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官屬 先給她一個

第79章 官屬 先給她一個

“你說話呀？”陳敏見她不吭聲, 索性走過去，推了推她的胳膊。

被她這麽一推，清新的草木香入鼻, 顧見櫻反倒清醒了許多。她低垂着頭，瞧着陳敏鞋尖上一溜兒碩大圓潤的東珠，終于緩緩開了口。“我替小姐做事，自然是想成為小姐的人。如果小姐執意讓我嫁給傅大人的話, 我自然要服從小姐的命令。只是……”

“只是什麽？”陳敏微笑。

顧見櫻微微擡頭，一雙鹿眸寫着純淨。“只是, 我害怕我會成為下一個陳媽媽。小姐, 您覺得呢？”

“……”陳敏愣住了。她顯然沒想到顧見櫻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她踱着步，繡紋精美的裙裾不時拍打在渾圓白皙的東珠上。“那麽，要如何才能讓你不成為陳媽媽呢？”

這……顧見櫻答不出來, 因為這話本就是假的，打死自己也成不了陳媽媽啊。

好在, 陳敏似乎也沒想從她口中得到回答。她不過這麽一問，随後便笑了。只不過, 這笑意仍沒沖淡她眉宇間的愁悶就是了。

“好吧, 我也不希望給我未來的枕邊人送去一位少女。更何況，這回的事, 是我欠了你一個人情。”陳敏笑吟吟地走回來, 正面對着顧見櫻。“欠了人情就要還, 所以明娘, 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當然，這願望得是我能做得到的。不過，你也不能閑着。我接下來還有很重要的一件事, 需要你幫忙。”

“我想先聽聽小姐需要我做的事。”顧見櫻垂眸道。

“其實還挺難的。”陳敏似乎苦笑了一下，随後瞥了瞥窗外，見這會無人，才壓低聲音慢慢說起來。“我在外頭有那麽一處酒肆……怎麽說呢，我也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在禦京城，酒肆的買賣是不大好做的。因為貢品太多了，大多數人都喝貢品裏頭的那些酒就夠了，都瞧不上外頭的這些散酒。所以我知道的幾處酒肆慢慢都變成了食肆或者酒樓，專門做菜肴。”

“那小姐為什麽不把酒肆改成食肆呢？”顧見櫻問。

陳敏眨眨眼，見顧見櫻的眼眸一片明澈，到底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因為我手裏沒有那麽多銀子。不怕你笑話，我家其實不缺錢，但我爹娘對我管得嚴，吃穿用度都好說好商量，唯有這銀子……所以，我想把這酒肆重新經營起來，也是這個道理。”

顧見櫻其實很想問陳敏要那麽多銀子乾什麽，但作為小吏，問這種話顯然不符合規矩。于是，她只能點點頭。“我得看看小姐的酒肆，然後再想出具體的經營之法。至于成不成……”

“你只要盡力就行了。”陳敏擺擺手。“死馬當做活馬醫嘛，做不好我也不會怪你的。我只是覺得，你很聰明，或許能幫我這個大忙。而且，你在傅家行走，出門也更自由些。對了，杜媽媽會暫代傅家的外管事。你以後想出門，與她打個招呼就行。只不過……”

“小姐的事，我不會跟第三個人講。”顧見櫻立刻會意。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陳敏很沒有架子，又很願意信任別人。這一點，在禦京城顯得彌足可貴。

也正因為這份可貴，所以顧見櫻也試探着對她提出了自己的願望。

“想見，大獄中的辰州驿司？姓裴？”陳敏對裴既白的名字顯然很陌生，她好看的眉毛擰起來，慢慢嘶了一聲。“這事好像有點難啊。”

“不敢為難小姐。”顧見櫻輕聲說道。“只是裴大人于我有恩，故而極想見他一面，以作慰藉。”

“這，行吧，我知道了。”陳敏點了點頭，視線有些耐人尋味地滑過顧見櫻的臉頰。她看得出來，這位明娘的故事可比從前那一位複雜多了。不過，直覺告訴自己，眼前的女子是可信的。

“雖然不想說，但我不能騙你。此事，你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的好。別說是我，就連我爹，只怕也很難帶人進入禦京城的大獄。但是，你放心，我一定牢牢記住你說的這件事。只要找到機會，我就會幫你試一試的。”陳敏坦率道。

“能得到小姐這樣的承諾，明娘已經十分感念。”顧見櫻不意自己在禦京城也會遇上這樣好的女子，說不感動是假的。

“得了吧，等我幫了你的忙，你再道謝也不遲。”陳敏不在意地擺擺手，随後又把酒肆的鑰匙和如今的賬本都盡數交給了顧見櫻。顧見櫻見那賬本上只有陳敏的私印，而沒有陳家的大印，心中頓時明白了——這陳家的諸人，怕是都不知道這處酒肆的存在。

看來自己接下來的行動要小心一些了。

……

這邊，顧見櫻暫時取得了陳敏的信任。而另一邊，傅聆辰卻正煩惱不已。他在陳家院裏足足跪了一天一夜，才終于換來陳敏的心疼，派人送他回家休養。可是，直到他回到家中大半日之後，都沒等到陳立敬或者霍氏派人來關心一句。

這讓他深覺惶恐，又覺得無比害怕。要知道，沒有陳立敬的扶持，他的官職不可能升得這麽快。而如今的同仁們之所以對他客客氣氣，也都是出于對陳立敬的尊重。所以，他不可以沒有陳家這棵大樹，更不能得罪陳家的任何一個人！

傅聆辰有多害怕被陳家厭棄，此刻就有多恨顧見櫻。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如此聰明狡猾，竟然連帶着把陳媽媽也算計了。更可恨的是，他現在拿顧見櫻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一旦自己蓄意報複，那陳家定會認為自己是心虛，是睚眦必報，只怕後果更難挽回了。

傅聆辰躺在榻上，感受着下半身傳來的痛楚，忍不住狠狠地咒罵了兩句。

趙氏正趕上這功夫走進來，一瞧着自家兒子面無血色地躺在榻上，便又是心疼又是生氣。“陳家也太過分了，怎麽能讓你跪上一天一夜呢！都是顧見櫻挑撥算計的！陳媽媽那個老貨也真蠢，連她是真心投誠還是假意算計都看不出來，連累了我兒……兒啊，你受苦了……”

眼瞧着母親真心替自己擔憂，傅聆辰心裏還是有些溫暖的。他點點頭，輕聲安慰了幾句。“沒事的娘親，我身子骨好得很，一兩日就緩過來了。就是這兩天府裏的事，要辛苦娘親你了。有什麽忙不過來的，就和王媽媽商量着辦。”

趙氏聞言點點頭。“你放心，娘親能打理好的，絕不會給你拖後腿。”

趙氏說得信誓旦旦，傅聆辰點點頭，然而轉念又覺得不放心，便啓唇緩緩道：“娘，反正現下也沒事，不如您跟我說說府裏這兩天有什麽事吧，特別是人情往來的事，這種事出了岔子可不好。”

“陳媽媽做外管事的時候，一直都在教娘。你還不放心嗎！你娘現在不是從前那個沒見過的糊塗趙氏了。”趙氏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不知怎地，她越這麽說，傅聆辰越覺得不放心。他咽了咽口水，推開趙氏遞過來的黑釉鬥笠茶盞，堅持道：“娘就說說看吧，挑重要的說，不要漏了。”

趙氏拗不過兒子，只好點了點頭道：“昨日隔壁李家生了個孫子，我照着咱們初搬過來時人家送來的賀禮，送了些價錢差不多的小兒用的軟綢過去。還有與你一道入禦京的同僚孫科，數日前喬遷新居，我拿貢品出門換了些茶餅送過去。”

“就這些麽？”傅聆辰稍稍安心，看來娘親處置得還是挺好的。

“嗯，差不多就這些了。”趙氏見他面露滿意，心裏也松了一口氣，于是随口又說了兩句自己都沒放在心上的閑話。“對了，陳媽媽不是走了麽，又新來了一個杜媽媽。我都已經安頓好了，讓她還住在陳媽媽的屋子裏頭，被褥換了新的，首飾我也賞了點，至于活計，我也跟她說了，樂意做就做，不樂意做就不做，閑着也成。”

趙氏自認為做得已經足夠好了，卻不料榻上的傅聆辰臉色倏地一變。“娘你說什麽？杜媽媽來了？她什麽時候來的？來了多久了？這麽大的事，你竟然沒告訴我？？”

趙氏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蒙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道：“她，她昨日午後到的，那時候你還在陳家……”

“那你就讓她住在陳媽媽的房間了？！！”傅聆辰簡直無語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杜媽媽是官屬，是官屬！她的身份跟小吏完全不一樣！她都趕上半個霍氏的尊貴了，你讓人家住在陳媽媽的房間！！還讓人做活計？？”

“我……我知道她是官屬啊，可她再能耐，不也是陳家的下人麽，我不讓她住在陳媽媽的房間，難道讓她住在我隔壁嗎？”

“……”傅聆辰已經不想跟趙氏說話了。他現在終于明白，為何禦京城之人都不願意跟自己的母親往來了，因為她實在是太沒有見識，也沒有教養了。

“兒啊，娘親知道你看重陳家，連帶着也看重陳家的下人。可娘親得告訴你一句，像杜媽媽這樣的，你越捧着她，她越托大。就得讓娘親出面做惡人，先給她一個下馬威，這樣她以後才知道咱們家不好惹……”

趙氏這番話絮絮說完，傅聆辰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親娘并非不知道如此對待杜氏是失禮之舉，恰恰相反，她就是故意這麽做的。

“以後家中的事無需母親打理了。”傅聆辰不想再跟她廢話了。“我怎麽說，你就怎麽說。稍後，你要親自帶了禮物去給杜媽媽道歉，就說沒弄清她的身份，只以為是幫陳媽媽收拾行李之人。今晚，我會親自設宴款待杜媽媽，屆時不管我怎麽說，你只需附和，不需反駁。另外，從此以後，把家中所有鑰匙對牌全都交給杜媽媽，明娘那邊也要以杜媽媽為先。甚至你想出門也好，做什麽事也罷，都要先和杜媽媽商量。還有，從前你和陳媽媽言語上總有計較，我可以不在意。但從今日開始，如果你再對杜媽媽不尊重，那我會親自送你離開禦京，回到辰州！！”

“你……你說什麽……”趙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麽也沒想到，離了陳媽媽，又來了一個杜媽媽。她更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對杜媽媽的态度甚至遠遠超過了陳媽媽。以至于連自己這個親娘都不放在眼裏了。

趙氏心裏一千個委屈，一萬個不甘。可惜傅聆辰壓根沒有再與她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了。

“我累了。”榻上面容清隽的男子慢慢合上雙眼。他的确是累了，一個人在波谲雲詭的朝堂上應付很辛苦，一個人面對權高勢盛的陳家很辛苦，一個人撐起傅家的門楣更是辛苦。而這些辛苦，并無一人可以與他分擔。甚至，他回到家裏，連個能傾聽自己說話的人都沒有。

特別是，自從來到禦京城，趙氏除了給自己添亂就是從自己要銀子，與印象中慈愛能乾的母親早已不像是一個人了。

趙氏癟着嘴，看着兒子越來越陌生的臉，一顆心像被奔騰萬馬踩過一般絕望。

……

與此同時，顧見櫻抽空去了趟陳敏名下的酒肆。出乎她的意料，這酒肆其實并沒有破爛不堪，相反，因為當初修建之時用的都是上好的木頭和石料，因此現在看上去還很結實，根本沒有翻修的必要。就連其中的桌椅櫃臺也都還算不錯，只有門口的酒旗顯得十分破敗。

這會，酒肆裏只有一位老掌櫃伏在案上打瞌睡。至于乾活的夥計，顯然早就被打發了。畢竟這裏一整日也未必有一個客人。聽說顧見櫻是陳敏派來的，那老掌櫃無奈地搖了搖頭，顯然不覺得一個小姑娘能把這瀕死的酒肆救活。

“你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這酒肆和我一樣，都是老骨頭了。你怎麽折騰，它也是精神不起來的。”那老掌櫃嘆了一口氣，雖然語氣沉重，但還是撿起一塊抹布慢慢擦起了桌子。

“其實這酒肆的位置還不錯。”顧見櫻魅沒理會垂頭喪氣的老掌櫃，眯着眼站在門檻裏打量着外頭還算熙攘的人群。

“這地界兒好着呢。”老掌櫃雖然哀怨，但對這酒肆卻又感情極深。這會聽見顧見櫻議論，便忍不住插嘴。“旁邊就是會市，每月逢二、六開市，人就更多了。只不過，這裏都是小吏和家奴，人家大官和官屬不稀得來。”

老掌櫃一邊說着，顧見櫻一邊盤算。等他說得七七八八，顧見櫻心裏已經有了主意。她扭過頭，看着老掌櫃失落卻又不舍的神情，微微一笑。“邱掌櫃，這麽好的酒肆，不能荒廢了。您得幫我一把，光靠我一個人可不成。”

“我幫你，就能成了？”老掌櫃忍不住嗆了一句。

“十有八九吧。”顧見櫻的星眸亮亮的，惹得邱掌櫃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可無論他怎麽看，都覺得眼前的小姑娘太稚嫩了，沒有半點精明商賈的模樣。

他心中升起的微微火苗慢慢又熄滅了。“大話誰都會說，小姐跟前的小吏也來了三四個了，還不是都無功而返。”

“是啊，我也可能無功而返。可是邱掌櫃，如果我真能救活這酒肆呢？如果往後有一天你發現你錯過了一個讓酒肆起死回生的極好機會，你會不會後悔呢？”顧見櫻看向邱掌櫃布滿褶皺的雙眼，然後輕輕推開身邊鎖了很久的半扇門，讓外頭的陽光盡情地灑進屋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