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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屈辱 王氏結結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1章 屈辱 王氏結結巴
秋日的潮濕與陰冷漸漸鑽到人的骨子裏。盡管送到禦京城的炭都是最好的雕花炭, 但傅聆辰官職不高,分到府中的炭貢也不算多,因此傅家上下的炭爐如今都是空空蕩蕩的。王媽媽倒是想提前燒炭, 但庫房歸杜媽媽管,她壓根說不上話。
被窩裏的湯婆子早就不熱了,王媽媽摸了摸冰涼的腳踝,忍不住重重地咳了幾聲。她怎麽也沒想到, 自己到了禦京,卻還是沒有過上想象中的好日子。她撐着身子坐起來, 聽見正房裏的趙氏正頤指氣使地命奴婢們給她重新灌熱熱的湯婆子。
王媽媽心裏不由得一陣嫉恨。這趙氏心也太狠了, 自己與她一起吃了那麽多苦,如今她成了人上人,卻不肯拉自己一把。嘴裏默默咒怨了幾句, 王媽媽又想起昨兒傍晚鄰居家的一位老奴婢跟自己說的一些閑話。
她講的是一位被污蔑偷了東西的奴婢的事兒,因此又聊到了這禦京對家奴的狠辣。據說有專門的司教坊, 裏頭擺滿了五十八種各式各樣的刑具,專門用來懲罰那些不聽主家話或者是背叛主家的家奴。用那位老奴婢的話講, 凡事進去的人, 都是生不如死。還有一些心狠的主家,分明是自己養不起家奴了, 卻說是家奴不中用, 特意将人送到司教坊去, 然後要掉半條命, 或者乾脆就任由家奴死在裏頭。
一想到這些,王媽媽只覺得後背跟爬了一條長蟲似的,整個人都激靈了。不行,這家奴的身份決不能再要了。王媽媽想了又想, 到底從妝奁裏摸出一個紙包來,然後緊緊地握在了手心裏。
……
半個時辰過後,王媽媽端着一盞熱氣騰騰的花生酪走進了傅聆辰的書房。書房的窗戶開了一個小縫兒用來透氣,正好洩下一片透着竹茵的陽光。借着那陽光,王媽媽看清了傅聆辰那張溫雅清和的面龐。
這張臉比起四年前并沒有多大變化,似乎他仍是當初那個會客客氣氣地喚一聲王媽媽的少年。王媽媽心裏莫名有些發燙,連帶着呼喚傅聆辰的語氣都帶了些溫熱。“大哥兒~”
傅聆辰擡起頭,看見養得比從前胖了一圈的王媽媽端着一碗花生酪站在門口,滿眼都寫着“我有事求你,我有事求你……”
“……”傅聆辰冷冷笑了笑。
“……”王媽媽對着這張冷冰冰的笑臉,剛才所有的心疼與猶豫都化作了虛無。“沒什麽事,是來給你送花生酪的。你小時候愛吃這個……”
翻來覆去就這麽一招,傅聆辰也煩了。何況現在禦京城什麽好吃的吃不到,誰會愛吃一碗花生酪。他無奈地看向王媽媽,淡淡道:“媽媽直說吧,有什麽事?”
“沒什麽事呀,就是正好看見貢品裏有新花生,想着你愛吃這一口,特意做好了給你送過來。大哥兒,你嘗嘗吧。”
傅聆辰瞥了一眼那顏色雪白的花生酪,又瞥了一眼王媽媽那雙老得有些耷拉的雙目,這才慢慢擱下手中羊毫。只是,他空出來的手并沒有接過花生酪的意思。
“大哥兒莫不是嫌燙……”王媽媽笑得有些誇張,手裏捏着勺子接連攪了三四下。待她攪到第五下時,傅聆辰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當陽xue。
王媽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正要繼續勸說,卻聽傅聆辰淡淡開了口。“把花生酪送給明娘吧。”
“這……”王媽媽知道,自己的嘴角肯定有幾分抽搐了。可她控制不了,七上八下的心讓她的嘴完全不聽使喚。“這,怎麽能行呢。我是給大哥兒你做的……”
“送過去吧。”傅聆辰微微笑着看向王媽媽,“你也知道明娘的來歷,令辰與她夫妻多年,我未曾盡過照拂之責。如今她既想留下,就讓她留在這裏吧,也算我們替令辰盡心。”
王媽媽被說得一頭霧水。她詫異地看向傅聆辰,不知道是自己的計謀被他看穿了,還是說他真的忽然對顧見櫻大發善心。
外頭的竹子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王媽媽借着秋風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最後笑笑道:“給她喝,是不是有些便宜她了。大哥兒若是不想喝,那我自己喝了便是。”
“我說送過去。”傅聆辰輕飄飄地說着,甚至沒有擡頭。
身後的冷風順着褲管鑽進來,王媽媽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反駁下去。她不傻,傅聆辰擺明了是知道什麽的。但是,他似乎想假裝不知道,似乎想讓自己去背這口鍋。背鍋,意味着一個人情,一個很大的人情。王媽媽動心了,或許這也是争取官屬身份的一種方式。
她加快了腳步,直奔着顧見櫻的房間——
“花生酪。”王媽媽竭力扮出溫和恭順的模樣,“我親手做的。你別嫌棄,你也知道,我如今在府裏……我見杜媽媽很喜歡你,顧,不對,明娘啊,你能不能替我美言幾句呢。不不不,先不說這個,先嘗嘗這酪,好不好喝。”
顧見櫻眯着眼,靜靜感受王氏的演技。不得不說,她演得還是很賣力氣的,可惜,還是略顯拙劣了。
王媽媽似乎也知道自己不擅長這個,乾巴巴說了兩句,便把花生酪遞到了顧見櫻面前。“你先嘗嘗吧。反正咱麽同在一個府裏做事,我總不能害你吧。”
“那倒是。”顧見櫻好看的眼睛彎了彎,随後端起那碗香噴噴的花生酪,然後一飲而盡。
“?”王媽媽都看傻眼了,就這麽喝了?她沒想到,顧見櫻對自己竟然一點防備都沒有。要不是擔心顧見櫻還有吐出來的可能,她現在真想笑出聲來。
“好喝嗎?”王媽媽忍俊不禁。
“挺香的。”顧見櫻拿帕子輕輕壓了壓唇角。
“……”對于如此沒心沒肺的顧見櫻,王媽媽實在找不到什麽話說了。她強壓着心頭的得意,打算先把白釉碗拿出去洗了,免得事後落下什麽證據。
但顧見櫻唇畔的笑意卻在這會淡了下來。“媽媽別急,你所擔憂的事是不會發生的。”
“?”王媽媽又愣住了。難道顧見櫻也知道什麽?不對,她若是知道,又怎麽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喝掉這花生酪呢。
看着王媽媽不明就裏,顧見櫻繼續微笑。“王媽媽,不光你擔憂的事不會發生,你所期待的事也不會發生。”
“你什麽意思?”王媽媽終于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顧見櫻肯定是知道什麽,或者是做了什麽。若不然,她絕不會如此沒有防備地喝下花生酪!
“你,你把話說明白。”王媽媽覺得自己好像跌進了一個大網裏。
好在顧見櫻一向是個好人,也一向喜歡打開天窗說亮話。此刻,她素靥盈盈,纖纖玉指朝着傅聆辰書房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壓低了聲音道:“他讓你來的,是不是?”
這一刻,王媽媽終于意識到,這個家裏的所有人都比自己聰明多了。她甚至懷疑自己今日的舉動在人家面前,是不是跟小醜沒有區別……可是,傅聆辰也罷了,顧見櫻是何時開始變得如此聰慧的呢?
顧見櫻聽不見這個問題,如果她能聽見的話,一定會說。感謝傅家,她的聰明都是被逼出來的。
“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王媽媽嘴雖硬,心裏卻極盼望顧見櫻能給自己答疑解惑。
“你說得對,是與不是都不重要。因為結局都是一樣的。”顧見櫻不再掩飾心中的厭惡,冷冰冰地看着面前的王媽媽。她心知肚明,眼前的王氏很快就要得到應有的報應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結局都是一樣的。”王媽媽咽了咽口水,心中既有不耐煩,又有幾分莫名的害怕。
顧見櫻靠着軟枕,右手托腮,神色漠然地轉動手中的一枚銅錢。“這話說來就長了,你想聽?”
王媽媽不想聽顧見櫻說得任何一句話,但此時此刻,她邁不動步。直覺告訴她,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确實很危險。顧見櫻唇畔帶着疏離的笑意,緩緩開了口。“我在流放地的時候聽說過很多關于禦京城的事。據說,禦京城的藥鋪全都是官屬親自運作,就連其中的小夥計也都是小吏,從來不許家奴插手。”
“你想說什麽?”王媽媽有些焦躁。
“就要說到點子上了。”顧見櫻冷冷瞥了面前的老婦一言,繼續道:“這些藥鋪之所以由官屬經營,是因為看病吃藥乃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官與官屬們不信任這些被她們欺壓蔑視的家奴,所以不允許家奴們插手經營。此為其一。再說其二……”
“其二是什麽?”
“其二更簡單了。”顧見櫻微笑。“其二是,如果有身份為家奴者前去藥鋪采買毒藥,那麽藥鋪的掌櫃會即刻把此家奴的身份查明,然後告知對應的主家。也就是說,你前腳買完了毒藥,後腳傅聆辰就已經拿到消息了。”
“不可能。”王氏當時便驚呼起來。
“為什麽不可能?”
“因為我當時帶着帷帽。”王氏有些慌亂地解釋道。
“你太小瞧禦京城這些人的防備之心了。”顧見櫻繼續微笑。
王氏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了。其實從傅聆辰剛剛的舉止來看,她就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經被察覺了。只不過,她以為他是猜到的……
“大哥兒……不,禦京城的這些人還真是厲害啊。”王氏越想越害怕,轉瞬忽然又擡眸,指着顧見櫻道:“不對,既然你早知是毒藥,為何又要喝呢!既然大哥也知是毒,藥,為何又要我給你送來,他,他不怕世人诟病嗎!”
在王氏的聲聲逼問裏,顧見櫻莞爾一笑,說出了一個讓她死都沒有想到的答案。
“因為,禦京城壓根就沒有毒,藥!”
“什麽!”
“沒有毒,藥……”顧見櫻慢慢拉長了語氣,将手邊的銅錢擲在桌上。“五六十年以前,禦京鬧出了一樁家奴毒殺主家的兇案。二十年前,又有一對家奴受不了主家苛待,因此服毒自盡。從那以後,禦京城就沒有毒,藥了。”
“你撒謊!如果沒有毒,藥,那藥鋪的掌櫃賣給我的是什麽!他分明說了是……”
“尋常藥粉罷了。”顧見櫻悠然道:“你是算計不過這些人的。禦京城沒有毒,藥,此事唯有上頭的官員與官屬才知道。此事,并沒有告知任何一個小吏,更不可能讓尋常家奴知曉。也就是說,禦京城可以沒有毒,藥,但卻會有很多買過毒,藥的人。這話,你明白嗎?”
“沒有毒,藥,但卻有很多買過毒,藥的人……”王媽媽重複着這句話,然後漸漸明白了。“好算計,好算計啊!”她連連感嘆着。
“的确是很好的算計。”顧見櫻不會同情王媽媽,但卻會同情其他深受痛苦卻又無法逃脫的家奴。這些家奴本是當初與淏國人苦苦相抗的兵将,卻在戰敗後淪為俘虜,世世代代為奴為婢,這是何等的屈辱。
“所以王媽媽……”顧見櫻逼迫自己從難以面對的現實中抽離出來,冷靜地看向對面的王氏。“傅聆辰從看見你端着花生酪見他的那一刻,應該就已經替你打算好了結局。至于為何要你來找我,呵,一個惡趣味罷了。左右也無毒,他以為會吓住我。”
“可是,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的已經不重要了。”顧見櫻在心中默默感謝範老爺子。他若不說出這樁密辛來,只怕自己也很可能會出門買個砒霜什麽的用來毒死趙氏。“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傅聆辰對你不差,你為何要買毒藥去害他呢?他重病一場,難道對你有什麽好處?自然了,你若不想說,我也不在乎。”
“我……我聽人講,若是貴人生了病,認個乾娘就會好的,有什麽病有什麽災,就都讓乾娘給扛了。我是想替他扛下來的啊……”王氏放開哭腔,跌坐在地上乾嚎。
“……”顧見櫻無奈,這王氏還真會替自己美言。什麽替傅聆辰抗災,不就是想當他的乾娘,借此成為官屬麽。問題是這種荒謬的想法,傅聆辰也未必買賬啊。不過,哄弄哄弄趙氏倒是有可能的。相比王氏打的是這個主意。
顧見櫻明白了。再一擡眸,正好瞧見王媽媽站在庫房門口,似乎是聽見了王氏的哭聲,又像是在等着王氏出門,直接将人扭送到司教坊去。
似有心靈感應,王氏倏地擡起頭來,一臉憂懼地看向對面的顧見櫻。“他們,他們會把我怎麽樣?我不想去司教坊,我不要去司教坊!”
顧見櫻看着她的臉,看着她乾枯如井的眼眸,看着她有些稀疏的發絲,唇角不由得在某一處定格。“王媽媽,我爹娘死的時候,有沒有問過你,你打算把他們怎麽樣?啊?他們有沒有問過你啊。”
面前的顧見櫻貌美如花,可在王媽媽眼中,卻如同玉面羅剎。她終于想起來了,最早告訴自己家奴可以成為官屬的人是顧見櫻,害得自己不得趙氏歡心的人也是顧見櫻,也就是說,自己今日的結果,全都拜顧見櫻所賜!
“是你,是你!”王氏結結巴巴,微微顫抖的身軀寫滿了畏懼與怨恨。
“不錯,是我。”顧見櫻紅唇輕佻,青絲飛揚。“你想知道自己的結局嗎?王媽媽,很簡單啊,你一定聽說過司教坊的。那裏有很多刑具等着你。什麽?你覺得趙氏會替你求情?或者傅聆辰會替你求情?不會的,你想多了。你的肚子裏藏着他們的大秘密,他們巴不得你死呢。你死了,家中還能少一張嘴吃飯。你不是不知道傅家不算富裕吧。還有杜媽媽,她最不喜歡你了,她也盼着你早早死去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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