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太陽與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太陽與焰




很久很久以前,國與國之間曾爆發了浩大的戰争。




西邊的小國在戰争中落敗,大量的女人和孩子被俘虜,成為南邊國家的奴隸。




在這之中,有一位金發碧眼膚色白皙的美麗女性。




她被迫成為了俘虜了自己的将軍的妻室,生下了繼承了自己的眸色、肌色以及面龐的孩子。




然而,在被強行綁來的異國之地,和不愛的男人相伴,要怎樣才能幸福呢?




如同每日的搖籃曲般,女性向自己的孩子反複訴說着歸鄉之願,不久便去世了。




僅留下了那個長着和周圍人們不同眼睛、皮膚和面孔的、幼小的女孩子,以及如同詛咒般蠶食着那孩子的思念——回到那從未見過的故鄉的思念。




……




…………





………………




少女一直都想回到,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




自從懂事以來,無論是睡着還是醒着,心中的某處都仿佛開了一個洞。被喚作鄉愁的感情,時常侵蝕着她的內心。




其餘的所有情緒都仿佛是隔岸觀火,結果她長成了看似缺乏表情、感情稀薄的少女。




好想回去,好想回家,好想歸家,好想歸去。




因為我應該去的地方、我的容身之處,并不是這裏。




她每活一日,焦躁便如火焰般炙烤着心房。




可是,到底要回到哪裏呢?面對這個問題,她卻答不出來。




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內心的深處在燃燒罷了。




為什麽呢?或許是因為心中燃燒的熾焰吧,少女能夠自由地操縱火焰。無需語言的命令,僅僅是在心中想一想,就能自如地點燃物體。




父親和周圍的人,都為少女有着神明的加護而歡喜。




其中只有繼母,以看着未知的忌諱之物的目光看待少女。




盡管知道繼母恐懼着和其他人長着不一樣的碧眼白膚面龐的自己,少女也從未對此發表一語。




與繼母相反,父親撫摸着少女的頭,以遺憾至極的語氣說着:如果你是男孩,就可以加入盛名的武門了。




而少女也有那麽些敬愛父親,所以除了“我會努力的,非常抱歉父親大人”等之外,也并未說過別的話語。




少女懷抱着被火焰炙烤得焦黑的內心生活着。




她的家庭雖然不夠富裕,可是家世很高,只要到了适婚年齡,總會有親事上門的。可是,有了親事的只有與她異母的妹妹們,幾乎沒有人求娶少女。




炎神阿耆尼之女。




對如此稱呼少女的世人而言,僅僅遠遠地談談她的傳聞就夠了,讓這樣的女人做妻室可消受不起。況且和異國混血的少女的相貌,也足夠當做異相疏遠。




若是因為争執而被異相的妻子燒死,那可太得不償失了。




如此考量的男人們絕不踏足少女的家,偶爾來訪的求婚者,也盡是些懷揣着膚淺的支配欲、為了征服炎神之女而兩眼放光的豺狼。




少女用火焰将這些惱人至極的豺狼們全部趕了出去。




我将對能跨越我的火焰的人獻上此身。做不到的話,就請回吧。




在她這麽說之後,能夠跨越火焰之障壁的勇士,一個也沒出現。




她的父母忙于妹妹們的婚禮,一直顧不上她。




對于女兒的行為完全沒有制止,甚至連勸誡也沒有。




所以,帶着一丁點名為寂寞的感情,少女一個人離開了家,與火焰相伴着生活了下去。




這樣下去,自己早晚會無意義的、如同燒盡的柴薪那般邁向死亡吧。而就在少女這麽認為的那段時間。




少有的回家的時候,父親給少女帶來了親事。




似乎是父親所侍奉的一族的王提出的親事,很難拒絕。而對方是那位王最近納入的武将。




他有着超群的武藝,家世卻很低微,而少女的家沒有實權家世卻高貴。




也就是說,對方大約是為了提高家世而結婚的吧。少女這麽想道。




早已嫁人的大妹說:考慮下父母的心情吧。還在篩選親事的小妹說:姐姐不能一個人玩樂一輩子啊。




那麽你去結婚怎麽樣?她對小妹說道,然後小妹說:才不想和車夫的兒子結婚呢。




少女察覺到,正是因為小妹的這番态度,所以這差事才踢到自己這來了吧。




稍微有些羨慕直白的小妹,少女雖然沒什麽興致,總之決定先見對方一面。




化了妝,以臉色不佳的姿态和對方相見的少女,在見到他後,少見的打從心底感到了震驚。




與生俱來的黃金铠甲,以及與之相反的如同幽鬼般染黑的細長身軀。埋入胸口的赤紅寶石,和純白的頭發。




像這樣,宛若降臨地面的太陽般的人,竟然真的存在于這個世上啊。這是她的第一想法。




就這樣,少女成為了他的妻子。




不管是少女還是他,都缺乏拒絕的意志,這是當然的結果。




不用進行火焰的試練嗎?成為了丈夫的他問道。少女回答道:向身為太陽之子的你投射火花有什麽意義嗎?




是的,她的丈夫,是太陽神的兒子。




也有人認為這說法殊屬可疑,但由于操縱火焰的能力,少女非常清楚她丈夫的铠甲毫無疑問是太陽神的恩寵。




結果,他說道:這是不公平的,我也必須接受試煉。她接受了他發起的挑戰,而正如料想那般,身披黃金铠甲的他,以毫發無傷的姿态通過了焰之壁。




兩人之間沒有說過愛、也沒有說過喜歡,就這麽結婚了。




只是,他曾說過:你的火焰很美。少女将這句話當做告白,深藏于心。




少女想,既然成為了夫婦,是否就必須像母親那樣服侍他呢?但是,成為了丈夫的他并沒有要求她什麽。




也曾考慮過,是否是被厭棄了呢?但事實也并不是那樣。




他只是,對萬物都平等相待罷了。




只要認為是符合道理的乞求,不論是多麽不值一顧的願望他都會允以實現。即使是會傷害到自身,也毫不猶豫。




少女從來沒有要求過他任何事,所以他也沒有為她做過任何事。僅此而已。




而當少女問道:為什麽要以這種方式生存呢?他則回答道:與生俱來就比別人優越的自己,必須拿出自己比他人優秀的證明,否則,不就對不起那些生來便一無所有的人們了嗎?




少女說:可這樣的話,你總有一天會像柴薪一樣,為了将溫暖帶給他人而燃盡自己。那樣的話我會傷心的。




那之後他只是說了一句:這樣啊。




他在不知不覺間樹立了許多敵人。




少女想,這到底是什麽原因呢?不久後她便知道了。




他的觀察力非常拔群,一眼就能看透別人的欺瞞、謊言等等隐藏在語言之下的真實,并且以相當直白、率直的方式指出來。而且是以真誠地為人着想的理由。




可無論多麽為他人着想,他一旦開口,就會引起他人的強烈反感,從而産生敵對。畢竟不管是誰,都有着不想被人看穿的本質。




而且,他缺乏表情的程度比起少女而言,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就更會引起他人的厭惡感。




少女拜托地對他說道:你說的話總是不完整,不要求你用美麗的措辭來訴說謊言,至少用更委婉一些的說法吧。




這是為什麽?面對他的反問,少女很苦惱。




他不在意他人對自己如何評價,即使被厭惡也好輕蔑也好,他都不在意。




因為他對自己的行為完全無愧于心,所以,他對于凡人們不得不懷抱着愧疚而活下去的心虛,還有被指出問題時産生的惱羞成怒,都完全無法理解。




不,正确的說,即使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感同身受吧。




苦惱着,少女又回答道:




人啊,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一面。




就像女人在人前會化妝一樣,既是為了隐藏自己的缺點,也是為了不把自己的缺點暴露在別人面前,此外還有禮儀的原因。




有時多餘的話、直白的話,會直刺他人的痛處,給他人帶來不快。




你對別人的那份真摯當然是無價的珍寶,但也沒有人會一整天都就着寶物說個沒完,畢竟太令人厭煩了。




對于她的回答,他多少有在考慮吧,然後短短的回答她:原來如此。




結果,他的說法方式還是沒有太大改善。只不過,他肯聽取她的意見,少女就已經很開心了。




雖然沒有改善,但只要在挂念着他的時候,胸中的鄉愁就會稍稍淡化。




即使是無欲無求的他,也有着一項執着的事。




那就是,和某武藝超群的五兄弟之間的戰鬥。五兄弟中的三男,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一決雌雄的對象,必須和他一分高下。他用少見的熱忱的語氣說着。




他問道:這是膚淺的私欲吧?少女無奈地反問他:如果你說這是私欲的話,那人們不統統都是欲望的囚徒了嗎?




她又說道:作為武人來說能遇上一個好敵手,大抵是無上的榮譽吧?你若是打從心底渴望戰鬥,我是不會阻止你的。




他什麽也沒說。




只是點着頭,然後露出了微笑。




少女曾經有過一次,遇上了被他稱為好敵手的五兄弟。




在她說出自己是他的妻子後,五兄弟中的二男卻出口貶低她的丈夫,少女久違地順着一時的沖動,點燃了那個二男的胡子。




傳聞中的三男,瞪大了眼睛見證這一幕。




後來,知曉了事态的丈夫少見地動怒了。他說:別做危險的事。




少女雖然也對自己輕率的行動感到後悔,可是也覺得很痛快。




因為能感到鄉愁在變淡泊,心中的空洞在逐漸縮小。




說起來啊,少女在草草的被責備後不假思索地說道。




少女大體上是深思熟慮、很少失言的人,不假思索地說出剛想到的想法,幾乎是非常罕見的事了。但是,她仍将察覺到的直覺說了出來。




少女說:那位三男,似乎活得很累的樣子。




而她的丈夫似乎很驚訝地反問:明明這世上再也沒有像那個男人那般榮光載耀、又毫無缺陷的人了,為什麽你會這麽認為呢?




是這樣嗎?她和他持有不同的看法。




不知為何,周圍的人都期望那個人以英雄的姿态活着,而那個人也一心回應着那些人的期待。




确實,那個人有着凡人沒有的才能,毫無疑問是個優秀的人,但那種生活方式,定然會讓人疲憊不堪的。




那個人如此執着于與你的戰鬥,說不定是他表裏相反的那一面在作祟。




說到底也不過是臆測,真相為何誰也不知道。少女聳聳肩結束了話題。




他不發一語。




只是,像頭一次見到少女似的,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




……




…………




………………




在此之後時光荏苒,少女長大了。




明明早就不是該稱為少女的年齡了,她的外表卻沒有什麽變化,立于少女的青澀和女人的成熟之間。




她的丈夫告訴她:大概是因為焰之力吧。她也認為就是這麽回事。




胸中的壓抑感,早就在很久之前,變得很小了。




若要舉例的話,只是在偶爾一個人眺望着夕日沉入地平線的時候,會像忽然想起似的浮現起思鄉之情。但這也只是很短的時間了。




自己究竟要回到哪裏呢?少女不再思考這個問題了。




如果硬要将自己的心為何動搖這個問題追究到底的話,就會産生一種有什麽會被破壞、再也恢複不了的預感。




而且,自己的歸處,早已在這片大地上紮根了。




在少女的心逐漸平穩下來的同時,世間卻變得騷動起來了。




少女的丈夫所侍奉的王、和那素有因緣的五兄弟,為了争奪王國的支配權而發起了戰争。




在戰争中,少女的丈夫和五兄弟多次沖突。




特別是那個三男,只要一遇上必然會陷入激戰。然而,她的丈夫這方,除了他以外沒有能和那個三男對抗的英雄了。




少女說:只要黃金铠甲還在,你就不會死,可你務必要當心。




她囑咐着:不論是誰向你乞求,都不可以把黃金铠甲交給他。




他說:我明白。




可是很快他就被神乞求,然後把铠甲從自己身上剝了下來。




看着渾身是血的他,少女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自靈魂的暴怒了,毫不留情地出手揍他,然後才用淨化之焰給他療傷。




他卻有些高興似的說:還是頭一次看到你這麽生氣啊。少女痛哭着:你以為是為了誰啊?然後又打了他一次。




就算沒了铠甲,他也必須參加戰争。




少女雖然能治病,但并不是純粹的戰士,所以不得不離開前線。




她非常清楚。




就算待在他身邊,她也幫不上什麽忙。倒不如說,她的存在本身就會成為他的弱點。




因為他是無敵的戰士,所以對手變得越來越不擇手段了。




況且,奪走了他的铠甲的人,就是五兄弟中的一人的父親,雷神因陀羅。




神明的偏頗就連少女也深感憤慨,而被奪走了铠甲的當事人反而一副泰然的樣子,所以少女的憤怒也無法持續太久。




在距離前線比較近、但又見不到他的地方,少女日複一日地用淨化之焰,給從前線上退下來的傷兵們療傷。




每當從傷兵的口中聽到他的消息,少女就越對不得不從他身邊離開的自己感到焦躁。




交戰雙方都疲于冗長的戰役,差不多到了大決戰的時候。




一個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凡人的武士,帶着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出現在少女的面前。少女感到了危機,戒備着面向他們。




婦人把少女叫做兒媳。




婦人向摸不着頭腦的少女,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到這裏的理由。




婦人是那五兄弟的母親,也是少女的丈夫的母親。




也就是說,他和那五兄弟其實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婦人是為了讓他恢複原本的身份、前來說服他的。




婦人說:如果是他最愛的你,應該可以說服他。




全部聽完之後,少女擡起頭仰望着繁星閃爍的夜空。




然後張嘴欲言。




……




…………




………………




現場的氣氛變了。




和般度五兄弟之母貢蒂一起打算說服迦爾納的、般度方的武将奎師那,此時如此想道。




眼前坐着的苗條的女性,有着澄澈的青色眼睛和病人般的蒼白肌膚。




衣服上都沾着血污和塵埃,身上唯一可以稱得上裝飾品的東西,只有別在頭發上的鑲有紅寶石的小黃金環。雖然穿着可以說得上是簡樸、不太乾淨的服飾,但她的眼眸卻像是煌煌燃燒的青色火焰,即使是歷戰的勇士奎師那,也不由得對刺向全身的威壓,産生了滾燙似的錯覺。




唉,也是啊。和那如同原野裏悄然綻放的花兒似的外貌相反,她也是憑一介女流的身份,令般度感到頗為棘手的人物。




況且,在般度族和俱盧族的最終決戰之地,還是在離俱盧之野這麽近的地方,對傷兵治療了那麽久的女人,絕不是池中物。




而且,就連施加給迦爾納的詛咒,都盡數被她的淨化之焰給祛除了。




原來如此,她不愧是俱盧族最強戰士“布施的英雄”迦爾納之妻。




——你們的話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我的丈夫迦爾納,原本是般度的長兄,你們是希望他回到本屬于他的地方,重獲血親的愛戴和榮譽,對吧?




是的,貢蒂如此回答之後,炎神之女的臉上浮現起了甚至說得上是溫柔的微笑。




——那是,不可能的。都到了這種決戰的時候,你們還在說什麽瘋話?




炎神之女的眼眸深處燃燒着烈焰,奎師那以龜裂的聲音,問她: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迦爾納不可能答應的。他怎麽可能背叛提攜了他的難敵大人、背叛并肩作戰的同伴,反而和一次也沒對他伸出援手的般度聯手?




你沒聽見這片土地上的聲音嗎?炎神之女張開雙手,指示着身後的營地。




茍延殘喘的人們的呻|吟,邁上死亡的人們的咽氣,毛骨悚然地充斥在夜晚的大地上。




——請聽吧。現在,正在因傷呻|吟的人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連明天的太陽都看不到。




俱盧族的人們現在有多需要迦爾納,你們一看就知道了吧?




你要如此過分地請求你的兒子抛棄這些人、然後回到自己的榮光中嗎?明明迄今為止連反省都沒反省過?




不,對你的批評不應該由我來說。那是迦爾納該做的事。




——請回吧,貢蒂大人。




我根本不打算幫你們說服迦爾納。




你稱呼過我為兒媳,盡管只有一次。所以,你們今晚來訪的事,我就不洩露出去了。




請回吧,貢蒂大人。你就在奎師那大人的守護下,一個人回到你渴望的、也得到過的幸福裏去吧。




這麽說着,炎神之女發出的滾燙威壓瞬間消失了,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數不盡的帳篷之海中。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貢蒂急急地催促奎師那返回。




兩人在來這裏之前,就勸說過迦爾納,但勸說失敗了。




不過貢蒂讓迦爾納發了誓,不會殺除了阿周那之外的般度兄弟,所以也不算是完全失敗。但是歸根到底,他們沒能讓迦爾納離開俱盧陣營。




而他們最後的指望,那個炎神之女,也是那副态度。




一邊護衛着仿佛萎縮了似的貢蒂,一邊返回般度陣營的時候,奎師那已經在考慮別的手段。




要讓迦爾納無法在俱盧陣營戰鬥。




為此要采取什麽手段呢?答案已經得出來了。




幸好,本職是醫師的炎神之女,雖然有那麽一些武術的心得,但離最強的水準還差得遠呢。




在那次造訪兩天後的夜晚,奎師那和般度族的武将瓶首,以及十幾個戰士,再度造訪了野營地。




然而,待在那裏的只有點燃了大量篝火、背對着他們的炎神之女。




……




…………




………………




——啊啊,果然是這個結果啊。




女性小聲自語着,獨自一人和全副武裝的戰士們對峙。




直到兩天前還是野營地的地方,現在消失得乾乾淨淨。




奎師那質問:你做了什麽?




炎神之女慢慢擡起了低下的頭顱。




——我知道你會來抓我,所以就讓大家逃遠點了。




那麽,你為什麽沒有逃?發問的是跟随奎師那一起來的瓶首。




——如果發現我逃了,你們會就此放棄嗎?肯定不會。那麽,除了迎擊也別無他法了。




炎神之女看了眼奎師那身後的戰士們,忽得笑了。




——只不過是抓捕一個女人,你們還真是,有夠大費周章啊。就這麽害怕迦爾納嗎?




雖然還有別的原因,但事實确實如此。奎師那并沒有反駁出聲。




他沉默地對瓶首發出信號,把炎神之女團團圍住。




在一個戰士正要揪住她頭發的瞬間,炎氣将他抽翻在地。




炎神之女的身上纏繞着火焰。




既不是赤紅之火,也不是幽藍之火,而是煞白的烈焰撕裂了夜空下的黑暗,以女人為中心圈成了火輪。




僅僅不過是一瞬,奎師那等人就被關進了火焰的囚籠。




看穿了這火焰在以她的命為燃料時,奎師那咆哮道:




你這家夥,難道打算同歸于盡嗎!




——對,正是如此。




炎神之女笑着說道。




以和現場毫不相稱,仿佛陷入熱戀的少女的聲音。




——我實在太愚蠢了,那個人想要什麽,我一點也不明白。




所以,我決定至少為了那個人攔住你們。為了不成為那個人的絆腳石,我決定殺死自己。




你瘋了嗎!對目瞪口呆的奎師那和瓶首,炎神之女如同詠唱似的回答道:




——奎師那大人,你故意煽動瓶首大人,就是為了讓迦爾納把僅此一次的殺神之槍用掉對吧?




為了讓阿周那大人獲勝而不惜做到這個地步的你,只要讓你消失,迦爾納說不定就有望實現夙願吧。




奎師那在此發現了自己的失誤。抓捕,這是多麽淺薄的判斷。這個女人,必須在這個地方當場殺掉。




奎師那握槍在手,沖向了炎神之女。




見狀,炎神之女揚起凄絕的笑容,白炎纏繞在身,低聲說:




——別想逃。




——你必須和我一起死在這裏。




在奎師那的槍貫穿炎神之女的心髒的瞬間,白炎爆發了,與此同時周遭的氣流狂暴地激蕩。




……




…………




………………




然後,以“少女”、“炎神之女”稱呼的她,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恢複了意識。




仿佛陷進了乳白色的霧中,完全看不見邊境。




前、後、上、下、左、右,還有周圍。看過一圈之後,少女意識到這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少女低語着:難道說,這裏是地獄嗎?




——不是。




空間響起了沉重的聲音。




自此開始,聽不出喜怒的聲音糾纏着少女。




——得到了炎神加護的你,竟敢肆意使用力量。




不僅妄圖燒死神的化身,還燒死了本不該死在此時的羅剎之子。




打破了不該違背的法則、颠覆了命運的你,必須接受懲罰。




少女嘆息道:原來如此,你是一位神明啊。




她計劃燒死的般度武将奎師那,是毗濕奴的化身,神明的轉世。




為了神明所求的結果,他要按照神明的布局讓般度族獲勝。




在打算殺死他的時候,就已經是在違抗命運了,按照諸神的法則,她不可能逃過天罰的懲處。




跟遷怒沒兩樣。少女想着,但并沒有說出口。反正在神的面前,是無法隐瞞自己的想法的。




話說回來,都做到那個地步了,竟然還是讓奎師那大人活了下來,少女又不由得以和剛才不同的意義而嘆息了。




雖然把瓶首也拉上了死途,但這未免也太不劃算了。那白炎,可是她用命為代價換來的啊。




啊啊。在少女為自己的失策與弱小嘆息着的時候,似是神明的東西下達了嚴酷的判決。




——我們決定剝奪你的名字。




你所生存的時代,将作為英雄們的傳說而為人們所銘記。但是那裏不會有你的名字。除了你的丈夫以外,我們将從所有記得你的人的記憶裏,抹去你的名字。




只要人類的歷史還存在一天,你就永遠不會被人所喚,你就作為無名之物,在遠離人世的地方永遠存在下去吧。




奪走記憶和名字,也就意味着,少女人生所有的痕跡,自她死後都将被取締。




她的生和死都沒有任何意義,即使有墳墓的存在,也沒有在這墳墓上揮淚的人。




聲音沉默着,等待着少女的反應。




是哭泣嗎?是怒罵嗎?是嘆息嗎?無論如何,降在她頭上的都是沉重的懲罰,或者說詛咒。




——這樣啊。




然而,少女的回答卻簡潔得不可思議。少女的身上看不到激烈的感情。她只不過是,很平靜罷了。




——我知道了,就遵從你們的裁定吧。我的記憶,就和所有已逝的、衆多的無名之輩一起,在歷史裏消失吧。




你們,把這種理所當然的結局,叫做懲罰嗎?




少女甚至冷笑起來。




白色的空間仿佛震怒似的搖晃着,但少女就像什麽都沒感覺到一般,聳聳肩接着說道。




——諸神啊,你們在憤怒些什麽呢?




人都是會被歷史吞沒的,我也不過是沉沒在數不清的先人的海洋裏。




只要還有一個人不想忘記我,我就是幸福的。




你們以為我會因此戰栗嗎?




諸神啊,我的名字如何,我一點也不在意。




即使是要将我生前的所為給抹消,或是換成別人的名字,或是要貶低我的名字,我都無所謂。




我又不是為了追求名譽、尊嚴連命都會賭上去的武将。即便榮譽受到侮辱,我也不在乎。




——不過,只寵愛自己中意的英雄、處心積慮地守着腐朽法則的諸神啊,你們想必是不會懂的。




此時此刻,空間裏盈滿了暴怒。




暴怒化為重壓,碾碎了少女。




破碎的過程中,少女感到自己從指間開始,失去了肢體的感覺。




——被我說中了嗎,幼稚。




人間就被這種易怒的沖動家給操縱着嗎?如此想着,與其說是憤怒還不如說是悲傷,少女閉上了眼睛。




雖然不知道自己将飛往何方,但是,似乎是再也見不到迦爾納了。




——啊啊,雖然悲傷但也無可奈何,只能接受了。




——可是,要是知道那次分別會是永別的話,在說再見的時候,要是說點幽默些的話就好了。




——人生就是這麽反複無常啊。




這就是從這空間裏消失的她,最後的話語了。




被奪走了名字、鏟除了記錄的炎神之女的一生,就此落下帷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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