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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資格 她忽然覺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3章 資格 她忽然覺得




顧見櫻給荊溪準備的, 是當初公孫靖寫下的一張訴狀,裏面将荊氏這麽多年的罪行全都寫得一清二楚。足足十二張紙,被顧見櫻整整齊齊地擺在荊溪的面前, 娟秀小字,卻是腌臜惡行。




“建安十三年,荊氏将一位十八歲的女子送到禦京給人做妾,結果被那家的當家主母發現, 活活将此女及其腹中骨肉打死。”




“建安十六年,荊氏命人搶了一對雙生女送到禦京, 連妾的身份都沒有, 只做尋常取樂。二女之中,一人受辱殒命,另一人得了瘋病, 至今未愈。”




“永慶一年,荊氏……”




“夠了!”荊溪的手掌壓在訴狀上, 飛揚的眼尾勾起厭憎的弧度。“這些事,與我沒有任何關系。我只知道, 母親對我從來都是極好的。”




“那是因為她需要你, 需要你幫她成就更重要的事。荊溪,你還沒明白嗎?你是被她選中的, 你現在的所有官職, 地位, 都是因為她得不到, 但又想找一個人幫她得到。”




“那又怎樣!”荊溪将那摞訴狀輕輕丢進香爐裏,火舌很快吞噬上來,她咯噔一聲落下蓋子,将火舌的勢頭全然壓制。“就算我是被選中的又如何, 至少,她真的讓我活得很好。如果沒有她,如果我和我的親生父母在一處,陳明娘,你覺得我會走到今天的位置麽?”




與荊溪的惱羞成怒相比,顧見櫻的神色十分淡定,一雙清澈純淨的瞳孔隐隐透着憐憫。“不是這樣的,荊溪。你今天還能在這裏好好活着,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皇帝未曾與你計較過。如果皇帝真的把你和荊氏歸為一談,那麽,荊氏給你帶來的所有福蔭,轉瞬就會化作虛無。所以,荊氏對你的利用,從來都沒有考慮過後果。她若真的在意你,是絕對不會把你當成棋子的。你見過世上那個母親會把自己的親生孩子當成棋子利用的呢?”




“說夠了沒有。”荊溪的神情依然很高傲,只是眼底莫名出現了一絲疲憊與懷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別過臉去,冷冷道:“你說了這麽多,還不是因為害怕我會替母親報仇。”





“不。”顧見櫻微微搖頭。“你錯了。從我走出辰州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裏就已經沒有害怕兩個字了。害怕,只能讓恐懼加深,而不能對眼前的處境有任何改變。所以,我不害怕你。荊溪,我是想幫你。”




“幫我?就憑你?”荊溪哈哈大笑,笑得幾乎眼淚都要出來了。“陳明娘,你如今不過是一階司墨,而我,是高你兩階的執印。司墨遍地都可以找到,但執印,是能看管禦印之人,偌大的皇宮也只有我一個罷了。你說想幫我?你是早上吃了瘋藥,還是昨日宿醉,未曾清醒,啊?”




她的笑帶着嘲諷,像是山林裏的狂風刮過。但顧見櫻的根早就深深地紮在了泥土裏,她不怕,她靜靜地站着,狂風對她沒有任何意義。“荊溪,我讀過你小時候寫的一首詞。詞裏,你寫了四個字,世事唯憐。能寫出這四個字的人……”




“那是從前。”荊溪打斷了顧見櫻的話,她掀開香爐蓋子,裏頭除了小小的一塊紙片,餘下的全都是灰燼。“往事如煙,世事唯我。這才是現在的荊溪。”




注定是談不攏了。顧見櫻不再開口,靜靜地看着陽光被烏雲吞噬,陰影一點點蓋住荊溪雪白如玉的面孔。




“每月十五,會有司宮坊的人前來找我要女官考績。你的考績會是劣,很快就會被逐出宮去。今日是初八,你還能在這裏住七日。珍惜這七日吧。”荊溪頭也不擡地說着,手腕上的翡翠麻花高翠镯子發出悅耳的響聲。




“……”怪不得陳立敬會說有了荊溪自己出不了頭,顧見櫻明白了。如此看來,自己只剩七日的時間了,這比陳立敬給自己的時間可短多了。她不禁苦笑了一下。




走出門,顧見櫻經過一道游廊,回到了司墨女官的值房。司墨算不上皇帝近身私密的事,所以這間值房裏還亂七八糟地呆着兩個負責灑掃的宮女。她們的身份是宮奴,對司墨這種女官就比較豔羨。可惜哪怕是司墨也看不上她們,倒是顧見櫻,因為備受女官排斥,所以和她們反倒很聊得來。




這會,見顧見櫻進來,兩個小灑掃高高興興地招招手:“明娘快來,我們給你留點心了。”




“點心?”顧見櫻見她們歡喜,一時也不再合計荊溪的事,微笑着迎了過去。




……




七日的功夫轉瞬即逝,很快便到了臘月十五。按照慣例,這一日所有女官在午時要聚在呈文值房裏聽訓,宣讀當月考績。做得好的,月銀翻倍,做得不好,月銀罰十中之二。若是考績為劣,那麽乾脆就不用再來上值了。當然了,女官素來抱團,考績得劣的,多年來也只有三個而已。




但今日,大夥都知道會出現第四個了。一大早,幾位呈文和司墨便不再跟顧見櫻說話,似乎她們已經提前得知了風聲。




顧見櫻雖然無奈,卻也沒辦法。她不是沒想主意應對,三天前就已經想辦法籌謀了。可惜,從目前的結果來看,這個辦法不太管用。




說不遺憾是假的,顧見櫻現在深深地為自己的前途感到擔憂。她不怕回到陳家,她怕被荊溪盯死,以後就什麽都做不了了。想想跟傅聆辰的帳還沒算完呢,哎。




半刻鐘過後,一襲淡紫色宮裝的荊溪進了門。她細細高高的身材,雪白的肌膚,很能撐得起清雅的紫色。瞧見顧見櫻,她忍不住想起上次讓二人不歡而散的對話。事後其實她又想了想,顧見櫻說得多多少少有些道理。




但,她殺了荊氏這件事也是事實。荊溪想到荊氏從前對待自己和善溫柔的臉龐,決定還是要把顧見櫻逐出宮去,然後再想辦法給她攆回辰州。她可以不殺她,但不能允許她再繼續往上爬了。這個出身辰州的女子,在失去裴既白的扶持之後還能憑借自己的本事成為司墨,這本身就很讓人瞠目。




“司宮坊的人稍後會過來傳令。”荊溪随口對衆人說道。她一點都不意外,因為執印女官負責所有女官的考績,想要攆走一個人并不難。她也有把握司宮坊的人會給自己這個面子。




“陳司墨,你還有什麽想說的麽?”她甚至可以提前點破這件事,正好也算給大夥一些威懾。




被點了名字的顧見櫻此刻穿着淡藍色收腰宮裝,鬓邊一枚簡單的喜鵲登枝銀簪,雖與旁邊打扮貴麗的女官格格不入,卻在容色上硬生生壓住了衆人。“下官無話可說。”她啓唇道。




都到這個份上了,說什麽都沒意義了。




“我還以為陳司墨如此聰慧,能在短短幾日內得到陛下賞識呢。”荊溪輕輕說道。李芳蘭聞言噗嗤一笑,在下頭跟旁邊的人咬了咬耳朵。“有些人自不量力,以為胳膊能擰得過大腿呢。”“我知道,看她整日跟兩個灑掃湊在一起,就知道是個上不得臺面的。這樣的人也配當女官,我看她就不該來。”




“這回好了,被宮裏退回去的人,不知道該多丢人呢。”李芳蘭捂嘴說着,聲音卻不小。




顧見櫻一一受下了。現在的她,沒有跟這群人議論短長的資格。




“執印大人,司宮坊的人來了。”有宮奴走進來,輕聲提醒。




“請進來吧。”荊溪笑呵呵地扶了扶耳畔的珍珠墜。她忽然覺得,這種能左右仇人命運的感覺還是很好的。




“肯定是來攆人的。”“那豈不是有新司墨要來了?”




“好了,別議論了。”荊溪嗔怪地打斷了衆人的話,然後客客氣氣地給司宮坊的人讓開了位置。“就在這傳令?”司宮坊的人似乎有些尴尬。




“無妨,就在這裏吧。反正大家早晚都要知道的。”荊溪神色舒朗道。




“那……好吧。你不在意就好。”司宮坊的人看了荊溪一眼,見她似乎很高興,還以為旨意是她求來的,于是咳了咳,開口傳旨。“今日傳的不是司宮坊的宮令,而是陛下的口谕。”




陛下口谕?荊溪頓了一下,陛下也知道陳明娘不中用的事了?她覺得納悶,但司宮坊的人沒給她機會,很快繼續宣讀了口谕。




“陛下口谕,執印女官荊氏,恪勤匪懈,夙夜在公,勞績茂著,然年歲殊幼,尚無子息,今日特加皇恩,賜回府休養,酌時——複——用。”司宮坊的人拉長了嗓子說完了最後一句話,然後發現下頭跪着的衆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說好的是來攆陳明娘的呢?怎麽把執印女官給攆走了?這是怎麽回事?




荊溪也傻眼了。這旨意句句聽上去都好聽,可結果卻是要自己回府休養,還用了尚無子嗣的借口,這擺明了就是不想再用自己了。可這些日子,她半點錯都沒犯啊。難道是因為顧見櫻?不可能,她連皇帝的影兒都沒見到。魏大監更不可能為了她去特意說自己的壞話。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荊溪的臉色難看極了,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等來的竟然是自己的末路。




“宋大監。”




“您別問我了,我也不知道。”司宮坊的宋籍擺了擺手,指了指禦書房的方向。顯然,旨意是皇帝親自下的。




“這……”




“您走吧。陛下的性子您還不知道,旨意傳下來就得立刻辦,否則……”宋籍甚至往後躲了躲,似乎荊溪是個不祥之人。




“可是,這總得讓我明白是怎麽回事吧。”荊溪一臉不甘心。




“這,我只聽說陛下是看了一本書之後,傳出來的這話。”宋籍壓低了聲音道。




“一本書?什麽書?”荊溪一頭霧水。




“什麽書?”四天前,負責禦書房灑掃的小宮奴把耳朵湊在了顧見櫻的嘴邊。




“不是什麽難找的書,這本書叫《酌中志》。我在陛下的書櫥裏看見過,你要做的,是趁着灑掃的機會,把這本書從書櫥的最下頭拿出來,放在顯眼的位置旁邊,顯眼的位置放上陛下已經看了數遍早已看膩的書,這樣陛下便會瞧見這本新鮮的。”




“這樣,陛下就會看了?”灑掃的小宮奴明月問道。




顧見櫻點了點頭。“不錯,陛下愛讀史書,每日都要看上兩本。這本書瞧着簇新,當是陛下沒有看過。你把這本書放過去,只要陛下能看見,荊溪的位置一定保不住。”




“看了這本書,就能趕走荊女官?這怎麽會呢?”明水有些不明白。




明月咳了一聲,在旁咬牙切齒道:“你管有沒有用呢,試試就成了。荊溪不拿咱們當人看,鼻孔朝天看咱們不說,還讓咱們跪在地上擦洗金磚墁地。數九寒天,我這膝蓋落下了多少毛病,這樣的委屈我可是受夠了。”




明水聞言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也不多問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于是,這本《酌中志》很快便躺在了禦書房的桌案上。其實荊溪在送印的時候也曾看過這本書,甚至,她還留意到皇帝的視線在她和這本書之間游走了片刻。可惜,她終究沒有多想。




是在回到闫府之後很久,荊溪才忽然想到此事。她終于後知後覺地命人買回來一本同樣的《酌中志》,然後細細翻讀起來。她越讀,心就越涼。因為這書中大半篇幅講的都是魏忠賢與其對食客氏專政之事。




所謂“順客魏者昌,逆客魏者亡”,這句話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魏忠賢是奸臣,客氏是他在後宮的幫兇。這二人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是禍亂朝綱的源頭,任後世哪位皇帝讀起來都會覺得心驚膽戰。




偏偏自己和闫淮,一個是太子近臣,一個是宮中執印。雖說他們夫妻二人距離魏忠賢和客氏這對人渣的距離還有很遠,但身為皇帝,不可能不防微杜漸。或者,哪怕是為了讓太子的前途少一分阻礙,皇帝也會将自己逐出宮廷。這一招,玩的是人心,雖然聽上去是有些荒唐,但實際上效果卻極好。




想到這一點,荊溪的後背一片冷汗。她真是驚訝了,她怎麽也沒想到,這顧見櫻竟然連這種招數都能想到,而且還用得如此之妙。她得是讀了多少書,才能對這種典故信手拈來?荊溪咽咽口水,忽然覺得自己輸得不怨,養母荊氏更是輸得不冤。




……




見風使舵,是大夥做慣了的。不管皇帝給荊溪的口谕寫得多麽體面,攆走就是攆走,原本高高在上的執印女官荊溪很快成為了衆人口中的忌諱。就連之前與荊溪交好的幾位女官,連帶着都開始不受大夥待見。




李芳蘭首當其沖。別說女官,就連灑掃上的宮奴都躲着她走。而顧見櫻呢,雖然沒有證據證明是她攆走了荊溪,但大夥都知道事情肯定與她有關。偏偏她又贏了,大夥都猜測她背後肯定也有靠山,因此對她的态度不說有多迎合,但絕對比從前客氣敬重了許多。




顧見櫻的日子一下子就好過了。倒是李芳蘭,見她一次躲一次,顧見櫻瞧着都覺得累得慌。這會,李芳蘭本來是進值房取東西的,結果撞上顧見櫻出門,頓時吞了吞口水,拐了個彎從偏門進去了。




“……”顧見櫻搖搖頭往禦書房走去。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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