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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章 96、藥




...




東宮門前的積雪已經掃淨, 只餘青石板上幾道未乾的水痕。




寒風從長街盡頭卷來。




紀永祚披着鴉青色大氅,立在廊檐下。宮人幾次勸他進去等,都被他溫聲打發了。




直到遠處傳來車輪碾過殘雪的聲音, 他始終平靜的眼底才有了一點波動。




馬車緩緩停下, 東珠先跳下車,轉身扶住雲娘。




雲娘踩着腳凳落地時, 紀永祚的目光越過她,與東珠短暫地對上。




東珠輕輕搖頭,表示雲娘在鳳儀宮沒有受傷,也沒有吃什麽明面上的虧。




紀永祚微微繃緊的下颌這才松開。





他走下石階,自然地握住雲娘的手。




她的手被風吹得發涼, 紀永祚皺了一下眉,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手攏住:“冷不冷?”




雲娘搖頭。




“今日在鳳儀宮玩得可還開心?”




雲娘又搖頭。




紀永祚握着她的手驟然收緊, 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一些:“母後為難你了?”




“沒有。”雲娘慢吞吞地回答, “我們只是在那賞花。那些夫人我都不認識,她們說的話我也聽不太明白。坐了大半日, 連點心都不敢多吃。”




她認真想了想,補上一句:“很無聊。”




紀永祚愣了一下。




方才壓進眼底的冷意散去, 他低聲笑了起來:“原來只是無聊。”




雲娘擡頭看他:“不然呢?”




“沒什麽。”




紀永祚替她理好被風吹亂的鬓發, 語氣溫和:“既然不喜歡, 以後便不去了。無論誰來請,都不去。”




他說得随意, 像鳳儀宮的邀約,也不過是一張可以随手推掉的帖子。




東珠低下頭,沒有接話。




紀永祚牽着雲娘往東宮裏走。




他走在前面半步,正好替她擋住迎面的寒風。




雲娘看着他的背影。




鴉青色大氅随着腳步輕輕擺動,背影挺拔, 步子也走得很穩。




與她熟悉的那個紀永祚并無分別。




走到游廊拐角時,她忽然開口:“相公。”




“嗯?”




“你最近有沒有想起什麽?”




紀永祚的腳步沒有停:“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雲娘盯着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沒什麽。”




她仍舊是那副慢半拍的語氣:“只是你如果想恢複記憶,我這裏有藥。”




紀永祚終于停下。




他轉過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色:“藥?什麽藥?”




雲娘沒有察覺,從袖中摸出一只白玉瓷瓶,遞到他面前。




瓷瓶只有半掌大小,被她一路攥在手裏,已經帶上了一點溫度:“是皇後娘娘給的。”




東珠臉色驟變。




藥?雲娘子什麽時候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拿了一瓶藥回宮了?!




她猛地擡起頭,膝蓋已經軟了下去。




紀永祚卻沒有看她,他只擡了一下手,食指抵在唇邊。




東珠死死咬住嘴唇,将險些出口的請罪咽了回去。




紀永祚接過瓷瓶,他拔開瓶塞,低頭聞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蓋好:“母後給的?”




“嗯。”




“她告訴你,這是能讓我恢複記憶的藥?”




“是呀。”




雲娘回答得很快:“皇後娘娘說,你遭了難,連她都認不清,她心裏很難受。只要你把這個吃下去,過不了多久就能想起以前的事。”




紀永祚垂眼看着她:“母後還說了什麽?”




“還說……”雲娘的聲音忽然停住。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紀永祚,又看了看他手裏的瓷瓶,臉上慢慢浮出一絲懊惱:“壞了。”




紀永祚輕聲問:“怎麽了?”




“皇後娘娘讓我不要告訴你,這藥是她給的。”雲娘皺起眉,像是真的十分發愁,“我答應她了。怎麽一回來就說出來了?”




東珠站在幾步之外,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紀永祚卻笑了:“無礙。”




他将瓷瓶收進袖中,擡手摸了摸雲娘的發頂:“你肯對我說實話,是好事。至于母後那裏,我不說,你不說,她自然不會知道。”




雲娘似乎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以後別人給你的東西,不要随便吃,也不要藏着。”紀永祚重新牽住她的手,“拿回來給我。”




雲娘點頭:“好。”




她答應得毫不猶豫,紀永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外面冷,先回去吃飯。元福已經讓人備好了,都是你愛吃的。再耽擱下去,湯該涼了。”




兩人繼續往院子走。




紀永祚握着雲娘的手,力道始終很輕。




只有站在後面的東珠看見,他收起瓷瓶時,指節曾短暫地泛了一下白。




正屋的簾子掀開又落下,将寒風隔在外面。




雲娘進裏間淨手,紀永祚停在外間,沒有立刻跟進去。




元福正好帶着宮人進來布菜。




他走到紀永祚身側,還未開口,便看見那只白玉瓷瓶被放在了高幾上。




“元福。”紀永祚望着裏間。




他的聲音很輕,聽起來甚至比平日更加溫和。




元福心中一凜,立刻跪下:“奴才在。”




紀永祚道:“把這瓶藥送到游大人府上,親手交給他。”




元福猛地擡頭。




太子失憶以後,東宮與游刃之間的聯系便斷了。如今卻突然讓他親自将東西送過去。




“游大人?”他下意識問了一句:“殿下說的可是——”




紀永祚轉過頭,臉上仍帶着笑:“怎麽?孤說得不夠清楚?”




元福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後背竄了上來,立刻俯下身:“奴才多嘴。奴才這就去辦,絕不會誤了殿下的事!”




“起來吧。”




紀永祚沒有發怒,語氣裏甚至聽不出責怪,“仔細些,別摔了。”




“是。”元福雙手捧起瓷瓶,小心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以後,他站在廊下,被迎面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可他捧着瓷瓶的手,卻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明白,方才那道命令意味着什麽。




殿下回來了。




那個不動聲色便能将所有人安排到該去之處的東宮太子,終于回來了。




屋內,雲娘已經淨完手。




她從裏間探出頭:“相公,可以吃飯了嗎?”




紀永祚轉過身,方才那點讓元福不敢擡頭的冷意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走過去,替雲娘掀開簾子:“可以了,今天有你喜歡的魚。”




——




次日,禦書房。




地龍燒得很旺,殿中浮着淡淡的龍涎香。




皇帝坐在禦案後批閱奏折,游刃穿着一身緋色官服,站在下首。那只白玉瓷瓶,就放在禦案一角。




皇帝批完手中的奏折,才看了它一眼:“驗過了?”




“驗過了。”




“是什麽?”




游刃聲音平穩:“此藥無色,入口也嘗不出異樣。尋常人偶爾服用,不會立刻發作。但若長期服用,會使人精神倦怠、思緒遲滞。若本就因腦中淤血而失去記憶,服下此藥,淤滞只會越來越重。”




皇帝放下手中的筆:“會如何?”




“再無恢複記憶的可能。”游刃停頓了一下,“時日久了,心智也可能逐漸受損。”




禦書房安靜下來。




皇帝看着那只瓷瓶,忽然笑了一聲:“殺人不用刀,還能将人變成一個聽話的傀儡。像是皇後的手筆。”




游刃沒有附和:“昨夜,元福親自将藥送到臣府上。他說,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皇帝執筆的手頓在半空。




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緩緩暈開,他盯着那團墨跡看了片刻,忽然笑起來:“好,很好。”




游刃垂下眼。




皇帝将筆擱回筆山:“阿祚醒了。”




皇帝拿起那只瓷瓶,在手中轉了一下:“剛醒過來,便知道借朕的手去查皇後。朕教出來的太子,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游刃躬身:“臣恭喜陛下。”




皇帝心情似乎不錯。他将瓷瓶放下,重新拿起奏折。




過了片刻,卻沒有聽見游刃告退。




皇帝擡頭:“還有事?”




“是。”游刃卻沒有立刻開口。




皇帝看了他片刻,将手中的奏折合上:“你何時也學會吞吞吐吐了?”




“臣接下來所奏之事,牽涉中宮。”游刃說道:“現有線索尚未查到最後。臣若輕易斷言,恐有妄議皇後、挑撥天家之嫌。”




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朕恕你無罪。”




“臣遵旨。”




游刃從袖中取出一本名冊,雙手呈上。




內侍接過,放到禦案前。




“臣近日複核兵部人員名冊,發現其中八名官員的調任有些異常。”




皇帝翻開名冊:“哪裏異常?”




游刃道:“這八人進入兵部的時間不同。最早的在五年前,最晚的是去年。有人由地方調入京城,有人科舉入仕後逐級提拔,履歷都沒有明顯問題。可若将他們這些年的引薦人、座師與往來書信放在一起,便會發現,他們都與裴氏一族有關。”




皇帝翻動紙頁的手慢了下來:“八個人,花了五年。”




“是。”




“倒是有耐心。”皇帝看着名冊上的名字,語氣仍然平靜。




游刃繼續道:“若只是安插幾名官員,不值得臣今日入宮。這八人現在所處的位置,分別掌管兵員名冊、調令用印、糧饷轉遞與京郊駐軍文書。前日,其中一人調閱了京郊三大營的換防記錄。”




皇帝翻頁的動作徹底停住,殿中所有宮人同時低下頭。連侍立在禦案旁的內侍都屏住了呼吸。




“換防記錄?”皇帝擡起眼,“他調閱那東西做什麽?”




“名義上是核對糧饷,實際卻抄走了其中兩頁。”




游刃說道:“臣已經找到了替他抄錄文書的小吏。此人供稱,那兩頁記載的是三大營下一輪調防的具體時辰。”




皇帝沒有說話。




他的拇指緩緩壓在玉扳指上,一下,又一下:“東西送去了哪裏?”




“線索在裴家一名門生的府上斷了。”游刃如實回答,“目前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此事是皇後授意。”




“看來……”皇帝的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皇後是覺得,朕這個老骨頭活得太久了,礙着她和太子的大事了啊。”




“微臣不敢。”游刃微微低頭。




“砰!”皇帝突然一巴掌拍在禦案上,震得案頭的筆墨紙硯一陣亂顫。




他負手在禦案後走了兩步,冷笑連連。




“好一個未雨綢缪的中宮,好一個為子計深遠的慈母!她以為,這天下已經是他們母子的囊中之物了嗎?”




“她想做什麽?阿祚剛剛恢複記憶,她便已經等不及了?”




皇帝站起身,在禦案後走了兩步。




“兵部安插人手,朕可以當她是在替太子鋪路。調閱三大營換防,她是想替誰調兵?”




游刃垂首站着,沒有回答。




這個時候,無論回答什麽,都不合适。




皇帝猛地轉身:“她是不是以為,阿祚是朕最疼愛的兒子,朕便一定會把皇位交給他?是不是以為只要等着朕死,這天下便已經是他們母子的囊中之物?”




殿內無人敢勸。




皇帝正值盛年,皇後卻已經開始向兵權伸手。




在他眼中,這不是替太子打算。是在催他讓位。




過了許久,皇帝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複:“這八個人,先不要動。”




游刃擡起眼。




皇帝重新坐回禦案後,臉上的怒意已經收斂:“現在動了,只會驚動皇後。朕倒要看看,她還将手伸到了什麽地方。”




“臣明白。”皇帝拿起那本名冊,重新翻了兩頁,“阿祚聰明,也最像朕。”




“可皇後太着急了。”




他輕輕笑了一聲:“太子的位置坐得太穩,難免讓人忘記,這江山如今還在誰手裏。”




游刃沒有接話。




皇帝忽然問:“紀闕近日在做什麽?”




“回陛下,殿下仍在工部辦差。”




“聽說他遇到了一些麻煩?”




“是。”




“他在朝中無人相助,做起事來自然處處受制。”皇帝合上名冊,擡眼看向游刃,“你去見見他。”




游刃神情未變:“陛下想讓臣幫殿下解決工部之事?”




“只是指點幾句。”皇帝靠回椅背,“紀闕到底也是朕的兒子。總不能讓旁人以為,朕眼中只有一個太子。”




殿中安靜了片刻。




游刃已經聽明白了。




皇帝不是突然想起了紀闕。他只是需要另一個皇子站起來,分走太子的權,逼皇後把藏在暗處的手全部伸出來。




紀闕眼下遇到的麻煩,反而成了最合适的機會。




皇帝看着游刃:“怎麽?不願意?”




游刃撩開官袍下擺,單膝跪地:“臣不敢。”




“臣遵旨。”




皇帝滿意地收回目光。




禦案上的白玉瓷瓶仍泛着溫潤的光。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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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相公換了三個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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