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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萬字) 他肩頭的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萬字) 他肩頭的血
李昭将衆人的怒火視若無睹, 只瞥了梁木:“你哥哥梁山不是病了,而是沒了吧。”
梁木一愣,李昭擦着劍鋒:“這孫貌從來都衷心于你哥哥, 你留着他豈不是禍害。”
匪隊裏死一般沉寂, 梁木表情陰晴不定。
趙青淮都為李昭捏一把汗, 他時刻準備暴起,擋在李昭面前。
誰知回應李昭的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梁木眉眼彎彎:
“我記得你們從前關系還不錯,他這些年還時不時念叨你,你就這樣殺了他?”
李昭面無表情:“從前他唐突過我, 今天我自然要報回來的。”
“況且從前和他搞好關系也只是為了押镖,現在梁山已經不是頭把子,我何必再對他的狗腿子有笑臉。”
“還不如出出惡氣。”
“不愧是李瘋子。”
梁木也想到從前李昭壓镖時,曾經被孫貌搶過一次,差點斷了她一條胳膊, 以李瘋子睚眦必報的性格, 這麽做也是正常。
梁木想着眼中露出陰狠:“只是怕你那劍刺得不夠準。”
李昭微笑:“我出手你還不放心,走吧。”
梁木本來還有些不放心, 想守着水面怕孫貌爬出來。
李昭尋了個舒服地方坐下, 兩腿交疊, 放松道:“你要乾等着我沒意見,我可得提醒你, 官府的船不定什麽時候巡邏。”
李昭看趙青淮:“再想帶走他, 就沒那麽容易了。”
趙青淮看着李昭,竟然覺得有些不認識她了。
“別碰我,你騙我,你和這些人是一夥兒的!”
趙青淮被人抓起來時, 怒目而視,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戲還是真心話。
李昭擡手給了他一巴掌,“啪”一聲脆響:“住嘴。”
趙青淮就這樣被帶上了山,梁木還要給李昭蒙上眼罩:“我們這行規矩你懂吧。”
“自然。”
李昭乖乖沒有反抗。
來到寨裏,李昭環顧四周,比梁山在的時候要更加昌盛,足足有上千人了。
趙青淮被關在那裏,她并不知道,看來梁木還是防着她。
李昭也不急,到處閑逛,像是沒事人一樣。
她看着梁木逼着趙青淮寫了求助信,又寄了出去。
第二天,第三天,山下杳無音訊,梁木看向李昭的眼神越發陰沉。
第四天,梁木終于忍不住,要質問李昭。
李昭冷笑:“你急什麽?人質不急,你先急了。”
“李瘋子,你別給我裝神弄鬼,老子動不了你,還動不了你帶的那個男人?!”
梁木厲聲。
李昭沒說話,只是朝窗外看去,眼睛一亮:“來了,我聽到暗號杜鵑叫聲了。”
梁木趕到約定地點,那是一處懸崖下,旁邊就是濤濤不絕的江水,果然在岸邊見到幾位家丁站在船邊,幾大箱開着蓋的箱子,裝滿了白花花銀子。
但梁木很謹慎,先是傳話,要那些人先退到一邊去,這地方一覽無遺,确實只有他們幾人來了。
梁木見沒了危險,命人下去搬銀子,他自己則遠遠躲在樹後,等到兄弟們把銀子運到安全地方。
見确實沒有危險,梁木才屏退衆人,眼中盡是對銀子的渴望,他一步一步走過去,打開箱子。
一道白光閃過,不是銀子的光,而是劍光!
箱子裏驀然跳出一人,正是那被李昭殺死的水匪副手,同時他手裏射出暗器寒芒點點,頃刻貫穿了梁木的喉嚨。
副手孫貌動作快到大家根本反應不過來,梁木的屍體就被他一腳踹下懸崖。
他高舉手中令牌:“爾等水匪,劫持朝廷命官,草芥人命,放下武器可留命,冥頑不靈者,就地正法。”
那群水匪見他只有一個人,個個面露兇光,朝他團團圍來。
誰想到孫貌往旁邊一滾,大喊一聲:“放!”
不遠處埋伏的官兵射出無數羽箭綿綿如秋雨,帶走了十餘個水匪的性命,李昭早就機靈地躲在一邊,直到全然沒了聲響再出來。
那副手看到她,不怨反喜:“李昭,多虧了你,是你把都指揮使的令牌給我,縣令才能說動衛所軍帶人來剿滅水匪。”
副手幾乎落下淚:“這下我終于能回家了。”
原來副手本就是官府安插在這裏的探子,多年前李昭跑镖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他劫道,二人交手時,一時體力不支,敗在他手下。
可她發現這人心慈手軟,竟然下不了手,不像是水匪。
稍稍一試探,他就露了餡,可李昭沒想揭穿他,反而答應幫他保守秘密。
後來通過副手,她和瓢把子梁山關系也好起來,只要她護送的镖,梁山都會放過,李昭自然也沒少給梁山好處,幫他占了不少山頭。
于是今天一見到副手打壓受氣,又沒見到梁山的影子,李昭就明白怎麽回事了,匪幫亂,砍掉瓢把子自己上位,是常有的事。
況且她從前看到梁木就覺得此人心狠,陰沉。
她也曾明裏暗裏勸梁山謹慎些,可梁山卻哈哈大笑:
“那可是我弟弟,我連我弟弟都要懷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李昭見狀也只好作罷。
沒想到這一天,終究是發生了。
只可惜副手孫貌本來想要裏應外合官府,滅掉這個匪窩,奈何晚了一步,這個匪窩易主,而新瓢把子梁木不信任他,将他看得死死的。
只有剛才李昭故意刺傷他,把控好角度,只是刺破了表皮,根本無傷其要害。
又将趙青淮令牌偷偷扔進水中。
讓梁木以為他死了,孫貌才有機會拿着令牌跑去官府報信。
這裏地勢陡峭,匪窩又藏得極其隐秘,若是無人帶路,只憑口述,官兵根本找不對地方。
李昭:“好說,你們莫要輕舉妄動,一切等救出趙大人再說。”
副手鄭重點頭,接着叫官府的人穿上水匪的衣服,他轉頭:“我先将趙大人帶出來,你在此處等我。”
李昭點頭:“萬事小心。”
副手找到趙青淮那屋,剛剛推門,只覺得脖頸一涼,一柄極細匕首橫在他脖頸。
趙青淮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身後,低聲:“別動,再動我就割斷你喉嚨。”
副手慢慢舉起手:“趙大人,我是官府的人,我是來救你的。”
趙青淮根本不為所動,冷笑:“轉過去,叫你的人都不許輕舉妄動。”
副手嘆氣低聲:“這寨子裏都是梁木的人,你威脅我是沒用的大人,他們巴不得我趕緊死。”
“是李姑娘叫我來救你的,你穿上我給你準備好的衣服,我們從小道下山。”
“我如何相信你。”趙青淮冷冷問。
副手:“李姑娘說,她若是想害你,就不會幫你找到鐵爪李,希望大人好好想想。”
趙青淮掙紮下,終究還是慢慢放下刀。
換上孫貌給他準備的水匪衣服,戴上面罩。
二人快要走出小路時,卻都沒留意一水匪,一路尾随,當他看到李昭腳下梁木的屍體時。
他明白了一切,悲憤交加之下,他無聲地舉起短弩對準李昭。
趙青淮本就心中疑雲重重,四下張望,無意間撇到那人,頓時心頭一緊。
他呼吸急促,猛地上前将李昭撲倒,二人滾在一處,草木苦澀氣息沾了一身。
他心跳得極快,對上李昭疑惑的眸子,突然覺得自己的緊張很丢臉。
李昭拍了拍他肩頭,努頭:“他死了。”
原來趙青淮察覺不對瞬間,孫貌轉身甩出暗器,果斷了結了那人,短弩還未來得及發出去,就被孫貌折斷。
趙青淮看着身下沒心沒肺的死女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翻身坐起來。
滿地都是死人血污,李昭也不忌諱,也不害怕,反而笑眯眯看趙青淮。
“趙大人,你穿這身水匪衣服,還別有風味。”
趙青淮冷冷看她。
李昭笑笑,歪頭:“不開玩笑了,趙大人你深入虎xue,以身返險,剿滅水匪,為民除害,真是可以寫進履歷的大好事呢。”
“有這種送到嘴邊的餡餅,趙大人為什麽還是不高興?”
見趙青淮還是不理她,李昭:“反正這次我是幫你一次,你不認也不行。”
聽到這話,趙青淮頭皮發麻,怒火幾乎已經無法遏制。
他乾脆閉上眼,深深喘息幾次,才勉強用平常聲調:“你為了周易,要做到這個份上?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一點就死了!”
李昭莫名其妙看他,柔聲:“我知道我沒事,孫貌武功很……”
“我不需要你深入虎xue,置自己的安慰于不顧給我加政績,”趙青淮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控,他搖搖晃晃站起來,低頭看李昭,“如果你是為了周易,我無話可說。”
“我就是跪着也得把這份情誼還上,”他眼中掠過不知名情愫,低聲,“如果你心裏還有一點顧及我。”
“我求你,別這樣做了。”
李昭從他的話裏察覺出些不同尋常意味,不由得覺得趙青淮似乎誤會了什麽。
雖然自己是為了周易不假,可更多的是可憐。
沒錯,她李昭可憐他,就像可憐自己一樣。
可眼下的情勢已經容不得二人講很多,孫貌拱手:“大人,山下已經給您準備好了船只,您去下面暫且休息,這裏我們來就好。”
趙青淮點頭。
二人在山下的船上等了一天一夜,寨子中到火光重重到寂靜無聲,河面對面全是矗立着的高山,隐沒在黑夜中,恍若潛行的怪獸。
船只晃晃悠悠,河水腥氣不時撲來。
突然,一陣穩健腳步聲,是孫貌掀開船簾進來,他刀刃還在往下垂着黏膩的血。
李昭乾嘔幾聲,蹙眉看他:“滾去河裏洗洗。”
孫貌毫不介意,“噗通”聲跳進水面,再上來時候水淋淋的,像是水鬼,他抹了把臉,看向趙青淮:
“大人,匪窩基本已經被踏平,一些被他們搶上來的老人女子,後續會送回各家。”
趙青淮:“送回各家?”
孫貌:“沒錯。”
“若是有不願意回家的,你們也不要強求。”
趙青淮說。
畢竟世人眼光可畏,很多人會看不起在土匪窩裏死裏逃生的女人。
孫貌覺得這位大人看着冷清,實則有顆菩薩心,于是點頭:
“我們縣令想要見見您,已經在衙署裏擺好了酒菜,說這次是他失職,請大人一定要賞臉一去,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趙青淮剛想點頭,看出神的李昭:“你去嗎。”
李昭會回神,不好意思笑笑:“這寨子裏還有我一些老熟人,我要去看看他們,大人先走吧。”
趙青淮:“我和你一起去。”
孫貌呆了下,急忙問:“那縣令那邊……”
趙青淮回眸:“叫他等着,就說是我說的。”
他沒有解釋為什麽要陪她去,李昭也不是那種矯情的人,反正她現在沒了武功,趙青淮還能保護她
他們進去時,裏面戰火已經平息,到處是燒焦屍體的味道。
還有一些卷了刃的刀,到處散落。
李昭來到梁山生前住的屋子,那裏已經處處蜘蛛網,很久沒人住過,推開門,門晦澀一響。
屋子布置如舊,只是暗沉了許多。
李昭想到曾經她和梁山,周易,一起在這裏喝酒宿醉到天光大亮,當時她李昭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镖師。
而周易也沒有考進錦衣衛,梁山也算是個良匪,劫富濟貧,從來不欺壓窮人,甚至有一些受欺壓的窮人,刻意來投奔他。
三人可謂是臭味相投,可短短幾年,故人竟已化作泉下骨。
她摸着梁山生前最喜歡的一把紅木椅子,他生前最喜歡在上面侃大山,誇耀自己義氣。
李昭想着過去的日子,眼淚不自覺就下來了。
她嘆氣:“早說了,當土匪沒有好結果,就是不聽。”
“沒想到你沒有死在官府手中,反而死在自己親弟弟手裏,是我回來晚了……”
她偏頭看孫貌:“大山埋在哪裏?”
孫貌面上露出不忍:“扔到江裏了,沒留下全屍。”
李昭不再說話,她掏出一瓶酒,倒在屋裏:“大山,我請你喝酒。”
“你若是泉下有知,塵歸塵路歸路,你放心走吧。”
“梁木欠你的,是他的業,不要怨恨,他會有他的報的。”
美酒的香氣彌漫開來,李昭臉色慘白,眼底還有未乾的淚痕。
這一刻,趙青淮覺得她就像個飄蕩在世間的幽魂,下一刻就要随着亡靈離開,不由得按住她肩頭。
李昭受驚回頭,趙青淮縮回手,移開目光:“這裏到處是灰塵,不要呆久了。”
下山時李昭已經沒了力氣,不知是不是失了心氣,走路踉跄,甚至走過一處時被死人腳險些絆倒。
趙青淮心中一驚,剛要回頭,發現孫貌已經扶住了她。
“要不要我抱你下去。”
孫貌瞥她。
李昭那聲“好”還沒說出口,就見趙青淮湊過來,熟稔地繞過她腿彎,将她橫打抱起。
孫貌的手落了個空,一時有些吃驚——縣令不是和他說這個趙大人不近女色,潔身自好嗎?
難道看上了李瘋子?
此後孫貌心裏嘀咕着這些,此後看趙青淮的眼神不由得帶了些憐憫。
看上李瘋子,可是有夠受的了。
趙青淮目不斜視:“我抱你下去,只是因為你今天幫了我,而孫貌身上還有傷,你別多想。”
李昭病怏怏,頭靠在趙青淮臂彎:“我沒多想,你快點走吧,我想吐。”
趙青淮聞言面不改色,可腳步越發穩快了。
很快到了縣衙附近,縣令早就在外面候着了。
見到趙青淮他佝偻着腰迎上去:“參見趙大人。”
他小心翼翼瞧着趙青淮臉色,陪笑:“今日叫大人受驚,都是我疏忽。”
就這樣一路走,一路勸,時不時縣令偷瞄幾眼李昭。
李昭就沖他笑笑。
來到縣衙,趙青坐在首位,神色不虞,縣令連忙給身邊人使了個眼色。
歌舞起,幾位舞女袅袅走出,猶如天仙下凡,孫貌和李昭看得津津有味。
趙青淮本就糟心,見李昭那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模樣,心中更是郁結。
不由得就喝多了。
李昭看完美女表演,意猶未盡回頭,發現趙青淮手扶着額頭,昏昏欲睡了。
見趙青淮醉得踉踉跄跄,縣令連忙給李昭使眼色,李昭本來不想管這個醉鬼,但奈何之前她也算是承過縣令的恩情。
于是她扶着趙青淮,好在他醉了也聽話,乖乖跟着她走。
李昭踹開房門,把趙青淮扔到床上,他衣帶淩亂,露出雪白鎖骨,面頰微紅,眼睫微阖,像小扇子。
李昭心底贊嘆一聲——趙青淮的确長得不錯。
是她沒遇到周易之前,就喜歡的類型。
正當她想入非非,趙青淮撩起眼瞥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扼住她手腕。
李昭毫無防備,被他拉上了床,跌到他懷裏。
二人呼吸交纏,趙青淮嚴肅地盯着她,好像自己是他苦大仇深的仇敵一樣。
李昭沒有掙紮,而是換了個舒适的姿勢躺,盯着他問:“發什麽酒瘋?”
趙青淮看着她,突然問:“周易他對你很好?”
李昭心沉了沉,望着他:“是很好。”
“但他還是辜負你了。”趙青淮聲音立即冷了八個度。
李昭本來還挺有興致,但趙青淮喜歡在床上提前未婚夫這個癖好,叫她索然無味。
但她決定給趙青淮一個機會。
于是她捏着他下巴,低聲挑逗:“趙大人,這是酒後吐真言?”
趙青淮喉頭滾動了下,眼波裏倒映着李昭,他垂下眸子,吐出兩字:“不是。”
他手臂搭在他眼上,悶聲說:“我根本就沒醉。”
這副模樣,還有點可憐。
“真的不是?”李昭湊近他低低問。
趙青淮被女人身上幽幽梅花香整得心煩意亂,方才在席間的美人沒叫他難過,此刻他卻覺得度日如年。
就在李昭唇瓣離他分寸時,他低聲:“李昭,你走吧,別再欺負我了。”
他的指尖在發抖,顯然忍得很辛苦。
李昭選擇性忽略他這句話,歪頭:“上次大人主動,這次我補償大人好不好?”
她伸手解開自己腰帶,月光落在她面頰,更顯柔和。
她目光認真,行為卻輕佻,蔥根般的指尖點在趙青淮眼睫,鼻梁,唇瓣……
那纖細柔軟的手指,像是賦予某種魔力,流連之處,都像着了火。
趙青淮胸膛劇烈起伏,可他神色越發清明,他一把抓住李昭作亂的手:“夠了。”
李昭一怔,趙青淮的臉很燙。
“我不需要你這種補償。”
他咬了下唇瓣,顯然是想到自己那次放浪的舉動,屈辱感迎面而來,卻要勉強維持着體面。
他坐起來,一點點給她系上了衣服。
李昭望着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過了,試圖解釋:“我沒有在折辱你。”
“我上次說得沒騙你,江湖兒女,确實不講這些。”
“如今你未娶,我未嫁,将來你若是想娶親,我自然會與你斷乾淨。”
李昭本以為這話會叫他消氣,誰知趙清淮的臉色越發陰沉:“李昭,你把我當什麽?”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會撲上來。”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可卻像是失了所有力氣,不由得哽咽,“即使我知道,你心裏從來就沒有放下過周易,不是嗎?”
此話一處,屋子裏死一般寂靜,外面渡鴉嘎嘎怪叫。
李昭神色如同平靜的湖面,激不起一絲漣漪,她穿好衣服,從趙青淮身上下來,輕輕帶上了門。
從頭到尾,沒有解釋一句。
她也的确沒什麽要為自己辯解的。
趙青淮透過屏風看她的倒影,十分單薄,像是陰雨天抓不住的霧氣。
他茫然盯着自己的手,待李昭走遠,他還坐在床邊,卻突然暴起将茶壺喝了個乾淨,又猛地摔在地上。
他攥着碎片,鑽心得疼。
“大人,有什麽需要嗎?”
門外小厮被驚醒,怯生生問。
趙青淮沒有回答,而是坐回床邊,苦笑一聲。
他真的覺得自己要被李昭逼瘋了。
當你喜歡上一個人時候,就是賦予了她肆意傷害你的權力。
她也有過真心,可就那麽平生僅此一次的心動,叫她盡數給了周易。
現在的李昭就是那種會把男人真心當鞋墊子穿的人。
她能輕易抽身,可趙青淮卻不能。
所以他不願自己的真心被人棄若敝屣。
“小昭,”他自言自語,“到底怎樣你才能忘了他。”
鏡子中映出趙青淮蒼白的臉,好像鬼魂,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喃喃:“難道非要周易死在你面前,你才會死心嗎?”
二人之間的小插曲無足輕重,第二天李昭就像沒事人一樣,和趙青淮嘻嘻哈哈。
他寫了奏折,将此地的情況上報朝廷,随後繼續赴任陝西。
一路上,李昭不再主動撩撥他,甚至将衣服穿得嚴嚴實實,連手腕都不露,與他說話也是一板一眼。
一副轉了性的模樣,趙青淮卻有些不适應了。
他以為是自己說得話傷害到了李昭,心裏湧上些許愧疚,也許是李昭辜負了她呢?
也有可能是周易位及人臣後就看不上草莽出身的李昭呢?
按照她性子,自然是不肯将這種說出口的。
這邊趙清淮胡思亂想之時,李昭卻盯着越來愈熟悉的景象,心越發沉下來。
陝西,一個承載了她成長和血淚的地方。
她曾經在這裏光着腳丫踩在黃土地裏踩來踩去,也曾跟着镖局,走過漫長無人的荒地,聽镖局裏的叔叔伯伯們插科打诨。
她也曾經偷偷溜回父母墳前,也曾看着仇人的血一點點滲進泥地裏,感受從黃河吹來冷冽的風,風沙迷了她眼。
她雙肩太沉重,幾乎要把她壓垮了,于是她報完仇後再也沒有回過陝西。
可跟着趙青淮回來後,李昭迫切地想回家看看,根本無心想其他事。
反倒惹得趙青淮猜疑,迎着他擔憂的目光,李昭笑笑:“趙大人,我還有事要辦,晚些去找你。”
趙青淮有自己的事情做,他先要去都指揮府報道,立即就要調查流匪猖獗和官镖被劫之事,于是點頭:“你自己注意安全。”
李昭找到家,那裏已經物是人非,屋頂破敗,當初父母死去之地,長出大蓬頂端帶着紅的野草,
她來到周易給他們埋骨之處,輕輕把頭靠在那堆土包上,就像她曾經躺在母親懷裏那樣:“爹,娘,我回來了。”
這邊趙青淮來到指揮使司,軍戶衛——千戶所————衛指揮使司——都指揮使司,層層向上管理。
可惜軍戶戶籍不流通,一旦入軍,世代為軍,又因為制度固化,貪污嚴重,軍戶們怨氣滔天,戰鬥力下降。
官镖屢屢被劫,也是這個原因。
趙青淮調查了最容易被劫道的道路,主要是在千尺幢一帶。
那裏人煙荒僻,戈壁衆多,容易藏人,偏偏地處狹隘,易守難攻,所以官府的人匆匆趕到,那幫馬匪早就跑得無影無蹤,可謂殺人越貨的絕佳之地。
趙青淮問當地衛所千戶:“土匪都有哪些勢力?”
千戶:“最出名的當屬獨眼青龍了,在當地惡名遠揚,殺了我們不少兄弟呢。”
趙青淮沒急着出兵,而是望着複雜的山路,心中暗道:“那些山匪怎麽會知道每次押運的路線呢?”
看來方響在當地官府,也一定有內應。
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考察完當地情況後,天色已晚,趙青淮回到住處等了李昭很久,也不見她回來。
他問身邊人,皆不知她去向。
直到問到一個镖局的老人,他瞪着渾濁的眼,神色唏噓:“那妮子一定是回去找她爹娘了。”
趙青淮按照老人給的地址,趕到李昭家舊址。
一些生鏽的兵器,被扔在門口,牆上還有淺淺劃痕,應該是用來給小時候李昭量身高的。
牆邊爬滿了森綠的瓜瓤苗子,因為太久沒人打理,一些已經蔓延到了他腳下。
還有幾個爛了的南瓜,因為沒人采摘,爛在了原地,在地上留下些黑色印記,一些小蟲飛來飛去,房子前的葡萄架上已經沒了葡萄,光禿禿難看至極,架子也已經歪斜。
不難看出這房子從前很有生機,而且家境也算殷實。
李昭小時候大概真的過得很快樂。
趙青淮走了幾步,就看到遠處樹林裏影影綽綽有女子的身影。
她伏在墳包上,像是盤踞一方的龍。
趙青淮沒有再走過去,他想李昭總會看到他的。
可李昭毫無聲息,像是睡着了,他沒奈何,慢慢走過去。
她果然已經趴在墳包旁睡着,淚水沾着發絲,黏在臉側,她神色卻很自然,甚至唇角挂着淡淡的笑。
“李昭。”趙青淮猶豫喊了一聲,決定把她俯身抱起來,不然在這種濕漉漉地方睡覺要着涼。
誰想到在他手碰到李昭瞬間,她迷茫地擡頭,像是一時忘記自己在哪裏。
當她看清眼前是趙青淮時,她呆住了,她眼底閃出憤怒的暗芒。
她擡手一拳肘向他面頰,趙青淮猝不及防,擡手格擋,而李昭雖然沒了武功,身法卻依舊靈活地像泥鳅。
趙青淮一時竟然無法制住她,眼睜睜看着她取了根尖銳樹枝,猛地插進自己肩胛。
即使她已經沒了武功,可下手依舊穩準狠,深谙xue道。
他後退半步,唇齒間漫過絲悶哼,肩胛一陣酥麻,有血慢慢洇出來,他深深看着李昭。
“趙青淮,”李昭神色冷然,“如果是以前,你已經是個死人了,誰告訴你我的位置的?”
她幾乎是從未有過的暴怒,厲聲:“誰允許你進來的,你給我滾出我家。”
這是什麽家?
這樣陰森破敗,毫無人氣的也叫家?
是什麽樣的人會躺在這裏尋找一絲慰藉。
趙青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想李昭看到這滿目瘡痍的時候,心裏眼裏望着的是不是過去的好光景,她會感到慰藉,還是更加的難過?
在她眼中,是李昭爹在那葡萄藤下乘涼,母親在一旁納鞋墊子,父慈子愛的場景嗎,還是依舊這般荒涼?
趙青淮唇瓣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完全能理解她,甚至又有一絲找到同類的慶幸,世界上竟然還有這般和自己相似的女子?
于是面對李昭的咄咄逼人,他只生出些許無奈,卻并不動怒。
天陰沉沉,雲打着卷像要壓到人頭頂,李昭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卻依舊惡狠狠瞧着他。
趙青淮顧不上自己還有傷,單手把李昭抱在懷裏,輕拍她後背,就像是哄小孩,低聲:“走吧,呆久了要難受。”
她身子單薄得很,貼在他懷裏時,呼吸也輕輕的。
她擡眼看他,趙青淮勉對她揚起一抹笑。
他肩頭的血繞過指尖,點點滴在草尖,這場面喚起了李昭的良知。
她抽出樹枝,疼得趙青淮眉頭又是一緊,可他仍然沒有責怪的意思。
只是握住了李昭冰涼的指尖,暖意傳到李昭心頭。
她想解釋,可喉中像堵着什麽東西,最終她選擇沉默。
她朝父母磕頭,低低說了些什麽,就随趙青淮走了。
其實李昭每一次回到這裏,都會情緒失控。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能控制得很好,可卻在剛剛醒來的時候,接近崩潰。
她夢到現在的生活是噩夢,原來的一切都沒有發生,父母安安穩穩的,跑了一輩子的镖,最後頤養天年。
她接過了家族的生意,将忠義镖局發揚光大,就連孔令都要對她退讓三分。
她結束了一天的跑镖,看到梁山帶着扇豬頭肉來找自己喝酒,順便大談特談自己喜歡的姑娘。
李昭和周易就相視而笑,李昭:“大山,我敬你,你真是個俠義的水匪。”
梁山冷笑:“那可不是,爺們這叫盜亦有道。”
“喜歡人家,就要八擡大轎把她娶回家,搶去人家回去算什麽本事?”
周易插科打诨:“大山看來是要打光棍一輩子了。”
李昭父母在一旁笑。
霞光融融,李昭笑着要把酒杯端到嘴邊。
梁山與她碰杯:“李瘋子……”
李昭嘴角的笑一下收斂,沉沉盯着梁山:“你叫我什麽?”
夕陽的光陡然黯淡,梁山的臉也變得僵硬,他好像壞掉的木偶,手反複擡起又放下:“對啊,我為什麽要叫你李瘋子,我怎麽,一點也不記得了……”
梁山的臉徹底隐沒在黑暗中時,李昭仿佛聽到他痛苦的嗚咽,那是人之将死的哀嚎。
緊接着,她睜開眼,對上趙青淮那擔憂的眼。
一股無名火充斥在她胸膛,她喉嚨間甚至湧上些許鐵鏽味。
可那一刻,李昭見到無比痛恨這個讓自己清醒過來的人。
一切都沒了……
父母,周易,甚至是大山……
她連大山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就這樣故人長別。
李昭将樹枝插進他肩胛時,一滴淚痕迅速隐沒在她鬓間。
可剛剛趙青淮沒有怪她,而是輕輕抱住了她。
這讓李昭覺得很意外,也很溫暖。
這是除了周易外,第一次有人在她發瘋的時候,不是嫌惡地躲開。
而是願意抱住她,告訴她,沒事的,我理解你。
于是李昭回去的路上,李昭想,自己雖然還有沒有放下周易,但她确實有點喜歡趙青淮。
她理智回籠,輕輕說:“不好意思,我剛才……”
“你進密室時候,我也很生氣,也對你動了手,這下扯平了。”
趙青淮微笑。
李昭想想也是,也就不愧疚了,但她還是決定幫一幫趙青淮,于是她擡眼:“這片鬧得最兇的匪頭子是誰?”
趙青淮:“好像叫什麽獨眼……”
“獨眼青龍,”李昭肯定接話,随即眼底閃過陰森笑意,“這麽多年老不死的還活着。”
趙青淮來了興趣:“你可知道關于他的弱點?”
李昭:“我是镖師,又不是匪頭子,我哪裏知道那麽多。”
“我不過就是聽說過他的一些流言,說他早些年是千戶,後來欺壓軍戶被奪了官職才落草為寇,後續總劫官镖,以報心頭之恨。”
“除此之外,他還算是個義匪,不打家劫舍,也不搶劫窮人,對了,我還聽說他按照邊軍訓練标準訓練匪寇,所以他們的戰鬥力很強。”
“我之前押官镖遇到過一次,別的镖都被劫了,獨眼青龍看我是個女的,決定放我一馬,非要我唱首歌再走。”
“你唱了?”趙青淮頗感意外,追問。
李昭不耐煩瞥他一眼:“我是個镖師,我那天要是唱了,我還怎麽在镖局混,不是向所有人承認我是憑借女子身才能押得好镖,我天生比男子矮一頭?”
“獨眼青龍放我一馬,難道以後我每次押镖都要帶個戲班子?遇到誰都要唱一段?他就是看不慣女子押镖,非要給我點顏色瞧瞧。”
李昭還記得當時的場景,獨眼青龍的人數幾倍于他們,将镖隊團團圍住,他抱臂,好整以暇等着李昭唱歌。
镖局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因為她是這場镖的總镖頭。
若是她嘴硬不服軟,整個車隊都會因為她的傲骨遭殃。
若是她服軟了,她李昭在镖局的名聲會立馬轉變為沒什麽用只會唱歌的娘們兒。
她想了想,拔出劍,看獨眼青龍,冷然:“唱歌多沒意思,不如你派你手底下人和我打,看我死之前能殺多少人。”
“但有一點,我死了,就不許再動我手底下的兄弟們,不然你獨眼青龍就是不講信義。”
戈壁太陽毒辣,刺痛李昭的眼,她眼睫火辣辣的,卻耐心等着獨眼的回複。
趙青淮:“你難道真的不怕死?”
李昭梗着脖子:“我死也得讓他們知道我是忠義镖局的當家的,而不是一個賣唱的。”
說到這,李昭看了眼趙青淮,嘆氣:“你是男子,又怎會明白我的處境?”
趙青淮的确不太能理解,他雖然家道中落,但好歹有叔父幫襯,與李昭的處境還是不同的。
李昭瞧出他的困惑,舉例:“比如這世界是女子為尊,你出身微寒之家,進京趕考,旁的主考官都要考她們三經六義,看到你時候,卻讓你賦一首淫詞豔曲……”
趙青淮臉色越聽越難看,緩緩點頭:“我明白了,看似寬容,實則是輕視。”
他輕嘆:“你也确實不容易。”
李昭點頭,繼續說:“我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沒想到獨眼青龍竟然大笑兩聲,說不虧是李瘋子,就放我走了。”
趙青淮好奇問:“為什麽他們都叫你李瘋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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