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act-3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act-37
如果被問到迄今為止的一切痛不痛苦,那即便說謊也是沒辦法的。當然,不可能總是遇到好事,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要重來一次。
硬要說的話,自己這個人、或者說自己的本質就是膽小和怠惰。她一直覺得如果可以不和任何人産生紛争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但她活着的時候不是這麽過來的。不是因為做不到。
只要她想就一定能做到,既然讨厭紛争,那就遠離人世、不和任何人相見就好了。
但是。
比起不見任何人、心中毫無起伏的生存之道,是她自己親自選擇了即便流血流淚也要和他人交流、讓心靈感動的生存之道。
人非草木啊。
說實話。
她覺得能喜歡上那個人真是太好了。
在這難以生存的人世,她喜歡上了那個笨蛋似的、選擇了正直而兇險的生存之道的人。喜歡上這樣的人,想和這樣的人一直在一起,會辛苦也是當然的。
即便如此,正因為是自己選的路,所以她不覺得辛苦。這是她的倔強。
就結果而言,自己的人生大半的喜悅與悲傷,都與自己喜歡的人同在,她覺得這就是幸福。
能夠在有限的人生中和心靈、靈魂相互理解的人相遇,這種事本身就很少見。
如果說。
自己有神明那般永久的生命的話,自己還能形成這樣的思路嗎?
……
…………
………………
在再現了戰火的幻覺光景中,某人抱着丈夫的亡骸。
現在幻覺已經消失,背景變回了寬敞而寒冷的房間。可是,“黑”之Assassin還是一動不動。
青色的眼眸中是深不見底的伽藍,面色蒼白得比白紙更甚。她如同斷線的人偶一般低着頭,就像被雨打過的野花般枯萎着。
創造出這幅光景的人,Caster莎士比亞就像是在鑒賞劇場的一幕似的。
就算是他,恐怕也有意識到自己做了殘酷的事吧。
只是,莎士比亞想津津有味地品味這幅光景,并把它記錄下來。這種思想遠遠蓋過揭開他人的傷疤、讓心靈死亡的罪惡感。
說是傲慢冷血也無妨,不管他人怎麽說,莎士比亞都控制不住自己書寫的手。就像是渴求戰鬥的戰士那般。
也許,這就是作者的罪業吧。
不過說到底,善惡的境界本就不過如此。
從古到今諸多的人們都喜歡與自己無關的悲劇,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過。
此時支配着這個空間的悲劇作者,以完全不似在戰場的态度靠近了Assassin。
要問為什麽,那是為了聽取剛才提問的回答。
莎士比亞靠近了不僅是殺氣,甚至連意志都變得薄弱的暗殺者的Servant,然後他感到胸口傳來的微小沖擊,停了下來。
低下頭看去,就像在看着難以置信的東西似的,劍柄已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什————啊——”
莎士比亞膝蓋着地。
與他相反,Assassin搖晃地站起來向他走去,拔出深深地刺在他胸口的劍。
剛才,Assassin是以跌坐在地的狀态撿起落在地上的劍,朝莎士比亞投過去的。劇作家根本沒反應過來,那是比剎那更快的速度。
Assassin揮劍甩掉上面的血,血滴甩出的弧度沾上了蒼白的臉頰。
仿佛要把魂都吐出來似的,Assassin長長地嘆了口氣。她的臉頰上還有未乾的淚痕,眼睛都還是紅的。
她哭了。即使哭泣着,心也未曾屈服,方才還是一片空洞的眼眸,此時已亮了。
“幻覺只是幻覺,就算真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那我也不可能原諒在此止步的自己。無論如何、絕對不會。”
Assassin的聲音嘶啞,她拔劍指向莎士比亞。
“你說這是悲劇。沒錯,我确實難過得不得了。但是,如果就因為我一個人的悲傷蒙蔽視線、從這條路上逃走的話,那我就真的再也無法面對自己了。能夠打從心底地沉浸于自己過去的,只有除此之外再無選擇的人罷了。”
活着的時候就不知夢到過多少次悲傷的夢,就連死後也不知夢到了多少次。
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的重逢。只有這個獲得了暫時生命的、無可取代的“現在”。
為了無悔地“用盡”這條命,Assassin才會站在這裏。她必須站在這裏。
“我的回答不變。讓全人類受到不老不死的詛咒,我才不會認可。”
正因為自己遲早會消失于世,才更要燃燒幾乎粉碎的心、拼盡全力地活在“當下”。
她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消失了吧,肯定是看不到明天的夕陽了。甚至連明天的晨光都可能看不到了。
但即便如此,在自己離去之後世上還有仍在生活的人們,他們不需要像自己這樣,只有現在才能相會。他們将會迷惘、煩惱、掙紮着,尋找自己的生存之道。
一邊尋找自己的幸福,一邊和某個人相伴着活下去,然後在某一天離開這個世界。
正因為生命有限,所以它才閃耀。
正是因為知道終将走到盡頭,人類、生命才會努力發光。人們将溫暖之物交托給後來的生命,然後死亡。
這種光輝,是神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
人所持有的獨一無二的光,是那停滞的生命絕對得不到的。
嘴裏念着:再見。Assassin揮劍朝莎士比亞的脖頸斬去——就在她動手之前,她趕緊從原地跳離。
聒噪的金屬的聲音響了起來,空中降下一條條鎖鏈,如同生物一般,朝Assassin的四肢纏去。
“可惡……礙事!”
Assassin兩手握住劍,使出全力斬斷綠色的鎖。就在這時候,莎士比亞消失了。
而她砍斷的鎖,過了一會也消失了。
一邊喘着氣,Assassin思考起來:
鎖恐怕是賽米拉米斯放的。
“紅”之Saber主從應該去了她那裏才對,但賽米拉米斯竟然還有餘力放鎖,如此看來“紅”之Saber主從的戰鬥并不順利。
“……”
再怎麽想也無濟于事。
Assassin把擦過的劍收入鞘,那時她從刀刃上看見了自己的臉的倒影。
淚痕和血跡斑駁,難看得過分的臉。甚至連自己都覺得,也許幽靈還顯得更有生氣呢。
收回劍,然後擦了擦臉。Assassin甩甩頭,看向面前的門。
無論如何,路已經通了。
吱呀,伴着沉重的聲響,門開了,Assassin走了進去。圓形的房間中央擺着環成圈的椅子,那裏坐着五個眼神空洞的人。
就像是操線人偶似的,他們搖晃着身體、嘟囔着不成意義的話語,他們大概就是魔術協會派來的知名魔術師吧。雖然現在根本分不清他們是哪個Servant的Master。
但是,Assassin想:到底要怎麽把他們送到地上去呢?
仔細看看房間的結構,這個房間似乎本來就刻着給地上傳送物品的魔術。
只要輸入魔力就可以輕松發動這個術式。雖然不免懷疑未免太順利了,可是她也沒有別的能用的東西了。
如果讓Assassin親自把他們五人送到地上,那花的時間和魔力就太多了。
讓五個魔術師一起擠在房間的中央,Assassin朝戈爾德發起念話。
她說:發現“紅”方的Master們了,這就把他們送到地上。然後對方很快就傳來了“知道了”的回信。
〖大致就行,把坐标告訴我,我送人去回收。不需要什麽道謝。啊還有個壞消息,我方的Saber消失了,看來‘紅’之Lancer還活着。〗
“什、戈爾德閣——”
念話像一刀兩斷似的切斷了。
Assassin嘆了口氣,然後向魔術術式輸入魔力。
這時的Assassin放松了警惕,不、應該說是在承受了寶具的攻擊後頭腦和心靈都疲憊了,她的直覺在一瞬間沒有發動。
就在注入魔力、魔術師們伴着發光的術式消失不見的那個時候。
房間裏瞬間充滿了綠色的空氣,喉嚨和鼻子如針刺般痛了起來。
Assassin急忙掩住口鼻,踢開逐漸合攏的門,朝房間外沖出去。
盡管沒有吸入更多的毒霧,但在沖出房間的瞬間,Assassin的嘴裏吐出了黑色的血。她背靠在柱子上,一點一點滑坐在地。
淩遲般的痛楚席卷而來,但比痛覺更甚的是遍布了全身的高熱,Assassin不禁向一旁倒去。
是“紅”之Assassin的毒|藥陷阱。治愈的火焰在全身奔流,所以她沒有立刻死掉,但就是因為“沒有立刻死掉”,才産生了死一般的劇痛。
哪怕想切斷痛覺,為了治療因毒而損傷的身體部位、以及每秒都在全身漫延的劇痛,使得思考都變得支離破碎。
視野從邊緣開始飛快地變暗。為了凝聚幾乎消散的意識,Assassin在心中呼喊着不成意義的話語。然後,她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
…………
………………
————。
聽見了似是幻聽的東西。
打個比方,就像雨點落在樹葉上的聲音,不豎起耳朵去聽很容易就會忽視。
他似乎就是聽見了這樣的呼聲。
完全靠着直覺在庭園內跑動的迦爾納,此刻停下腳步。
“紅”之Assassin好像也發來了念話,不過他判斷現在不是聽這些的時候,完全沒有理會。
他打倒“黑”之Saber了,沒必要繼續跟随天草四郎等人。唯一能威脅到他的,只剩下Master的安全罷了。
他們說不定會用令咒。三劃中的兩劃,已經被天草四郎用在對抗Ruler貞德上了。區區一兩道令咒束縛不住迦爾納的行動,就算是三道令咒一起用,他都能設法抵消。
可是,布置在走廊上的陷阱卻使迦爾納難以前進。搞不好會因為空間的控制,而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礙事。”
他顯現出不再能弑神的槍。
只要能放出“梵天啊,覆蓋大地”,哪個武器于他而言都無妨。
迦爾納扔出的槍就像捅破紙片似的破壞了庭園的側面,開出一道大洞。
這道沖擊當然也能傳到遙遠的王座去。
看也不看自己摧毀的庭園,迦爾納穿過洞口前行。
然後他看見,在殘留着燒焦痕跡的房間一角,倒着一位Servant。她就像胎兒似的蜷縮着四肢,伏在一旁。
他趕過去抱起她,Servant·“黑”之Assassin急促地呼吸起來。
“——醒醒。”
他搖了搖她,脫力的手和收起了劍的鞘在地上擦出聒噪的聲音。
“快醒醒,起來。”
朝脖子上摸了摸,還有脈動。身體也沒有化作魔力粒子的征兆。
還活着。
光是認識到她還活着這個事實,就令迦爾納深深地嘆了口氣。
可是,無論是治療還是解毒,都是迦爾納無計可施的領域。
聽說咒術中還有抽出自己的生命、再施加給他人的術,但迦爾納不知道該怎麽做。現在她需要的是治療的力量,而不是破壞之力。
“————”
這時,她的眼睑顫抖着睜開了。
沒有焦點的瞳孔呆呆地仰望迦爾納,幾秒之後她猛得瞪大了雙眼。
在來得及說話之前,Assassin在迦爾納的懷中轉過身,劇烈地咳嗽起來。伴着濕潤的聲音,紅而黑的血滴落在雪白的地板上。
重複了幾次如同笛音般響亮的吐息,Assassin總算好了一點。
“——你的Master、已經、不在這裏、了。他沒事了。”
現在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這句幾乎脫口而出的話,迦爾納沒有說出口。
唯有這句話是迦爾納絕對不能說的。若是其他Servant的魔術師,Assassin是不會如此堅持戰鬥的吧。
“……我知道了。但比起這些你的狀态更糟,我該怎麽辦?”
“……”
Assassin閉上眼,短暫地思考了一下。
“那麽、去找Ruler。我的令咒、現在、在那個人手上、用那個……”
“我明白了,Ruler對吧。方向在——”
說話稍微流暢了些的Assassin打斷迦爾納的話。
“我來、指。有令咒的鏈接,我知道她在哪。”
迦爾納點點頭,背起脆弱而輕薄的身軀,奔了出去。
“……真快。”
Assassin看着飛速後倒的風景,輕聲低語道。
“這是全速,要是不舒服就說出來。”
“啊、沒什麽,我沒關系……你、打贏齊格飛閣下了吧,但你好像也受了很重的傷啊。”
“啊啊,铠甲和殺神槍都用掉了,他很強。而且,那家夥很像阿周那。”
“……那麽,你贏了、高不高興?”
“誰知道呢。”
Assassin的聲音掠過迦爾納的耳畔。本想說如果不舒服就別再說話了,但迦爾納終究還是沒有這麽說。
“你也好我也好、真是、太亂來了。頭都是疼的。”
“是啊,真是一團混戰。說起來,‘紅’之Archer是誰打敗的?”
“……‘黑’之Berserker。我看見、她們一起墜入雲海了。”
Assassin抓在迦爾納肩上的手忽然握緊。
“你很在意嗎?‘如果能為Berserker做什麽的話也許就不是這種結果了’,你在想這種事嗎?”
“……真遺憾,猜錯了。我還沒傲慢到覺得自己誰都能救,只是覺得、有人死去總是寂寞的事、罷了。”
“只是相處幾天的人,也會覺得寂寞嗎?那麽,你似乎遇到了相當美好的邂逅啊。和Master平安道別了嗎?”
Assassin的回答慢了幾秒。
“……Master對我說、‘再見’了。”
“……那可真是,困難啊。”
無法保證的再會的約定,實在是太寂寞了。盡管絕不空洞,但那股寂寞是無法否認的。
只有在如今,才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體溫。
只有如今。能夠像現在這樣也是。
他不禁想:如果能一直緊抱着“現在”就好了。而此時,耳畔傳來了溫柔的聲音。
“迦爾納,你現在、在想什麽嗎?”
“……什麽都沒想。”
“騙人。”
被她輕而易舉地看穿,迦爾納只得乖乖回答。
“……我只是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不分開就好了。”
“……嗯,我也是。我不想和你分開,以前如此,如今亦然。但是啊——”
她的話語忽然中斷了。
他回頭看去,急促地呼吸已變作沉穩的吐息。她一直在拼着毅力和他說話,此時也到了極限。并沒有說出“慢慢睡吧”這句話,迦爾納加快了腳步。
可是,帶路的人都睡着、應該說是昏過去了,那迦爾納又只能憑直覺找路了。Ruler恐怕是朝大聖杯去了,總之朝庭園的中心部位前進肯定是沒錯的。
很快,在道路的前方現出了揮旗前進的、金發紫眸的嬌小少女。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