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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兩個試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第 88 章 兩個試探




書房外那聲通禀, 猶如一塊碎石落進了靜谧無波的池水裏。




雲娘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指尖距離那個裝滿木塊的紫檀木盒只有寸許,身體甚至還沒來得及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做出任何反應。




然而, 坐在她身旁的紀永祚卻已經開了口。




他臉上的那一抹溫潤與縱容還未完全褪去, 聲音依舊平穩:“讓她進來。”




厚重的氈簾被外頭的宮女高高打起,一股夾雜着幾分寒意的風卷了進來。




伴随着細碎卻極有規矩的腳步聲, 一名穿着對襟宮裝的女人,領着四個手捧紅漆托盤的宮女跨過了書房的門檻。




來人正是鳳儀宮的掌事姑姑,長沁。




在這座皇城裏,誰都知道當今皇後裴氏身邊有兩條最得用的臂膀。




一個是終日陪在皇後身側、寸步不離伺候起居的安樂姑姑。而另一個,便是眼前這位替皇後在外頭走動辦事手段利落的長沁。





長沁此番前來絕非尋常的請安探望。




就在今日清晨, 鳳儀宮的眼線秘密遞進了一個消息:昨夜東宮大總管元福,竟急急忙忙地帶着那個被太子藏在宮外的“雲娘”, 連夜闖了太醫院的內庫。




原本這後宮裏主子有個頭疼腦熱去拿藥, 也是常有的事。可偏偏從前幾日起,整個太醫院就像是被鐵水澆築過一般, 突然封鎖了所有的消息。




那些平日裏只要塞點銀子就能透出口風的太醫院藥童和醫士,一個個噤若寒蟬, 連半個字都不敢往外吐。




鳳儀宮撒出去的探子四方打探,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隐約摸到昨夜太醫院配的藥,似乎與太子殿下恢複記憶有關。




太子若是失憶, 那便是皇後手中最完美的提線木偶。可他若是恢複了記憶,回想起了從前母子之間那些為了朝政而生出的龃龉與防備,那對鳳儀宮來說,無異于自斷臂膀。




長沁今日是帶着皇後的兩個命令來的。




一是要親自用眼睛去探探,太子殿下的記憶究竟恢複到了何種地步。二是要親眼看看, 那個能讓太子和三皇子都牽扯其中、甚至敢在半夜硬闖太醫院的“雲娘”,究竟是個什麽生了三頭六臂的妖孽。




長沁在距離書案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規矩地屈膝行禮:“奴婢長沁給太子殿下請安。聽聞殿下昨日身子不适,皇後娘娘憂心如焚,特命奴婢前來探望。”




她的禮數雖然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但她微微低垂的脊背,卻沒有東宮那些尋常侍從見着太子時的卑微與敬重。




她的态度顯得十分微妙。恭敬有餘,而敬畏不足。




紀永祚沒有立刻叫起她,而是手裏把玩着一枚曲尺形的木塊,目光淡淡地落在長沁的身上。




長沁保持着屈膝的姿勢,等了三四息見太子遲遲沒有發話,心裏不由得微微一突。




但她到底是宮裏的人精,并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




她自然地微微直起身子,借着這個動作,一雙眼睛毫無顧忌地徑直越過紀永祚,落在了坐在書案另一側的雲娘身上。




這就是那個傳聞中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




長沁在看清雲娘的第一眼,心底便沒忍住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嗤。




她原本以為能讓天家兄弟反目的女人,若不是生得妖冶妩媚勾魂攝魄,也必定是那種心思深沉八面玲珑的心機女子。




可眼前這個女人,穿着一身毫無出彩之處的素色衣裳,頭發梳得簡單,渾身上下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那張臉雖然生得還算清秀白淨,但那雙眼睛卻透着一股子怎麽也掩蓋不住的木讷與遲鈍。




就像是一塊扔在路邊毫不起眼的木頭。




長沁那顆原本還高懸着充滿戒備的心,在這一瞬間,徹徹底底地落回了肚子裏。




就這麽一個看着呆頭呆腦、毫無靈氣的村婦,也配叫變數?




也配讓鳳儀宮忌憚?




長沁心中大定,甚至連等紀永祚開口賜座的耐心都沒了。




她仗着自己是鳳儀宮的人,直接越過了那些繁文缛節,先發制人地開了口。




“這位,想必就是雲娘子了吧?”




長沁的臉上瞬間堆起了熱絡甚至透着幾分親昵的笑容。




她沒有等紀永祚發話,便直接帶着身後的宮女走上前去,聲音裏滿是長輩般的慈和與關切:




“皇後娘娘今幾個一早得了消息,說是殿下宮裏頭接了位貼心的人兒進來,娘娘這心裏頭啊,就一直挂念着。




娘娘說,雲娘子初來乍到,這宮裏的苦寒怕是受不住,這不,特意讓奴婢開了私庫,挑了幾套最上等的衣裳和首飾,趕緊給娘子送過來。”




她一邊說着,一邊熟練地指揮着身後的宮女将那些紅漆托盤呈上前。




托盤裏,疊放着幾套用名貴的蜀錦和流光錦制成的宮裝,顏色鮮亮奪目,繡着繁複的花紋。另一個托盤裏,則放着一套赤金點翠的頭面,珠光寶氣,晃得人眼暈。




在這堆華麗得有些紮眼的賞賜旁邊,突兀地,還端端正正地放着兩本厚厚的《女誡》與《內訓》。




長沁嘴裏雖然說着親近熱絡的體己話,仿佛真的把雲娘當成了什麽稀世珍寶在疼愛,可她那雙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着雲娘的眼睛裏,卻充斥着高高在上的審視與挑剔。




那種聽起來和善的聲音,與她看人時那種仿佛在估量一件貨物的眼神,完完全全地割裂開來,活像是一個戴着慈悲面具的笑面虎。




雲娘坐在寬大的圈椅裏看着長沁的方向一言不發,像是一團怎麽也捏不動的棉花。




長沁見自己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竟然只換來對方一塊木頭般的呆滞反應,心裏不由得生出了一絲被無視的惱怒。




“雲娘子怎麽不說話?可是被娘娘這般厚重的恩典給歡喜傻了?”




長沁皮笑肉不笑地上前一步,主動出擊。




她伸出那雙保養得精細的手直接朝着雲娘的手腕抓了過去,一副要親自伺候的架勢:




“來,讓奴婢瞧瞧。這蜀錦的料子最是嬌貴,奴婢伺候娘子進內室試一試這新衣裳,若是尺寸有哪裏不合身的,奴婢也好趕緊拿回針工局去改。”




她的手剛一觸碰到雲娘的手背,長沁的眉頭便明顯地皺了一下。




雲娘的手并不細膩。常年在定村劈柴、搗藥、乾粗活留下的薄繭,雖然已經被游刃送去的藥膏養軟了些,但摸上去依然帶着一股子抹不平的粗糙感。




長沁臉上的笑容雖然沒變,但那眼神裏的輕蔑卻再也藏不住了。




她像個極為挑剔的教養嬷嬷,借着查看的由頭,那軟刀子一般的話語便自然地順着嘴溜了出來:




“哎喲,娘子這手……倒是個勤快人的手。”




長沁不動聲色地将手收了回來:“只是如今娘子既然進了東宮,這身子便金貴了。這雙手啊,還得讓底下的丫頭們多用那羊乳和珍珠粉敷一敷。這皮肉若是糙了,可是會勾破那些名貴料子的。”




她的視線又順勢往上移,落在了雲娘那頭只用木簪挽起的并未塗抹任何桂花油而顯得有些乾燥的頭發上,輕輕嘆了口氣,端出一副一副全心全意為你好的做派:




“還有娘子這頭發,也該用那上好的頭油好好養養。這宮裏的規矩多,娘子自幼長在鄉野,許是不懂這些裏頭的講究。




不過娘子莫怕,娘娘體貼,特意賞了這《女誡》與《內訓》下來。娘子只要多看多學,早日褪去這身上沾染的外頭氣,把這宮裏的規矩學透了,自然就能舒舒坦坦地伺候好太子殿下了。”




長沁這番話說得圓滑,每一句聽起來都是在替雲娘的未來打算,是在傳達皇後的恩典。




可實際上,字字句句都在明晃晃地嘲諷她出身粗鄙,不懂規矩。




雲娘靜靜地聽着她這番長篇大論的“教誨”。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被羞辱的憤怒,也沒有表現出被規矩吓退的恐慌。




她只是緩慢地眨了眨眼,然後低下頭,伸出自己那雙被嫌棄粗糙的手,認真地摸了摸旁邊那個托盤裏名貴的蜀錦料子。




接着,她擡起頭看向長沁:“這位姑姑。”




雲娘的聲音很慢:“這衣服的料子這麽滑,袖子又做得這般寬大繁瑣,若是穿上它,吃飯的時候稍微一擡手,這袖子定會沾到碗裏的菜湯。”




她認真地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乾脆利落的結論:“這衣服太麻煩了,我不穿。”




長沁姑姑被她這毫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給噎了一下,臉上的假笑差點沒繃住。




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這般綿裏藏針的敲打,對方不僅沒聽懂裏面的羞辱,竟然還在跟她認真地讨論這名貴的宮裝能不能用來乾活?!




長沁姑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終于沉了下來,試圖用皇後的威嚴去強壓這塊不通竅的木頭:“雲娘子,這可是皇後娘娘賞賜的服飾。”




雲娘微微偏過頭,仿佛聽到了什麽荒謬的言論。




她認真地看着長沁,無害地反怼了回去:




“可是,規矩定出來,不就是為了讓人把日子過得更舒坦嗎?”




雲娘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安靜的書房裏擲地有聲,“若是穿上這所謂的規矩衣裳,連自己吃飯這種最尋常不過的事,都變成了處處受限的難事。那這規矩,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此言一出,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滞了一瞬。




長沁姑姑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震驚。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這個看起來依然呆笨木讷的村婦,怎麽也想不明白她是怎麽能說出口這些話的。




長沁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層一直僞裝的溫和面具終于徹底撕裂。




然而,她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一道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元福。”




一直安靜地坐在書案後的紀永祚終于開了口。




他沒有去看長沁那張精彩紛呈的臉,只是随意地将手裏那枚木塊扔回了紫檀木盒中,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把這些累贅東西連同那兩本礙眼的書,一并給鳳儀宮退回去。”




紀永祚的聲音清清冷冷,仿佛只是在吩咐扔掉一盤垃圾。




長沁猛地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向紀永祚:“太子殿下?”




長沁還以為太子還是那個失憶後對鳳儀宮百依百順、處處仰仗皇後的傀儡,便毫不猶豫地搬出了最後那座大山:“這可是皇後娘娘親自挑選,特意賞賜給雲娘子的恩典。娘娘一片慈母之心,殿下這般直接退回,若是惹了娘娘傷心動怒,這後果……”




“什麽後果?”




紀永祚擡起眼眸,看向長沁。




只一瞬間,長沁只覺得一股恐怖的寒意,猶如泰山壓頂般鋪天蓋地地朝她砸了下來。




“這裏是東宮。”




紀永祚的聲音輕柔,輕柔得讓人頭皮發麻。




“東宮的規矩,便是孤的規矩。”




他看着長沁,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亂飛的小蟲。




“娘子在孤這裏,只要随心所欲便好,不需要學任何人的規矩。”




紀永祚仍舊笑着,落在長沁眼中卻如閻羅一般。




“長沁姑姑是母後身邊的老人,應當比誰都知曉分寸。這東宮的門檻雖高,但也容不得旁人把手伸得太長,冷了孤與娘子的情分。”




他微微傾身,看着長沁那張已經慘白如紙的臉:




“你說是嗎?”




轟——




長沁姑姑只覺得腦子裏有一道驚雷炸開,雙腿一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他記起來了!




他肯定記起來了什麽!




長沁的心底瞬間湧起一股強烈的恐慌與不妙。




皇後娘娘之所以能容忍這個來歷不明的村婦留在東宮,甚至還覺得這是件好事,就是因為娘娘篤定,失憶的太子有了這樣一個軟肋,便會徹底成為受人擺布的傀儡。




可如果太子已經恢複了記憶……




一旦太子恢複了那種雷霆手段,那鳳儀宮接下來想要在朝堂上安插人手的所有計劃,都會被打亂!




娘娘這些日子的謀劃都将毀于一旦,這些日子的歡喜都會變成一場空。




長沁姑姑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在這宮裏,惹得娘娘心裏不快便是天大的錯事。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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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相公換了三個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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