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閑話-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閑話-3
競技會當天,非常不可思議的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當天,少女穿着不習慣的衣服坐在觀衆席的一隅。姑且也是個貴族女性用的坐席,在此之上,還有由絲織品與花裝點的王侯貴賓席。
聚集了衆多武人的競技會同時也是未婚女性物色合心意的丈夫的好地方。
從剛才起,周圍就一直響着大小姐們銀鈴般的聲音,她們揮着修好了指甲的漂亮手掌大聲應援。
自己那布滿了弓繭、皴裂、傷痕的手,比往常還要令人局促。少女把雙手藏在衣間,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坐着。
身着铠甲的武人們絡繹不絕地出入着,每當他們揮劍挽弓,觀衆們便源源不斷地發出歡呼,幾乎響徹天際。
在這之中,果然還是般度和持國兄弟們的技藝尤其出衆。
據說只要有他們中的任意一人就足以抵擋千軍萬馬,看來也并不是誇張。事實上,他們的表現就令人不由自主地這麽認為。每當威力驚人的箭與劍、以及棍棒擊碎地面,觀衆們便尖叫起來。
由這樣的将軍率領的軍隊,若是如雲霞般自大地的彼端攻打過來,這對敵人來說是何等的噩夢啊。
就像被屠戮的母親故國的人一樣。不能再想下去了,她甩甩頭,将殘留在頭腦裏、耳朵深處的母親的聲音甩了出去。
在她被過去的記憶困住的一瞬間,般度的三男阿周那登場了。
觀衆的呼聲擡到了最高點,幾乎令人以為是地震。無論是王族座席上的人們還是其他的般度兄弟,只要阿周那能命中目标、成功施展武藝,便得到了莫大的滿足。
少女想:在場的人裏恐怕只有自己沒有用熱切的眼神看着阿周那吧。畢竟,她光是思考接下來将發生的事,就竭盡全力了。
而其他的人,則毫無疑慮地沉浸在阿周那的一舉一動裏去了。
然後,那個時候終于到了。
一名眼熟的青年現身了,他披着铠甲,在觀看着阿周那武藝的武人們之間分開了一條路。
那位堂而皇之地向王子提出挑戰的青年、也就是迦爾納的身影,令競技場在座的所有人陷入了騷動。
周圍的貴婦人們發出了如樹葉摩娑般沙沙的交耳聲,這時她忽然移開視線,看見國王旁邊的一個座位上,一位裝扮尤為奢華的女性臉色猛然蒼白了起來。簡直就像看到了游蕩的幽靈一樣。
雖然有點在意女性的事,不過現在,她将視線轉回了競技場。
這時,競技場上正在詢問迦爾納的出身。也就是決定是否要接受挑戰的關鍵時刻。
在她緊緊地握着自己的手腕的時候,競技場上響起了一道嘹亮的聲音:
“他有權發起挑戰。因為他是吾等持國的親戚,是王室的成員。”
随聲望去,那聲音的主人是持國百王子的長兄難敵。
就這樣一句話一句話下去,最終迦爾納作為難敵的友人,得以挑戰般度兄弟。
迦爾納揮着武器戰鬥的姿态,令人不禁忘記了現狀、心醉神迷。即使那不過是為了殺人而生的技藝的升華之物,然而迦爾納流水般的動作,卻又如此自然地吸引人的視線。
是的,就是如此美麗。精湛到足以令人将迄今為止所觀賞的武藝全部忘記的程度。
也許是因為如此吧,直到出現之前,她都沒能發覺自人群中踉跄而出的老人的人影。
等她注意到的時候,白發的老人已向着迦爾納的方向伸出了手。
那是她認得的面孔。畢竟在婚禮的時候,這個老人是作為他的父親出席的。雖然她也就只見過老人這麽一次。
老人的眼睛仿佛被什麽吸引着。在看見這雙渾濁得不似父親看兒子的眼睛時,她立刻不假思索地從客席上站了起來。
在她分開人群、飛奔進競技場的同時,般度方的一人正在咄咄逼人地叫罵。
“區區下賤的車夫之子,不知廉恥!”
此時她感到了沸騰的怒氣。這如同太陽般将萬物一齊炙烤殆盡的怒火,正是出自迦爾納。
迦爾納的性格非常好懂,他不會為自己受辱而動怒,但是,若是自己周圍的人、特別是對自己有恩的人受到侮辱,他才會發怒。那個般度方的人輕易地觸到了這條底線。
她咽了口唾沫,然後立刻搖搖頭。她沒有朝着正對般度怒目而視的迦爾納的方向,而是朝着老人的方向奔去。
“父親大人……升車大人!”
她出聲,搖晃老人的肩膀。被武人之間四射的殺氣夾在中間的老人已吓了破膽,看向她時眼神完全是懵然的。
“父親大人,您待在這也無濟于事。請離開吧。”
無論是自己還是老人,在競技場上完全是礙事的存在。在她拉起老人的手準備離開的時候,她忽然和迦爾納對上了視線,迦爾納朝她點點頭。
他似是在說着:父親就拜托你了。事到如今她也習慣了和他目光交流。
她把視線從迦爾納那裏收回來,催促着老人,總算是來到了競技場的外面。在她分開熱火朝天人群擠出去的時候,老人仿佛木偶般一言不發。
待她穿着不習慣的衣服走出人潮,太陽落山了,宣告競技會結束的聲音響了起來。
“……父親大人,今天就請您先回去吧。”
這位老人是為何出現的,不必問也知道。
想起在競技場裏看到的那雙渾濁的眼睛,那理由想必肯定不是“挂心兒子,所以前來祝賀他升職”這麽溫暖的東西。
但是這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即使他有着常人的欲望,面對并非針對自己的殺氣也能吓到失語,但即便如此這個年老的男人也是迦爾納理義上的父親,是個将棄兒撫養成人的善人。
所以什麽都不必說了,少女盡可能穩妥地勸老人回家。她原本就不擅長笑,雖然沒法自然地露出女兒般惹人憐愛的笑臉,總之她還是順利目送老人消失在道路的彼端。
目送完老人之後,太陽也落下了山頭,競技會也閉幕了。但是今天一天還沒有結束。
她轉身往回走,競技場的門依舊敞開着等着她。
……
…………
………………
“父親如何了?”
“父親大人的話,已經回去了。”
“我知道了。你幫了大忙,謝謝你。但是父親臉色不太好啊……”
競技會結束後,按照預定難敵傳喚了他們。她在宮殿一室等待着,同時悄悄地迦爾納說着話。
傍晚早就過了,敞開的窗外射進了明淨的月光。照耀在青白的月光下,若不是有铠甲,迦爾納看上去定然會像幽靈一樣吧。
“并非武人的普通人毫無預兆地被你們的殺氣波及,當然會吓得牙齒發顫。”
她也目睹了迦爾納發怒的樣子,心情也變得不同尋常,所以在不知不覺間用上了責備的語氣。
“呣…………話雖如此但你也不是武人啊。”
她有些頭痛: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我覺得現在不是和你讨論這個正經的歪理的時候,有話之後再說吧。”
“…………正經的…………歪理……………………”
“失禮了,這個說法比較粗糙。正确地說,我現在沒精神和你一本正經地講道理,因為現在沒有精神所以回頭再說吧。”
她一邊說着,一邊給了迦爾納一記不重的肘擊,這時敞開的房門外傳來了高聲的大笑。
一位身披铠甲的壯漢走了進來,他就是難敵。
“迦爾納喲,這個小女孩就是你的妻子嗎?”
“正是。”
“是嗎是嗎,不過和這張臉相反,這小女孩相當能言善辯啊。”
她垂下頭:不敢當。難敵再次開口大笑道:
“還不敢當啊?無妨,我喜歡直話直說的人。不過迦爾納那就是太過正直了。”
從難敵進入房間開始,就能從他身上感到執政者的威壓,這威壓伴着他的言語逐漸加重。
對方是天生就要統治人民的王之子。至少到今天為止,她自己就是如此相信的人民之一。
在她沉默的時候,難敵用估價似的眼神打量她,然後環起手臂。
“你的表情就像在說‘迦爾納就算了,為什麽連我也要叫過來?’似的。你有疑問也是當然的。你的異能确實很稀少,但也有人能做到類似的事,而且還是身份更加高貴的人。”
“那到底是為什麽呢?”
“我從你丈夫那裏聽說了你的事,所以才來了興趣。我就是想看看,能被迦爾納稱作‘直話直說的可愛頑固者’的女人,是什麽樣子而已。”
難敵彎起嘴角笑了。那是張可以說是傲慢的笑臉,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笑容并不令人厭惡。
“不過,你還真是不管別人怎麽說都能面不改色啊,到底是像誰啊?而且你雖然眼睛好看,但其他的地方作為女人來說都貧瘠極了。從這個方面來說,你太無趣了。”
自己身材矮小而且身材乾癟的事實,她當然再清楚不過了。
但即便如此,被人當面說出來她也是會生氣的。可是,因為眼睛被誇獎過的關系,她倒也不是那麽生氣。
“差不多該講正事了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迦爾納說道。難敵聳了聳肩。
“正事?今天才沒正事呢,我就是想叫你們來才叫你們的。我已經完事了喔。”
“……難到不是競技會的事嗎?讓迦爾納在公衆面前與你交友,這難道不是你的目的嗎?我只不過是順帶的吧。”
一瞬間,難敵的黑眼睛銳利似鐵箭。她勉強接住了這道仿佛要放矢的視線。
“哼,你猜呢?總之我剛才也說過,我已經完事了。不過我還是先告訴你一聲好了,擁有天空之瞳的女人喲,就算是我,也想要一個笨蛋似的、正直的朋友。我不認為為此而做的事是可恥的……罷了,你們兩個回去吧。還真是忙碌的一天啊,好好休息吧。”
難敵擺了擺手:快走快走。
就這樣,宏大的王城一室內,獨留下背對着月光孑然而立的王子。
……
…………
………………
出城後的歸路,理所當然地聚集着尚未從興奮中冷靜下來的群衆們、以及熱血尚未冷卻的武人們。而且,因競技會蜂擁而來、對商機有着敏銳嗅覺的商人們也還開着小攤或者臨時的酒家。
“……好像會出事的樣子。”
“很可能。比武之後還熱血沸騰的人也不少。”
這時如果再加上酒精的因素,至少會發生一起鬥毆吧。然後,競技會上表演的招式之類的武術如果在街上炸開,那就很可能會打垮建築物,演變成一場大騷動。
武人因為醉酒而破壞街道什麽的,可叫人笑不出來。
她一邊想着:快點離開街道吧,一邊避開人潮走動着。而身披黃金铠甲的迦爾納就像是路标一樣,非常顯眼,絕對不會跟丢。
“你累了嗎?”
“這個、有一點。我不習慣待在街上,還是森林裏自在。”
她一邊躲避前方迎來的人潮,一邊回答道。
“我很抱歉。”
“你沒什麽需要道歉的,我也說過我要來。而且,我來這一趟也不只是疲憊而已,能夠久違地穿着這身衣服,我也很開心。”
這麽說着,她稍稍擺了擺衣裙。
“你如果喜歡的話,下次再穿不就好了。”
“如果總是穿的話這份喜悅就淡了,而且會弄傷衣服。盛裝打扮這種事,偶爾為之就夠了。”
“是嗎,那麽這個應該不會弄壞吧。”
突然,迦爾納投過來某件東西,她伸手一接。
鑲嵌着赤紅石頭的金輪,就在她張開的手心裏。
“那個、這個是?”
“發夾。先前我和難敵說,我從沒給你送過花。”
難敵目瞪口呆道:白癡啊你。然後把這個發夾給了迦爾納。
“難敵大人嗎……真漂亮。”
在店家燈火的照耀下,赤色的石頭閃閃發光。
她在手中把玩了金輪許久,接着拆掉束發的紐扣,把金輪紮了上去。能紮住嗎?她搖搖頭,感覺沒有松掉。
“非常感謝。那個……我很高興。”
她一邊擺弄着劉海,一邊看着腳尖說道。不知為何覺得光是擡頭就非常害羞。
“那就好。下次見到難敵一定要道謝啊。”
“那當然——不過,恕我冒昧,你在難敵大人面前到底是怎麽說我的?”
“這個啊,一大半都不記得了。”
“話多到能忘記的程度嗎?!”
她不禁大聲喊了出來,然後慌慌張張地掩住嘴。
“難敵啊……我覺得你也看出來了,總之是個不錯的人。他雖然是個厚顏無恥的男人,卻叫人恨不起來。”
“啊啊,就算你這麽說,我看人也沒準到你這個地步。我才第一次見到那位大人啊……确實,感覺是個叫人恨不起來的人。”
他确實傲慢,還對女性說了失禮至極的話,但即使如此,也沒讓人感覺看不慣他。
倒不如說,身為人上者長大的人,必須有足以把人當棋子看的傲慢眼光。他會這麽表現也是當然的。
在這層意思下,他得時常戴着滅絕人性的政客面具。而他又宣稱想要直言不諱的友人,況且還是以冠冕堂皇的方式宣告,如此可見,難敵相當有人情味。
這是他的美德嗎?即使這麽想着,但現在也不可能得出答案。
“對吧?還有,他今天雖然是那副表現,其實是個相當小心眼的人。”
“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剛才的話你沒對他本人說過吧?如果你說出來了,即使被問責不敬罪也沒有借口開脫哦?”
“……我會注意的。”
“算我拜托你了,你可務必要注意啊。難敵大人也許會一笑置之,其他的大人們可就不一定了。”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她嘆了口氣,擡頭看天空。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了位于郊外的家附近。城裏的喧嚣就如潺潺流水一般,漸漸遠去了。
在她停下腳步的時候迦爾納也停了下來,兩人間隔着即使伸手也無法觸碰的距離。
“今後的變動會很大。你今天表示了你會跟随難敵大人的意願,以後會和般度那邊的人交戰吧。”
“啊,是啊。我已經決定了,今後也會和阿周那、怖軍他們戰鬥吧。”
“我想也是。那些人強得可怕啊。”
“是啊。但我絕無逃避之意,因為這是我的命運。”
她因為這句話蹙起了眉頭。
“這話……我可不能接受。我、不喜歡命運這個詞。你要戰鬥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你自己想去戰鬥不是嗎?”
她腦海裏浮現出的是,母親哀嘆故鄉的毀滅是命運所致的身影。母親接受了命運,如果不這麽做,母親就會遭遇她自己無法接受的苦難。
遵從命運、接受命運。如果沒有覺悟,一定無法輕易說出這句話吧。
但即便如此,一旦想起至今仍留在她心中的母親的身影,她就對命運這一詞、以及操縱命運的人感到沒由來的憤怒。
這時一陣冷風吹過脖頸,她回過神來。
“抱歉,我有些感情用事了。”
“無需道歉。我說的哪句話觸到你的逆鱗了嗎?”
“誰知道呢。”
完全沒打算說明,她扭向一旁。
無論是自己的逆鱗還是自己的過去,即使是迦爾納,她現在也沒有說明的打算。就算說出來,那也不過是單純的牢騷罷了。
又吹來一陣強風,頭發都刮了起來。
她說:回去吧。迦爾納點點頭。
白色的月光照耀着并未牽手的歸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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