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第 60 章 燈下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第 60 章 燈下黑
雲娘就那麽看着她, 沒有說話。
水汽漫在兩人之間,熏籠裏的炭火燒得細細的,淨房裏一點聲響都沒有, 只剩浴桶沿上那顆水珠, 蓄了又蓄,終于滑落, “滴”地一聲落進水裏。
那個侍女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雙手把托盤舉過頭頂,姿勢一絲不茍,卻因為長久沒有得到回應, 已經在微微顫抖了。
在雲娘的眼裏,侍女的五官依舊是一團模糊不清的水墨, 她認不出這張臉, 也分辨不出什麽。
她往那人身上看了看。
那件侍女的素色比甲,領口和袖緣處繡着細密的暗紋, 若不是湊近了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是一個極淺的菱形, 壓在布紋裏, 不顯眼, 若不細看,只會以為是衣料經緯不平的褶皺。
雲娘的視線在那個菱形上停了一息, 随即收了回來。
“萬家的人。”
雲娘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刻意放慢的軟綿,而是清冷如玉石相擊。
那個攪得朝堂暗流洶湧的前朝遺孤元良,在這水汽氤氲的淨房裏,終于褪去了那層名為“雲娘”的畫皮。
“是。”
侍女伏在地上,聲音極低, 卻帶着掩蓋不住的激動與顫抖:“奴婢等喚您這句陛下,已經等了八年。”
元良撥弄了一下水面,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八年?這麽說,你們早就在游刃的府上了?”
“回殿下,七八年前游大人初入官場剛立府邸時,萬大人便将奴婢等人作為尋常發賣的丫鬟,送進了游府。”
侍女恭敬地答道:“萬大人深知游刃此人多疑。為了不留破綻這八年來奴婢等人從未與萬大人有過半點聯絡,真真切切地在游府做了八年粗使丫頭。”
“這次調進這院裏的,有幾人?”元良淡淡地問。
“回殿下,游刃挑人極其嚴苛,但這院子裏上下灑掃廚房雜役,總共被奴婢們滲進來了五六個人。奴婢因平日裏做事穩妥,被分派來近身伺候殿下。”
元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纖細的手指搭在浴桶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剛才出去的那個丫頭,叫春芽的。她的聲音爽利,步伐輕快。若是本宮沒猜錯,她笑起來的時候,臉龐應該是圓的,有些像我在定村時認識的一個故人,榴花。是嗎?”
哪怕看不清臉,元良單憑聲音,氣場和游刃那洞若觀火的手段,便已将事情推演得八九不離十。
侍女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畏,低聲回道:“殿下聖明。春芽生得确實圓潤讨喜。只是她并非游府的舊人,而是游大人半個月前剛從人牙子手裏買回來的。”
元良微微蹙起眉頭:“半個月前?”
游刃不像是能做出這麽倉促事的人。
“這正是萬大人能将奴婢們送進來的契機。”
侍女的語氣中透出幾分慶幸:“游大人确實對春芽極其器重,剛買進來沒兩天,便定下了讓她來伺候殿下的主意。
也正因春芽是個新人,游大人将暗查手段幾乎全用在了春芽身上,反複核查她與各方勢力的關系,生怕她是一枚暗子。”
侍女頓了頓,繼續說道:“游大人的心神和防備都被這個特意為您準備的侍女牽扯住了大半,反倒對我們在游府裏待了八年的舊人松了警惕。”
燈下黑。
元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着幾分嘲弄,也帶着幾分冷意。
游刃算無遺策,為了安撫她的情緒,特意找了一個像榴花的丫頭來降低她的防備。卻沒料到,正是他這份過于精細的“妥帖”,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蓋。
“倒是個意外之喜。”元良從水中緩緩站起身,帶起一片水聲。
侍女立刻起身,極有眼力見地抖開寬大的羅裙,上前服侍元良更衣。
她的動作熟練且規矩,絕不亂看一眼。
溫熱的布帛裹住身體,元良站在屏風後,任由侍女替她系着腰帶:
“游刃的人暫且不論,過幾日,紀永祚和紀闕二人必然也會以各種名頭往這院子裏塞人。這院子,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各方眼線交織的馬蜂窩。”
侍女替她理平衣襟,退後半步,低眉斂目地說道:“殿下寬心。萬大人規劃多年,深知紀氏兄弟絕非池中之物,想必已有應對之策。”
就在這時,外頭游廊上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正朝着淨房快速靠近。
那名身負菱形暗紋的侍女眼神一凜,極其迅速地将地上擦拭水漬的布巾撿起,身形不着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了淨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陰影裏。
她的脊背微微佝偻下來,頭深深地低垂着,雙手交握在身前,仿佛她生來就是這屋子裏一件毫無存在感的擺設,沒有半點破綻。
“吱呀——”
淨房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縫,一股夾雜着冬日寒意的風猛地灌了進來,但很快又被門縫擠出的人影死死擋住。
“娘子,熱水來了!竈上火旺,這水燒得透透的!”
春芽提着兩桶冒着白氣的熱水,像只輕快的小麻雀般擠了進來,反手用後背将門嚴嚴實實地頂上,生怕漏進一絲冷風。
她轉過身,圓潤的臉上挂着讨喜的笑,額頭上還滲着一層細密的汗珠。
幾乎是在門被推開春芽聲音響起的那一剎那,“雲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反應總是慢上半拍的雲娘。
她知道一個從沒出過遠門的村婦進京如果表現得過于鎮定是最大的破綻。所以她必須弱,必須慢,必須表現出一種對未知環境的惶恐不安。
而春芽,是游刃親自挑選,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睛”。
為了不在這雙眼睛面前露餡,雲娘極其自然地抓住了胸前剛換上的乾淨裏衣,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仿佛是對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感到不安。
半晌,她才遲疑地喚了一聲:“……是春芽嗎?”
“是奴婢呢,娘子別怕。”
春芽見她這副隐隐透着不安的模樣,心底頓生憐惜。
游大人買她進府時,只說要伺候一位極其重要的貴人,她本以為會是個什麽驕縱難伺候的世家小姐,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身處異鄉而惶恐不安的女子。
角落裏的那名暗衛侍女見狀,極其規矩地屈膝行了個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春芽拿過一塊乾爽的棉布巾,走到雲娘身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那一頭濕漉漉的長發。
雲娘乖順地坐着,微微低着頭,手指在膝頭無意識地交握着。
“春芽……”
雲娘忽然極其緩慢地開口,聲音像是在腦子裏轉了好幾圈才吐出來:“今天讓我坐馬車來這裏的那個人,他在京城裏,是不是個很兇的大官啊?”
春芽絞頭發的手頓了一下,随即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似的:“娘子,這話您可別在外面說。”
雲娘像是被唬住,猶猶豫豫開口問:“你在他身邊伺候也這麽怕他?”
春芽搖搖頭否認:“奴婢才剛來半個月呢,沒在大人身邊伺候過。”
說完她又像想起什麽似的,開口說:“但大人內院裏除了幾個乾粗活的小厮,看不到侍女,連個端茶遞水的人都沒有。”
“沒有侍女?”
雲娘做出一副極其不解的模樣,“那他爹娘呢?他這麽大的官爹娘不跟他住在一起幫他張羅家裏的事嗎?”
春芽愣了一下,随即搖搖頭:“這奴婢倒真不清楚,進府這些天,從來沒見過什麽老爺太太,管事嬷嬷也從來不提,應該是沒住在府上吧。”
她說着聳了聳肩:“大人這個人,私底下的事從來不叫人知道,問也問不出什麽來。”
“原來如此。”雲娘點了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她看向鏡子中那張模糊的臉,歪了歪腦袋又問:“春芽,你是京城本地人嗎?”
“是啊,”春芽笑道,“我從小在這兒長大。”
雲娘的語氣裏帶了點真心實意的羨慕:“京城這地方,我之前覺得有些害怕,來之後才發現這麽熱鬧。”
春芽說:“平日裏确實熱鬧,不過今年嘛……”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今年倒是有一段時日不太尋常。”
雲娘眨了眨眼:“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春芽往門口瞟了一眼,見無人,才湊近了些,低聲說:“就是前陣子,太子殿下的事。街上到處在傳說太子出巡路上遇了刺生死不明,可沒過多久,這些話就全壓下去了,連個影子都不剩,街上乞讨的,茶館說書的,誰都不敢再提。”
春芽說到這裏,撇了撇嘴:“可奴婢住的那條巷子裏有個老鄰居,她兒子在城門當差,說那幾天城裏戒嚴戒得邪乎,進出的人都要被盤查,這要只是偶感風寒,哪至于這樣。”
雲娘聽着,神情是慢半拍的若有所思,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是誰乾的?”
春芽張了張嘴,往四下又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這誰說得準,皇家的事,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哪裏摸得清。只是聽人嚼舌根說三殿下……”
她說到這裏,忽然頓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麽,往雲娘身上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雲娘偏過頭,一臉懵懂地看着她:“怎麽了?”
“沒什麽。”春芽擺了擺手,“反正這事奴婢也不懂,就是聽了個熱鬧。”
雲娘“哦”了一聲,沉默了片刻,又慢吞吞地開口:“……那萬大人呢?”
“噓——!”
春芽吓得臉色一白,猛地一把捂住了雲娘的嘴,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我的好娘子哎!這話可不敢亂說!”
春芽做賊心虛地往門外張望了一下,确認沒人聽見,才松開手語重心長囑咐到:“您千萬別把萬大人和太子殿下扯在一起!在這京城裏,誰不知道萬大人是三殿下那邊的人!”
雲娘猛地咳嗽了兩聲,一副被她這反應吓到的模樣:“三殿下?是柳闕嗎?萬大人是他的人?”
春芽此時完全像是榴花跟雲娘說八卦的模樣:“萬大人雖然當年是前朝降臣,但這幾年深得聖恩,做到了太尉的位子。三殿下母族昌盛,這些年才得萬大人在朝堂上暗中支持。
太子殿下出事那會兒,東宮一派和三殿下一派在朝堂上差點沒打起來!壓下消息的哪裏是萬大人,那是皇上下的封口令,由游大人親自去封的口!”
雲娘呆呆地聽着,臉上一副完全被這複雜的關系繞暈了的表情。
春芽見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伸手把散下來的幾縷發絲幫她別到耳後,語氣軟了軟:“姑娘別怕,有奴婢在呢。什麽事跟奴婢說就是了。奴婢在京城長大,這些彎彎繞繞比姑娘熟。”
作者有話說:
今天太困了,明天還要上班先更這麽多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