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閑話-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閑話-2
最近,街上的行人以及馬車、牛車的數量都增多了。
稍稍側耳傾聽往來人群的交談聲,無論是誰都一臉期待地八卦着。
據說,俱盧族要召開展露武術的武藝大會了。
現在正是目睹在盛名的武者德羅納門下修行的、偉大的王子們諸多絕技的絕佳機會。若是錯過這次定會遺憾百世。前向王城、為他們的精湛武藝歡呼雀躍即可,作為參賽者踴躍挑戰也可。
去吧!百姓啊!武人啊!無論老幼皆向王城吧!
“蠢透了。唉,所以這裏才這麽吵啊。”
在少女模仿了一遍巷間流傳的詩人的唱腔後,師父呆滞了一下,然後立即搖頭說道。
“……師父,說蠢透了什麽的也太過分了吧。好多人都很期待呢。”
“我才不管別的家夥怎麽樣,反正我讨厭嘈雜。喂,你手怎麽停下了?”
老妪說:要乾活就手腳麻利點!然後她便依師父所說,集中精力攪拌鍋中的綠色藥湯。
師父所嫌棄的武術大會确實和師父沒有直接關系。師父雖然教過少女大概的武藝,但是那也只是防身的水平,她也不打算再精進武藝。
自己該專心研磨的是制藥、以及掌握咒術的手段。
“說到這個武術大會,啧啧國王還真是閑啊。”
“持國兄弟和般度兄弟展露武藝,有什麽不好嗎?”
“這個啊,通過展露武藝可以震懾他國啊。不過啊,五王子和百王子的對立也要呈現于他國面前咯。”
如今這個國家的統治者,是盲眼的國王持國,以長男難敵為首的持國百子都是他的兒子。
而五王子則是持國的弟弟、先王般度的兒子。但是般度去世多年,五王子由持國接濟,生活在王宮中。
這樣一來,下一任國王是誰就成了問題。
百王子的長男難敵、五王子的長男堅戰,都有理由繼承王位。
現在持國王雖然還健在,但随着他的衰老公之于衆,王子們的對立也會越來越呈于表面。
師父說:讓這種家醜暴露在武術大會上,不就是露出弱點給他國看嗎?
把天賦差別這麽大的王子們養在一個國家裏,想必很容易引發矛盾吧。
就算只是做個樣子也該勸般度和持國兄弟展現一下兄友弟恭吧,但是由于性格上的問題,不論是哪邊的兄弟都做不到。況且,他們很有可能因為太過較真而在公衆面前來真的厮殺起來,那就糟糕了。
順便一提,少女的人類父親效忠于難敵,迦爾納的養父是難敵父王的車夫,所以無論是迦爾納還是少女都站在持國這一側。
“哼,不過像我們這種局外人,哪有談論政事的資格呢?”
可話又說回來了,不效忠宮廷的咒術師們,哪有出手的餘地呢。
也就是說,師父其實是在提醒她“別對自己無法插手的事太過煩惱”吧。
“師父,藥湯好了。”
似是為了甩掉思緒,她搖了搖頭,将注滿了綠色藥湯的碗呈給師父。
自從前段時間感冒之後,少女的師父身體一直都不太好。
每當看着師父日漸萎靡的身影,胸口中就仿佛掠過了一陣刺骨的寒風。到了這個年紀也是當然的事,但是少女與這位老妪度過的時間比父母更長。
像這樣熬制藥湯也不過是一時的安慰。正如歲月不饒人這句話,師父恐怕不久後就會去世吧。
當離別的時候來臨,自己能安然地與師父告別嗎?面對這個疑問,現在少女還找不到答案。
師父擺出一副麻煩、嫌棄的表情,卻依舊喝完了藥湯,然後将碗還給少女。
“對了,你啊,這場競技會迦爾納是不是也要參加?啊不對,那家夥可是無欲無求的代名詞啊。如果被人請求了,絕對會盡全力參賽。”
通常情況下,迦爾納沒興趣對人展示自己的武藝。少女想:但是,這一回情況不一樣。
自從聽說了般度五王子、特別是三男阿周那要參賽以來,迦爾納看上去就一直冷靜不下來。
阿周那和迦爾納在同一個師門學習,而他們的師父卻特別偏愛阿周那。對于此向來泰然處之的迦爾納,沒想到卻因為這件事而一改自己的作風、決定參賽,真沒想到竟生出了這等因緣啊。
總之,想參賽的話就去參賽好了,不想參賽也無妨,無論丈夫怎麽做少女對此都不介意。召開競技會的王侯們公開宣言,習武之人皆可參賽。迦爾納的身份雖低,只是參賽而已的話應當不會被回絕。
但如果他要挑戰身為王族的阿周那,就是另一碼事了。事情若是真的演變成那樣,恐怕會喚來災難吧。
可是,迦爾納難得顯露出一次私欲,少女希望他能按他所想的去做。
不過少女還沒有直接問過他想不想參加競技會,只是從迦爾納的态度上察覺了答案,但并未轉化為語言傳達過。
少女覺得,等到他肯将想參賽的意志傳達給她的時候,就說明他是信任她的。
“……說不準啊。雖然看起來是想參加的。”
所以少女的回答非常含糊。
看着弟子少見的不肯看着人的眼睛回答問題,師父揚起了眉不發一語,翻了個身背對弟子。
“是嗎?那你回去吧。”
“但是,師父……”
“我還沒虛弱到要徒弟留宿照顧的程度,好了快回去。”
老妪反手從身後扔出了木匙,少女立刻躲開。少女明白師父出口的話是不會更改的,所以她拿起鍋和碗站了起來。
“那老師,我回去了。下次見。”
老妪沒有回答,只是背對着她揮了揮手罷了。
把這當做招呼,少女出了門。夜晚的森林雖暗,走慣的森林卻比庭院更加令她親近。
少女單手點起了青色火焰,一邊注意着不讓蛇咬到一邊走着。火焰雖然可以治愈傷痛但治不了毒。
在她撥開長草前進的時候,她看見道路黑暗的前方,有一道白色的人影走了過來。浮現在夜色中的蒼白面孔看上去就像幽靈一般,一瞬間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過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看錯了。
“我來接你了。”
迦爾納走來,順勢接過了裝有鍋碗及道具的袋子。她得兩只手抱着的東西,迦爾納一只手就輕巧地拿起來了。
“……比看起來要重啊。你總是帶着這個在森林裏走嗎?”
“……我習慣了。那個、你今天怎麽了嗎?難道有什麽要緊事?”
自己曾對他說過不用擔心,因為自己早就走慣這個森林了。
迦爾納搖頭道:沒什麽要緊事。
“那你又是為什麽?”
“我最近考慮了很久才下定決心,所以我決定先來和你報告。”
“哈啊……”
就算不在夜裏的森林說,在家裏說不也一樣嗎?就在她在臉上露出這一疑問的時候,迦爾納又開口道。
“而且最近,我被街上的人們拜托來森林裏打探狀況,因為他們看到森林裏出現了青色的幽靈。”
為了追上迦爾納的腳步少女小跑了起來,她想:看樣子很難把握話頭。
迦爾納被人拜托去探查森林裏的幽靈、也就是點着青色火焰走路的少女,然後迦爾納又打算向她說明自己的決定。按順序來說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吧,但是由于迦爾納漏說了話使得句子聽起來不明不白的。
“不過,看來幽靈指的就是你啊。因為火焰的顏色太奇特才引起了誤會。”
“……”
她沉默地将青色的火焰變成橙色,這樣一來就是普通的火光了。
“真對不起,造成這麽大的騷動。”
“你弄錯道歉的對象了,向我道歉也沒有意義。不過,你擔心老師也是應該的——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了嗎?”
因為太過擔心老師所以頻繁來訪,以至于忘記顧慮周邊的感受。迦爾納漏說的一句話非常致命。
“……渡過明年的新年還是沒問題的。”
接下來的話她就說不出來了。
她伸出手,拿回由迦爾納拿着的袋子。
“果然還是由我來拿吧。裏面放了咒具,好意我就心領了。”
“但是……”
“如果把鍋弄壞了被師父訓斥的可是我,而且管理道具是我的責任。還有那個、你說有話要說,是什麽話?”
接下來就是迦爾納來說正事了。
她無言地催促迦爾納接話,迦爾納開口道:
“你知道城裏最近将舉辦競技會嗎?”
“嗯,當然。”
“我打算參加。”
她立刻想道:果然如此。既然是這樣,那她的回答也早就決定好了。
“我知道了,祝你武運昌隆。”
在她面不改色地即答後,反而是迦爾納有些驚訝地低頭看她。
“……雖然這話由我來說很奇怪。你答應得真快啊。”
“畢竟多少預料到了,你最近對很在意競技會對吧?”
“我有這麽好懂嗎?”
“是的。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才會告訴我呢,你能這麽簡潔地說出來,我很高興。”
她撥開垂在面前的樹枝,一步不停地回答道。
“般度兄弟會參加競技會吧。”
“啊啊。”
“那麽,你打算在那裏挑戰阿周那大人嗎?”
這次他沒能立刻回答。
她回過頭,迦爾納正站在樹枝擋住的另一端。
“迦爾納?”
“不,沒什麽,我只是有點吃驚罷了。我也不知道能否挑戰阿周那。”
迦爾納說:說實話,我也無法預料。
“我想挑戰他。但是,我的這種念頭應當被稱呼為私欲、或者執念吧。在私欲之下對他人發起挑戰,難道不與道理相悖嗎?”
少女想:雖然一時搞不明白迦爾納的話到底在表述些什麽,可是,一定有哪裏是不對的。
“……不,我認為并不相悖。抱有私欲和執念,并不是那麽糟糕的事吧。确實,過度的私欲會害人害己,但若沒有私欲,那麽人與石頭也沒什麽區別了。”
“但是——”
“好了,聽我說完。人是會哭會笑的,只要還有心,人就不會變成石頭。作為武人渴望與好敵手戰鬥,有什麽好羞恥的呢?迦爾納,我問你,你難道是所謂的石頭嗎?”
迦爾納搖頭:不。
“總之你是想說,你不會阻止我随心所欲地戰鬥,反而還鼓勵我順從本心嗎?”
“是啊,只是……阿周那大人是王族。”
先不論生父,車夫之子迦爾納發出的挑戰對手想必不會接受吧。
這就非常令人擔心了,她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在迦爾納的價值觀裏,生活在這世上的所有人類都是生而平等的。某種意義上,這想法比任何人都要瘋狂。
少女并不以出身來看人,那是因為她的母親曾告訴過她:她的生母本是故國的貴族,可在戰争中被俘後卻成了奴隸。見證了這樣的事實,她知道人的身份有多麽不堪一擊。
但是,理所當然地将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視作同等價值的平等的人。能夠如此認為的迦爾納是不同的。
然而,少女的心卻被這不容于世的價值觀拯救過。
就連生母說過她像怪物一樣。自那以來,她的心裏就一直淌着誰也看不見的血。對這顆流血的心而言,“所有的人都是有價值的”這句話是何等可貴。
迦爾納大概從沒想過他的生存方式會拯救某個人,而事到如今少女也不打算再提。
“競技會是對所有人開放的,而且難敵也邀請我去。他說,‘你就大膽地上吧。’”
“難敵大人嗎?”
難敵與般度兄弟關系不和是衆所周知的事情。
那麽,難敵邀請迦爾納的理由也顯而易見了。
也就是要在競技會這個舞臺上向大衆展示迦爾納那與阿周那匹敵的武藝,以及迦爾納是屬于持國陣營的這件事吧。難敵也和阿周那、迦爾納一樣同在德羅納門下學習武藝,他對阿周那和迦爾納的武藝如何應該相當清楚。
只是裝作一場競技會罷了,實則布滿了謀略之絲。
而且說到底,少女和迦爾納的婚事就是難敵定下的。
少女的父親是難敵的臣子。從這裏來看,他早就在算計把迦爾納拉入己方了吧。
她想起了老師的話:無論是哪裏的執政者都是一肚子壞水啊,但是,如果做不到這個份上是守不住國家的。
那這麽一來,自己不正如難敵所預料的一樣,在煽動迦爾納嗎?
陷于這不祥的思考中,少女不由得沉默下去。
在橙色火焰照亮的夜之森裏,僅有踩踏草地的聲音不斷響起。
“……迦爾納,這場競技會我也去。”
“我知道了。不過,難敵本來也說過要把你帶過去。他好像想看看你。”
“哈?”
少女不過是難敵臣下的一個無名之女,從難敵的地位看來,她只是個小妾生的下等人才對。所以理所當然的,少女從沒見過難敵。
“為了什麽?”
“他沒說。難道不是因為你的火焰嗎?”
迦爾納的手指向她手中煌煌燃燒的火焰。
因為異能而被傳召,少女覺得不祥的預感更強烈了。但是,已經對迦爾納說過的話也不能收回。
“……我知道了。”
她只能這麽說。
“不過,這個裝束肯定不行吧。”
她說着,拎起自己來時所穿的衣服的衣角。
雖然結實,但一看就是件縫補痕跡顯眼的男裝。再怎麽着都不能穿這件。而且頭發雖然長、也有用心打理,但也只是用草編成的紐帶紮起來而已,一件裝飾品都沒有。
“……抱歉,我完全沒想過服裝的問題。事到如今也許晚了,你這裏有那種華服嗎?”
“這個程度的東西當然還是有的啊。衣服就用母親的衣服,首飾用花就夠了。”
她有好好保管,所以衣服雖是母親的,但也沒有發舊。在那件衣服作為遺物由父親交到她手上的時候,衣裙還拖得很長,現在應該能合身地穿上了。
而且,上街買東西時穿的女裝她也是有的。她對打扮沒什麽興趣,就算不特意去街上,到森林裏去她也能得到差不多的東西,所以她不太穿這些衣服。
“是嗎,那就好。”
她對低語中的迦爾納回以暧昧的一笑,然後繼續走在黎明尚遠的夜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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