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第 77 章 翻舊賬,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第 77 章 翻舊賬,前
卯時的天色, 像一塊化不開的濃墨,沉沉地壓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午門外,百官候朝。
初春的寒氣滲透了朝服, 但這股冷意, 卻遠不及百官心頭萦繞的焦灼。
廣場上的官員看似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談,實則泾渭分明。
東側的漢白玉石階下站着太子紀永祚的班底。
幾位頭發花白的內閣老臣閉目養神, 旁邊簇擁着幾位剛提拔上來的新科禦史。這些年輕人眼神銳利,像繃緊的弓弦,随時準備在朝堂上咬下政敵的一塊肉來。
而在廣場西側,氣氛則要從容得多。
三皇子紀闕的親舅舅、當朝承恩公負手而立,正壓低聲音與身旁的萬相林說着什麽。萬相林今日穿了一身暗紋緋色官服, 眉眼間透着一股漫不經心的戾氣。
他偶爾點頭,目光看似随意地掃過東側的太子黨, 眼神交彙的瞬間, 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刀劍相擊,令人頭皮發麻。
“張閣老, 今日這風,似乎格外冷些啊。”承恩公皮笑肉不笑地踱了幾步, 隔着三五步的距離, 突然沖着東側開了口。
他聲音不大, 卻恰好能讓周圍兩派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大學士眼皮微掀,乾癟的臉上扯出一個滴水不漏的笑:“國丈大人說笑了。如今已是初春, 這風雖然還有些倒春寒,但到底是從東邊吹來的,帶着暖意。只要根基紮得深,這樹啊,自然不怕寒。”
這話裏有話, “東邊”指的自然是東宮太子,暗諷三皇子這邊不過是一陣長不了的“倒春寒”。
承恩公臉色微沉,剛要發作,他身旁一直沒出聲的萬相林卻忽然輕笑了一聲。
“閣老說得是,”
萬相林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袖口上的暗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與老友拉家常:“只是下官前幾日在府裏修剪盆景,發現有些老樹,面上看着枝葉繁茂,底下卻已經被蟲蛀空了。風一吹,不僅不長新葉,反而‘咔嚓’一聲,斷了主乾。閣老您說,這要是砸到了樹底下乘涼的新人,可如何是好?”
此話一出,張大學士身後的幾名新晉禦史臉色頓時變了。
萬相林這是在明晃晃地敲打他們:別以為靠着太子和這群老臣就能平步青雲,老樹一旦倒了,最先死的就是他們這群沒根基的新人。
一名年輕的左都禦史忍不住踏出半步,冷聲反駁:“萬大人多慮了!我朝的棟梁,皆是經受過風霜的百年之木,豈是幾只蠅營狗茍的蛀蟲就能撼動的?”
“哦?是嗎?”萬相林眼底的笑意倏地冷了下來,“那本官倒要看看,李禦史這根新木,能不能在今天的朝堂上站得穩。”
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這兩大陣營的暗中角力,已經讓朝堂上的中立官員們如履薄冰,生怕多喘一口氣便會被卷入粉身碎骨的漩渦。
而在滿場隐晦的打量與不安中,唯有一人是個異數。
游刃靜靜地站在大殿最邊緣的盤龍柱陰影裏。
他雙手攏在袖中,眼簾微垂,呼吸平穩得連身前的白霧都不曾亂了一分。
四周的拉幫結派、暗流湧動,到了他身前三尺便仿佛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了回去。
他就像是一柄安睡在鞘中的利刃,雖不在局中,卻無人敢去觸他的黴頭。
“铛——”
午門的銅鐘再次敲響,沉重的大門轟然洞開。
百官立刻斂聲屏氣,迅速整理朝服,按品階魚貫入太和殿。
大殿內,瑞腦銷金獸裏吐出袅袅沉香。
“皇上駕到——”
随着司禮太監一聲冗長的唱喏,大殿深處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當今聖上大步流星地從屏風後走出,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下翻湧着刺目的金光。
他雖已年過五十,頭發花白,但身軀依然寬闊挺拔,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掃視大殿時,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皇帝在龍椅上坐定,聲音洪亮,透着中氣十足的威嚴:“衆愛卿平身。”
朝堂上的交鋒,正式拉開帷幕。
太子黨的李禦史,也就是方才在殿外被萬相林敲打的那個年輕人,率先手持象笏出列:“臣有本奏。戶部左侍郎一職已空懸月餘。江南春汛将至,錢糧調度刻不容緩。臣保舉原太常寺少卿周文淵接任此職。周大人為官清正,精通算學,定能擔此重任。”
戶部,那可是錢袋子。
太子黨這是要明搶錢袋子的控制權了。
承恩公這邊立刻有人冷笑出列:“周文淵?李禦史怕是不知道吧,周文淵三年前在冀州督辦糧草時,曾有一批軍糧因大雨發黴。雖後來查明是天災,但他調度不力也是事實。戶部左侍郎掌管天下錢糧,豈能交給這等有過失之人?臣保舉度支司郎中趙成。”
趙成,正是三皇子紀闕門下的一條得力走狗。
“趙成乃是蔭恩入仕,論資歷論功績,哪一點比得上周大人?”
“蔭恩又如何?趙成在度支司三年,賬目無一差錯,這才是戶部最需要的務實之才!”
兩派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這金銮殿上咬做了一團。
東宮這邊引經據典,從祖制談到聖人教化,将三皇子的門生貶得一文不值。
而三皇子這邊的言官也不甘示弱,開始翻舊賬,将太子黨推舉之人十年前的雞毛蒜皮都扒了出來,字字誅心。
游刃并不去看那唾沫橫飛的兩位言官,目光只是若有似無地停在萬相林的身上。
此時,被吵得微微蹙眉的皇帝開口了。
“行了。”
老皇帝只是輕輕說出兩個字。
剛才還沸反盈天的大殿,瞬間鴉雀無聲。剛才争得面紅耳赤的兩位大人,冷汗立刻順着額角淌了下來,倉皇跪回原位。
“游愛卿。”皇上的目光落在了那身暗紫色的朝服上,“你素來體察百官,你來說說,這兩位愛卿,誰更合适?”
游刃手持象笏,在無數道或期盼或恐懼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邁出一步。
“回陛下。”
游刃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裏清晰可聞,“微臣以為,這二位大人保舉的,都極不合适。”
此話一出,整個朝堂皆是一驚。
游刃繼續道:“周文淵大人,為官清正不假。但微臣昨夜查閱了十五年前的江南學政案,當年周大人的恩師,曾與前朝的舊臣有過牽扯。雖說是泛泛之交,但在如今這個時候,提拔這樣一個可能懷念舊主的人掌管錢糧……李禦史,您這保舉,不知是何居心?”
嗡——
太子黨的李禦史臉色瞬間煞白,雙膝一軟,幾乎癱在地上。
牽扯前朝舊臣,這簡直是誅九族的死罪!
游刃居然連十五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都挖了出來,還将其變成了足以毀人滿門的利刃!
“至于趙成,”游刃轉過頭,看了一眼承恩公那邊,“此人确有算學之才。但微臣聽聞,他前幾日在長寧侯的宴會上,曾醉酒大談‘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皇上,微臣聽了這話心中實在惶恐。”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滿朝文武,皆是對這只冷面狐貍深感恐懼。
兩黨的人,竟然同時被他一個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就在大殿中死一般寂靜,兩黨官員都瑟瑟發抖的時候,高高在上的老皇帝,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
“好一個國無二君,好一個前朝舊臣。”
皇帝慢慢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緩緩移動。
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的刀鋒,一點一點地刮過大殿上的每一張臉龐。
“你們這些做臣子的,天天為了一個侍郎的位置争得你死我活,為了誰是正統、誰是東宮、誰是親王,互相攀咬,真是精彩絕倫。”
皇帝的語氣很慢,帶着那種上位者獨有的居高臨下與嘲弄:“可朕看你們,都成了一群圍着一塊骨頭打轉的瞎狗。”
“聖上息怒。”
大殿上“撲通”跪倒一片的聲浪,所有人都跪伏在了冰冷的磚上。
滿朝文武,無一人敢擡頭。
皇帝越是這樣漫不經心,接下來降臨的,越是雷霆萬鈞。
“既然你們這麽喜歡翻舊賬,”皇帝突然收斂了笑容,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砸在金磚上碎作滿地驚雷,“那朕就給你們說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滿朝文武,似乎看向了極為遙遠的地方,那是當年血染護城河的舊事。
“朕聽底下的暗探報來一個折子。說當年那個該死絕了的前朝遺孤,不僅沒死,現如今,還在京城裏活得好好的。甚至,就在你們這些的人眼皮子底下。”
轟——!
“前朝遺孤”四個字,是懸在整個朝堂之上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的絕對禁忌。
那是當年用幾萬人頭鋪就的江山底線,是連三歲小兒都不敢在街頭傳唱的血色秘聞。
誰都知道當年那場血洗可能有漏網之魚,但十幾年過去,誰也不敢在禦前吐露半個字。
誰提,誰就是滿門抄斬。
而現在,皇上自己把這塊遮羞布硬生生地扯了下來,然後狠狠地摔在了他們臉上。
沒有震驚的抽氣聲,更沒有人竊竊私語。整個大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空氣。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算計、什麽戶部侍郎、什麽太子親王,在“前朝遺孤”這四個字面前,全都變成了笑話。
剛才還在為了水利争權奪利的太子黨和三皇子黨,此時全都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恨不得把頭埋進金磚的縫隙裏去。
死亡的氣息,伴随着沉默,如濃霧般扼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咽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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