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第 26 章 你想進城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第 26 章 你想進城嗎?
雲娘提着那個空籃子從榴花家回來推開院門時,柳闕正立在石榴樹下。
他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見她進來,目光便一直追着她,看着她把籃子挂回牆上,又看着她去水缸邊舀水洗手。
雲娘洗得很認真,直到把指甲縫裏的油漬都洗乾淨了,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來。
“回來了?”柳闕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嗯。”雲娘應了一聲,越過他就要往竈房走,“該做飯了。”
“雲娘。”
柳闕叫住她。
他并沒有像往常那樣過來幫忙,而是站在原地,開口道:“我有話問你。”
雲娘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臉上帶着那種慣有的、慢半拍的疑惑:“怎麽了?餓急了嗎?”
柳闕看着她這副樣子,心中那股緊繃的情緒稍稍緩和了一些,但随即又因為即将說出口的話而提了起來。
他斟酌着字句,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雲娘,你……想不想跟我一起進城?離開這裏。”
雲娘眨了眨眼,站在原地沒動。
她并沒有立刻表現出高興或者不舍,只是在那張平靜的臉上,顯露出一種正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吞吞地問了一句:“你要走了?”
柳闕點頭:“嗯。這幾日便要動身。”
雲娘又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腳邊的泥地上。
那裏有一群螞蟻正在搬運一粒米飯,她盯着看了半晌,眉頭一點點地皺了起來,那是她遇到難題時慣有的表情。
“是不願嗎?”
見她久久不語,柳闕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雲娘聞言終于擡起頭。
她看着柳闕,那雙眼睛裏并沒有什麽家國仇恨的糾葛,只有一種極其務實的、發自內心的憂愁。
她伸手指了指牆角那個剛搭好不久的雞窩,語氣沉重得像是遇見了什麽過不去的大坎兒:
“我也不是不願。可是柳闕,雞怎麽辦?”
柳闕:“……雞?”
那種即将面臨生離死別的沉重氣氛,瞬間被這只雞給啄破了。
雲娘并沒有察覺到柳闕的僵硬,她還在認真地掰着手指頭算賬:“它們才剛長出硬毛,現在殺了全是骨頭,虧得慌。要是放生了,今晚就得進黃鼠狼的肚子。若是送人……榴花家也不缺雞,送給別人我又舍不得。”
她嘆了口氣,一臉的進退兩難:“這幾只雞花了我不少銅板呢。”
柳闕看着她,胸腔裏那股子憋着的氣瞬間洩了個乾淨,一種混雜着無奈與慶幸的笑意湧上心頭。
他怎麽就忘了,在這呆瓜的世界裏,這一畝三分地上的活物,永遠比那些虛無缥缈的大道理重要得多。
“帶着。”
柳闕走上前,伸手将她鬓邊那縷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熟稔得像是聯系過千百次。
“我那邊的宅子很大。”他看着那雙清澈的眼睛,開口,“有個很大的院子,別說這幾只雞,就算你想再養兩只鵝,哪怕是想在那開塊地種菜都使得。”
雲娘眼睛亮了一下,原本皺着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了:“真的?能養在院子裏?”
“真的。”柳闕保證道。
“那行。”雲娘點了點頭,那種如臨大敵的糾結感瞬間煙消雲散,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問道,“那咱們是去哪個鎮上?還是去哪個縣城?”
在她的認知裏,進城也就是去鎮上或者附近的縣裏,再遠也就沒概念了。
柳闕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緩緩吐出兩個字:
“京城。”
雲娘正在解圍裙系帶的手一停。
她擡起頭,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但也僅此而已。
她重複了一遍:“京城?”
“嗯。”
雲娘沒有像常人那樣露出向往或驚嘆的神色,反倒是有些奇怪地歪了歪頭,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怎麽了?”柳闕問。
“沒什麽。”
雲娘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說道,“就是覺得挺怪的。之前天天聽村裏人說,劉白哥是京裏的貴人,要去京城享福了。劉爺爺更是天天念叨着,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結果折騰了這麽久,劉白哥到現在還在家裏關着。”
她指了指自己:“我從沒想過要去那麽遠的地方,結果現在……反倒是我要先去了。”
她并不是在感慨命運無常,只是單純地在陳述這個有些諷刺的事實。
柳闕聽着,眼底劃過一絲晦暗。
“這大概就是命吧。”柳闕淡淡道。
雲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沒深究。她既然答應了要走,腦子裏便開始盤算起別的事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過身看着柳闕,一臉認真地問道:
“對了,既然要去京城,那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何事?”
“你那邊……有沒有那種靠譜的、還沒娶妻的男子?”
柳闕眉心一跳,看着雲娘這副突然變得嚴肅的模樣,有些奇怪:“你問這個做什麽?”
“為了榴花。”雲娘語氣誠懇。
“剛才我去她家,田嬸正罵她呢。田嬸想讓她嫁給定村的人,但是你也看見了,咱們定村剩下的那些男人……”
雲娘搖了搖頭,客觀地評價道:“要麽是像趙四那樣的賭鬼,要麽是像二狗那樣有個惡婆婆的。榴花要是嫁給他們,日子肯定過不好。她不想嫁,正在家哭呢。”
她看着柳闕,眼神裏帶着幾分期盼:“你是讀書人,在京城肯定認識些人吧?不用多有錢,只要人老實,肯乾活,別打媳婦就行。”
柳闕腦海裏浮現出那個穿着桃紅襖子、性格潑辣直爽的姑娘。
那是唯一一個說他們像“真夫妻”的人。
“好。”
柳闕點了點頭,答應得很痛快,“這不難。等咱們到了京城,安頓下來,我便替她留意着。”
雲娘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那我就沒什麽可顧慮的了。到時候寫信告訴她,讓她也別哭了。”
她握住柳闕的手,掌心有些粗糙,卻很暖和:“謝謝你啊,柳闕。”
雲娘高興了一會兒,腦子裏的那根弦又不知轉到了哪裏。
她突然收了笑,神色變得有些鄭重,看着柳闕問道:“對了,既然要去你家,那你的父親母親……還在嗎?”
柳闕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問這個做什麽?”他的聲音下意識地緊了緊。
雲娘卻是一臉的理所當然:“咱們都成親這麽久了,回去肯定要見公婆的。這是禮數,我得提前準備點見面禮。”
柳闕看着她那張寫滿“孝順”與“務實”的臉,只覺得像站在崖前。
見公婆?
柳闕喉結滾動了一下,轉移了話題:“他們不在京城老宅住。”
見雲娘還要問,他補充道:“父親常年在外做大生意,行蹤不定,一年到頭也見不着幾回。母親身子不好,在別院靜養,大夫說了受不得吵鬧,平日裏連我也不怎麽見的。”
“這樣啊……”
雲娘有些遺憾地點點頭,倒也沒起疑,只是認真地囑咐道:“那咱們更得帶點好的藥材回去了,給婆婆補補身子。”
柳闕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好,聽你的。”
他看着面前這個滿心歡喜準備跟他回家、甚至開始盤算給“婆婆”帶藥材的姑娘,心中暗道:
到了京城,他還是那個柳闕。
在那座吃人的皇城裏,她只需要做他那個養雞種藥的“柳夫人”,絕不能讓她知道,她的枕邊人,究竟姓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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