭那股混雜着挫敗與不服氣的惱怒, 僵硬地屈膝行了個大禮, 聲音乾澀:“娘娘的心意奴婢已經帶到, 這便回宮複命。奴婢告退。”
說罷,她甚至沒有去管桌上那些被紀永祚勒令退回的華貴賞賜, 帶着那幾個捧着錦盒的宮女,腳步匆匆地退出了書房。
随着厚重的氈簾落下,書房裏那股因為鳳儀宮的闖入而帶來的緊繃感終于徹底消散。
一直候在門外的老太監元福,見長沁姑姑灰溜溜地走了,這才弓着身子滿頭冷汗地走了進來。
“撲通”一聲。
元福乾脆地跪在了書案前, 聲音裏滿是惶恐與自責:“老奴死罪!老奴辦事不力,沒能攔住鳳儀宮的人,讓她們闖進來擾了殿下與夫人的清靜,求殿下責罰。”
紀永祚微微轉過身。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腳下的元福,那張清隽端方的臉上并沒有多少怒氣。
“起來吧。”
紀永祚的聲音平和,仿佛剛才那場暗流湧動的交鋒根本沒有發生過:“她是母後身邊最得臉的老人,打着母後賞賜的旗號硬闖,你若是真能攔得住,那才是不正常了。”
“孤不怪你。”
元福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恩,這才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退到了一旁。
紀永祚沒有再理會他,而是轉過頭重新将目光落在了雲娘的身上。
他自然地伸出手,将雲娘剛才因為長沁的闖入而懸在半空的手指,輕輕握入掌心。
“娘子。”紀永祚溫聲喚道,目光落在書案上那盤被徹底打亂的九宮奇門陣上,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方才被那些閑雜人等擾了興致。那東邊的陣法,娘子還要繼續擺嗎?”
雲娘順着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盤積木。
剛才那種自然毫無防備的推演氣氛,已經被長沁姑姑的闖入徹底打斷了。
此刻若是再強行繼續擺下去,不僅顯得刻意,甚至可能會觸動紀永祚那正在逐漸複蘇的本能。
時機不對了。
雲娘緩慢地眨了眨眼,将心底那絲隐秘的遺憾盡數壓下。
她搖了搖頭,那張略顯鈍感的臉上适時地流露出一絲疲倦:“不了。聽了剛才那姑姑說話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嗡嗡的,哪裏還想得出什麽陣法。”
紀永祚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他沒有任何強求,自然地松開了手,轉頭對着元福吩咐道:“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吧。另外,去将內室的安神香再點上一爐,讓娘子好好歇息一會兒。”
“是,老奴這就去辦。”元福手腳麻利地走上前,将那些散落的木塊一一收進紫檀木盒中。
收拾妥當後,元福捧着木盒,隐秘地擡眼看了看外頭的天色,随後微微躬着身子,語氣裏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提醒:“殿下……時辰差不多了,前頭還有些事兒,正等着您去定奪呢。”
元福沒有明說是什麽事。
但那欲言又止的語氣,顯然是機密的政務。
是關于那個被秘密關押的劉白,以及那張正在收網的局。
雲娘的心思敏銳地轉了一圈,但她表面上卻沒有任何探究的意思。
她懂事地往後退了半步,語氣平穩地說道:“既然相公有正事要忙,那便去吧。不必管我,我自己在這屋子裏待着就行。”
紀永祚看着她這副乖順的模樣,心底那股柔軟的依戀再次湧了上來。
他今日腦海中确實閃過了許多混亂、戎大的記憶碎片,那種似乎即将想起一切、卻又深陷迷霧的矛盾感,讓他感到一種隐秘的疲憊。但在雲娘身邊,他又能感覺到那種腳踏實地的安穩。
他走上前,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邊的一縷碎發,聲音溫潤而堅定,甚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
“你安安生生地在東宮待着。若是覺得悶了,便讓人陪你在院子裏走走。記住了,若是有人來找你,或是有人拿什麽規矩名頭讓你出去,你一概不理便是。”
紀永祚深深地看着她,語氣中透着一股絕對的安全感:“在這裏,只要你不願意,沒人能勉強你做任何事。”
雲娘對上他的視線,認真地點了點頭:“好,我記下了。”
紀永祚這才微微一笑,去內間換了身衣服才出了宮。
随着紀永祚的離去,東宮裏重新恢複了空曠與寂靜。
東宮的侍從們規矩地守在門外,他們面對雲娘時,眼神中透着幾分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恭敬。
畢竟,剛才太子殿下為了這位夫人,連皇後娘娘身邊的紅人都敢毫不留情地敲打,這份獨一份的恩寵,足以讓整個東宮的奴才将她當成真正的第二位主子來敬着。
元福站在外間的珠簾處,微微躬着身子,客氣地請示道:“夫人,殿下去了前朝,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您若是覺得在這裏待得悶了,想做些什麽?老奴去給您安排?
可要聽聽曲兒,或是去禦花園的暖閣裏賞賞景?”
雲娘微微偏着頭,似乎真的在認真地思考元福的提議。
半晌,她慢吞吞地搖了搖頭:“我哪裏都不想去。那些曲兒我也聽不懂。”
她頓了頓,自然地問了一句:“公公,阿祚平時不忙的時候都喜歡做些什麽?”
元福見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家殿下,臉上的褶子頓時笑成了一朵花,連忙答道:“回夫人的話,殿下平日裏喜靜,若是不在前朝議政,大多數時辰都是待在這書房的內間裏看看書或是批閱些折子。”
“在書房裏看書?”雲娘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褶皺,“那我也去書房看看。我想看看他平時都在看些什麽書。”
此言一出,元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這東宮的書房內間,歷來是整個宮裏核心的機密重地。
別說是尋常的宮妃女眷,就是那些朝中重臣,沒有太子的親口宣召也是絕對連半步都不能踏入的。
……可眼前這位。
元福的心裏不由得開始打起了鼓。
一方面,這宮裏的鐵律擺在那裏,讓他覺得雲娘一個人進去不妥。可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若是殿下此刻在這裏,看到夫人對他的事情這般感興趣,莫說是進內間看書,就算是夫人要把那些機密折子拿來引火取暖,殿下怕是都會笑着替她遞火折子。
雲娘見他遲遲不說話,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害的疑惑:“怎麽了公公?裏面不能進嗎?若是不能進,那我就坐在這外頭等阿祚回來。”
“能!自然是能進的!”
元福一咬牙,乾脆地做出了決斷。
殿下早就交代過,東宮上下皆以夫人的意願為尊。他若是攔着,那才是真的瞎了眼!
元福帶雲娘來到了書房內間。
“夫人想看什麽書只管看。老奴就在外間候着,夫人若是有什麽吩咐,随時喚老奴便是。”元福交代完恭敬地退到了門外。
雲娘點了點頭,自然地掀開那道厚重的蜀錦隔簾,走進了書房的內間。
簾子落下,将外間的一切視線徹底隔絕。
就在跨入內間的那一瞬間,雲娘臉上的那種遲鈍與茫然,猶如潮水般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的冷靜。
書房內間極大,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墨香與清氣。
紫檀木的大書案上,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幾摞尚未批閱的奏折,旁邊的筆洗裏還殘留着未乾的墨跡。
靠牆的位置,是兩排直抵房頂的巨大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孤本古籍和地方志異。
雲娘沒有直奔那些抽屜和暗格,她知道外面有元福守着,任何過大的翻找動靜都會引起懷疑。
她走到書案前,随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大顯風物志》翻開,目光卻根本沒有落在那些文字上。
“這寫的都是些什麽呀,密密麻麻的,跟蟲子爬一樣,看得人頭暈……”
雲娘故意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懊惱帶着幾分不識字的自卑語氣,清晰地嘟囔出聲。
這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透過那層氈簾落入外間元福的耳朵裏。
站在外頭的元福聽到這句抱怨,心裏那最後一絲疑慮終于徹徹底底地煙消雲散了。
他暗自心道:夫人連字都不認識,進了這書房內間,也不過是圖個新鮮,看看殿下平日裏的用度罷了,能翻出什麽浪花來?
而內間裏,雲娘一邊保持着這種具有欺騙性的“文盲”碎碎念,一邊開始迅速有條理地在書案周圍搜索起來。
真正致命的機密,紀永祚絕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擺在桌面上,但也絕不會藏在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帶鎖暗格裏。
據雲娘對他這麽些天的了解,他習慣于将最重要的東西,隐匿在最尋常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雲娘的視線從書案下方的幾處雕花镂空處掃過,沒有。
她又輕柔地摸索過書案側面的幾道接縫,依然沒有。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雲娘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書案最邊緣,一個不起眼用來丢棄廢稿和墨團的畫缸裏。
那畫缸裏随意地插着幾軸落了灰的廢棄畫卷。
雲娘走過去,自然地将手伸進畫缸,将那幾軸廢畫拿了出來。
就在畫缸的最底部,壓着一疊看起來淩亂、沾滿了墨跡的廢紙。
雲娘心頭微微一動。
她将那疊廢紙抽了出來,快速翻開。
最上面的一張,是一幅普通的城門建築方位圖,一副在工部很容易就能拿到算不上什麽機密的方位圖。
然而,當她翻開下面那幾張泛黃的宣紙時,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那不是什麽規整的圖紙。
上面沒有完整的山川地形,也沒有明确的城防标注。有的只是淩亂且瘋狂的線條交錯,以及無數個被濃墨塗改、覆蓋、甚至直接透過了紙背的痕跡。
像是誰思考時随手記錄的草稿。
雲娘死死地盯着那幾張廢紙。
根據這張方位圖猜測,這些被反複塗改的墨跡便代表着紀永祚在布防時猶豫思考過的防線位置和換防邏輯。
……但是太亂了。
雲娘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這上面哪一條線是被他截斷的死路?
哪一個墨團是他設立的誘餌?
哪一處反複塗抹的空白是他真正隐藏的殺招?
……
這些草稿上的線條太過跳躍,互相糾纏覆蓋就像是一團被打了個死結的亂麻。
想要在短時間內從這堆廢紙中剝離出一條條完整的防線,即便是她也感到了吃力。
雲娘盯着那些刺目的墨跡。
看紙張和墨跡的時間,這上面很大概率是已經更新疊代過的防線。但她知道真正的換防圖,就藏在這些被塗改的廢紙背後,藏在這些潛意識裏。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