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黑暗 看見辰州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4章 黑暗 看見辰州也
裴既白死了。
消息是傅聆辰親口告知顧見櫻的。他并非出于好心, 而是實在想看顧見櫻傷心難過的模樣。可惜,因為李玄衣早早跟顧見櫻透了底細,所以她的傷心難過早就在多日前消化得差不多了。自然, 縱有殘留,她也不會在他面前表露出來。
畢竟,這裏是禦京。她如果難以自制地為裴既白傷心難過,那麽沒準明日就會被人狀告說成是裴黨。是的, 殺死裴既白之後,皇帝開始嚴懲他的黨羽了。
好在, 據說孟良固已經率領裴既白的親信逃出辰州, 順帶一把火燒光了裴既白的舊宅。如此一來,皇帝即便想詳查,也找不到證據。顧見櫻也不擔心傅聆辰敢出首狀告自己, 因為自己畢竟在陳家待過。他對自己下手,陳家沒準會被連累。他不會冒這個險。
從顧見櫻處沒看到任何笑話的傅聆辰悻悻回了書房。顧見櫻這才卸下沉甸甸的僞裝, 渾身脫力地躺在了榻上。她怎麽可能不難過呢。她失去的,是當初拉她出苦海的救命恩人, 也是她二十多年來唯一傾心敬仰之人。
裴既白, 辰州裴郎,十二驿司之首。他的名聲, 如今在流放地愈發讓人唇齒留香了。
……
禦京城的夜從來就不是黑暗的。因為永晝牆的存在, 也因為家家戶戶門前那長亮的鲛油明燈。心煩意亂的顧見櫻在府中待不下去, 索性禀了杜媽媽, 說是想看看旁的酒肆在晚上是如何打點經營的。
杜媽媽無法回絕,便任由她去了。于是,顧見櫻一個人慢慢走到了永晝牆的牆角下。她不知道這裏能不能看見大獄的方向,但至少, 是能看見辰州的吧。看見辰州也好,那裏也有裴既白所留下的痕跡。
三百四十餘級臺階,階階通明如白日。顧見櫻緩步走上去,待到在城牆上站穩,才覺秋日之風不但蕭索,更帶了幾分淩厲。
她極目遠眺,然而流放地卻是一片漆黑,像是壓根不存在一般。想來是燈油貴重,百姓們連燈都點不起了。與之形成對比的,卻是城牆上那成千上萬的雪白燈盞。日日如新,日日光潔。
顧見櫻很想把面前的燈推下去一盞,可不用想也知道,一盞燈,是無法照亮十二州的。
纖腰玉立的少女成為了永晝牆的一道風景。旁邊也有些觀景之人,這會忍不住往顧見櫻的方向看了數眼。當中更有一位衣着矜貴的男子,似乎想要跟顧見櫻搭話。可不等他走過來,他身邊的一位女子便奪力而出,本着城牆的方向飛奔。
“攔住她!”男人趕緊喊道。
可惜,一切都晚了。那女子的動作之快,簡直像是事先預演過無數遍一般。就在男子剛剛開口的一瞬,她的身子便已躍過城牆,從缺口處燕子似的墜落下去。
竟是跳牆自盡了!
男子的臉色頓時難看極了。
“公子。”
“噓。”男人豎豎手指,因為下頭并未傳來女子身體落地的聲音。
人命關天,顧見櫻顧不得男人是什麽身份,她徑直沖到了女子跳下的缺口處。借着永晝牆明亮的燈火,她瞧見那女子似乎被什麽人接住了。那人騎着駿馬,正趁着護衛交班的時候在此徘徊。
“你是什麽人!?竟然截我們公子的家奴!快把人給我送回來!”男人的随從高聲喊道。
“送回去就算了!能把人逼得自盡,可見你家公子也不是什麽好鳥!”下頭的男人帶着幾分戲谑,幾分憎惡。
顧見櫻趁機看得清楚,那位跳牆自盡的女子此刻被接到馬上,應當是保住了性命。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混賬!你是辰州的什麽人?竟然如此放肆!敢不敢報上你的性命,老子命人誅了你的九族!”男人在顧見櫻邊上的那個缺口處,沖着城牆下頭暴怒喊道。
這會,因為意外而臨時耽誤了時間的交班護衛已經趕過來了。那男人不敢逗留,一邊驅馬飛奔,一邊放浪形骸地高聲回應:“辰州驿兵,奉裴司遺命,救民于水火,何須名姓!”
“裴黨,是裴黨!來人,下頭的兵士,快,快捉了此人回去邀功!”旁邊的男人跺着腳,半是驚疑,半是狂怒。
可惜,想捉人是不可能的。因為辰州太黑了,此刻,剛剛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馬上豪傑,這會早已又消失在夜色中了。
“媽的,廢物!”男人見下頭的兵士追不上人,不由得狠狠吐了口唾沫。
“公子,那憐娘怎麽辦?就這麽被帶走了。”
“真是命好,怎麽就趕上這麽個節骨眼上有人過來闖門呢。”男人嘀咕了一句,随後哼了一聲。“走就走了,反正也玩膩了。真是倒黴,走,我們回府。”
呼呼拉拉的人群漸漸散去。顧見櫻這才發覺,原來大半人手都是這個男人帶來的。而那女子,叫憐娘?這麽說,很可能也是一位小吏了。一般家奴的名字都要更卑賤些,像陳姝這種名字,已經是陳家格外開恩才許叫的了。
顧見櫻遠遠望着那位馬上豪傑消失的方向,然後驀然想起了那人方才扔下的那句話。奉裴司遺命,救民于水火?這麽說,此人曾是一位驿卒或者是他麾下的兵士?
她陷入深思,忽然察覺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影。
顧見櫻被吓了一跳,然後觑見那黑影的身形有些熟悉,加上那面具,她頓時反應過來,此人竟然是李玄衣?他怎麽又來了?他連這種地方都敢來,這要是被巡邏兵士看見了……
“明娘姑娘似乎總是小瞧在下。”李玄衣微微一笑,眼風溫柔。
“……”顧見櫻頓時收回幾分多餘的擔憂,恹恹地将視線重新落在辰州的方向。旁邊的男人卻好像看不出她此刻想一個人靜靜的心情,興致頗足地賞了一會夜景,随後漫聲開口道:“有時候,我還真挺羨慕裴既白的。”
顧見櫻回眸看他,見他的眼眸在夜色下與星辰同樣燦爛。
“人都死了,卻還有這麽多追随者。”他勾唇。
顧見櫻不喜歡他話中的輕浮語氣,冷冷望了他一眼,回眸寒聲道:“是,這世上沒有什麽人能比得上裴大人。”
她話裏的嫌惡很明顯。李玄衣卻不在意,微微笑道:“方才那女奴很是命大,明娘姑娘不會也想步之後塵吧?”
“我沒有這個意思。”顧見櫻冷淡回答。“不過是想來看看牆裏與牆外之不同罷了。”
“你想推翻這堵牆?”李玄衣挑眉。
“……”顧見櫻沉默了片刻,随後還是點了點頭。“方才那人說,裴司遺命,救民于水火。小女子不才,卻也是裴大人的擁趸。往後餘生,自然要繼承裴司遺志。”
“哧。”李玄衣似乎笑了笑。
顧見櫻卻不再理會他,轉身平靜地朝着來時的石階走去。
石階華美,與她的粗布衣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亦如通白的永晝牆上,那一道深不可測的黑影。
“你做不到的,明娘姑娘。”黑影抱肘微笑,似見慵懶。
顧見櫻的腳步頓了頓,随後柔麗聲音輕輕響起。“當初我想和傅令辰和離的時候,也有人這麽說過。”
身後的黑影不由得一怔。
……
“劈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一連串的鞭炮聲在紅袖酒肆響起,宣告開張。這一日,酒肆迎來了不少客人,可惜,一文錢沒賺到。因為來的大多都是男人,奔着紅袖兩個字來的,結果一進來卻被告知,這裏只歡迎女賓。男人可以喝,但只能把酒買回去喝。
“這不是侮辱人麽。”“就是啊,這名字叫紅袖,我還以為裏面有的是會唱戲或者會跳舞的小娘子呢。”“只歡迎女賓?別鬧了,女人喝什麽酒。”“就是,什麽破地方,還讓我們把酒打回去喝,誰稀得喝啊。”“你們聽聽這名字,惡鬼釀,一聽就不好喝。”雖然聞着還挺香的。
衆人一個個興致勃勃地來,然後怒氣沖沖地離開。對此,邱掌櫃倒是淡定,似乎是見多了賠本場面,反而不在乎了。令他覺得有趣的是,顧見櫻的臉上竟然一點都找不到浮躁之色。邱掌櫃開始有些佩服了。
顧見櫻當然不着急,甚至,來的人越多,罵聲越多,她越高興。因為,只有男人們口口相傳說這裏不歡迎男子,女子們才能放下顧忌,過來坐一坐。所以,開業時候哪怕賺不到錢也是不要緊的。時間,會證明一切。
當然了,顧見櫻這麽想,隔壁的淩掌櫃可不這麽想。因為上次救了那女乞丐的事,所以這淩掌櫃跟顧見櫻一直不對付。這會,他的嘴都要咧到後腦勺了。“嘿,活了這麽多年了,還沒見過這麽做買賣的呢。你說你賺女人的錢,我也能理解。可女人誰喝你這種東西啊,人家都愛喝那種酸酸甜甜的青梅酒,又不醉人,味道又好,那才是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喝的東西呢。你賣混酒,還叫惡鬼釀……啧啧,不會做買賣的人硬要做買賣,你說這不是胡鬧麽。”
旁邊的小夥計紛紛應和。不過,因為正在罵人的男客太多,所以這兩句關于紅袖酒肆的議論,顧見櫻壓根沒聽見。
足足忙(挨罵)了四五日後,這一天晚上回府的顧見櫻整個人終于顯出了幾分憔悴。偏偏杜媽媽這些天生病回了陳家,所以傅家有不少事還得落在她的頭上。譬如這會,花廳裏堆着不少賀禮,趙氏和傅聆辰正忙在盤點。主家都忙着,顧見櫻自然也躲不過去,這會只能抱着禮賬過去核對。
沒想到,她這一進花廳,先被趙氏驚豔了。雖說趙氏原本就不醜,但之前總是土土的。如今也不知是怎麽開了竅,這趙氏的打扮竟然比之前年輕不少,而且膚色也白嫩了很多,雖說不至于恢複到二十歲小姑娘那種程度,但遠遠瞧着,的确讓人覺得她不過三十許人。
趙氏顯然也知道自己比從前漂亮,她抿了抿耳鬓的碎發,頭顱擡得更高了。恨不得拿鼻孔看向顧見櫻。
“……”顧見櫻不理會她,照舊淡淡問了安。自然,這母子二人誰也不會回應顧見櫻就是了。
“這禮,是不是太多了。我不過是升了一級官階,還是許久之前的事了。”傅聆辰怎麽看怎麽覺得不對勁。
趙氏站在旁邊,先瞥了一眼顧見櫻,随後才讪讪笑着哄傅聆辰。“可能,可能是母親這些日子來往斡旋的緣故吧。你也知道,母親臉好了,她們還是很樂意跟我交往的。”
傅聆辰擡眼看她,擺明了不信的架勢。趙氏見狀,只好不情願地把功勞歸給了杜媽媽。“這不是杜媽媽教的麽,人情往來的事,我可是很聽她的話的。”
提起杜媽媽,傅聆辰眼裏的信任多了許多。“是啊,杜媽媽的為人處世還是很值得母親學一學的。既然是這樣,那就都收下吧。明娘,你把帳記好了,來日也好還禮。”
這種小事,傅聆辰知道顧見櫻不會搞鬼。當然了,就算搞鬼,也沒什麽意義。顧見櫻嗯了一聲,目送傅聆辰離開。
趙氏仍留在原地。顧見櫻一掃她的眼神就知道,眼前的這堆賀禮沒有那麽簡單。可是,這些東西到底是哪裏來的呢?
晚上,陳姝給了她答案。“據說都是一位老爺送來的,至于是哪家的老爺,門房二子不肯說,想必是收了打點。”
“老爺?”顧見櫻心念一動。這些日子自己一直忙着紅袖酒肆的事,因此都忘了自己在趙氏那還埋了一步棋。如今看來,這步棋或許生效了?看來自己過兩日得去謝媒人了。
“是啊,也不知道哪家的老爺這麽大方。哎,對了明娘,你有沒有發現,老夫人不光臉上的紅疹退了,而且好像比之前漂亮了不少。還有,她是不是瘦了啊,以前她不怎麽出門,就算出門了我們也不敢擡頭……”
“應該是瘦了。”顧見櫻莞爾一笑。“而且,我也覺得她現在很漂亮。”能生出傅令辰和傅聆辰這一雙英俊兒郎的母親,本身也不醜嘛。
陳姝不明白顧見櫻的心情為何忽然變得這麽好。
接下來的日子裏,傅家沒再出現這種堂而皇之的送禮場面。就算出現了,顧見櫻也顧不上,因為紅袖酒肆的生意越來越好了。這回,可是真正的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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