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釋放 畢竟此時此

第51章 釋放 畢竟此時此

傅令辰的話音剛剛落下, 趙氏便在旁邊嚷開了。“我的二哥兒呀，你怎麽還放不下那個賤貨呢。她多大的本事敢綁州令府家的兒女。她是不想活了還是不要命了。依我看，肯定是什麽山賊或者逆黨什麽……”

趙氏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冷媽媽箭步沖到她身邊，一臉嫌惡地捂住了她的嘴。傅令辰也沒理會自己親娘的動靜，而是蹙眉問荊玉芝道：“荊夫人，顧見櫻有位閨中好友, 名喚姜照晴。據我所知，她曾嫁到禦京城……”

荊玉芝聞言眉心一跳, 很快瞥了孟慶山一眼, 見他沒在意，才飛速地沖着傅令辰點了點頭，意思是姜照晴之事的确與自己有關。傅令辰得知這一點, 便松了一口氣，慢慢道：“顧見櫻看似柔弱, 實則是個睚眦必報的人。”

“是麽。”荊玉芝眼神微眯，細細打量起紙箋上頭的蠅頭小楷。之前趙氏把顧見櫻的文稿送到禦京城, 都是由她來辦的, 所以她對顧見櫻的字跡并不陌生。只不過剛才一時被畏懼沖昏頭腦，所以沒顧得上細看。此時此刻再一瞧, 果然很熟悉。

能在裴既白身側出入的女子, 自然不是凡物。孟慶山心中如是想着, 又擰眉道：“可是, 她若真想與夫人你過不去，就該讓裴既白幫忙才是。怎麽裴既白卻不聞不問，轉頭就走呢？”

提起裴既白這三個字，傅令辰眼前便出現了一位風姿氣度遠超過自己數百倍的男子。他是來到荊氏身邊後, 才知道顧見櫻很可能與這個男人有牽扯的。彼時，他驚訝了許久，驚訝裴既白怎麽會看上這麽一位嫁過人的女子。驚訝過後，又有無數嫉妒與酸楚莫名湧上心頭。

此時此刻，他咽下喉頭的一陣酸澀，細細想了一會之後才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把火很可能是顧見櫻放的。據我對她的了解……她素來不願意依靠別人做事。所以，她用一個計謀調裴既白離辰州，也是極有可能之事。只不過，呵呵，她或許也是多心了。就算她真想與夫人過不去，難道裴既白就會相助麽？他不知費勁多少心力得來的驿司之位，怎會輕易冒險做這種劃不來的事。依我看，她應該是自作多情吧。”

“……”荊玉芝沒理會傅令辰後頭的酸話，但前面的話，她确實聽進去了。她覺得傅令辰說得很有道理，憑她對顧見櫻的了解，那的确是位骨頭很硬的女子。這麽說來，真是她要找自己算賬？

荊玉芝忽然就覺得一切都可笑起來了。自己是多沒有本事，才會讓顧見櫻覺得她有跟自己叫板的力量？難道裴既白沒有把自己的真正身份告訴她麽？真是個蠢貨。

“贏過一次官司，便覺得自己什麽都成了。”孟慶山同樣嘲諷一笑。不過，想到顧見櫻那花容月貌，他又莫名湧出幾分心疼。

另一邊的傅令辰想明白一切，便帶了幾分讨好的語氣道：“所謂禍不及家人，可她卻貿然對夫人的一雙兒女動手，這未免也太狠毒了些。”

他是有心站隊，可荊玉芝壓根沒稀得聽。倒是馥兒在旁邊聽着了，默默翻了個大白眼。她想起傅令辰把莊漪領到州令府換了三十兩銀子時歡欣雀躍的模樣，心說到底誰狠毒啊？

“行了，知道是她便不要緊了。既然讓我一個人過去，我一個人過去便是。”荊玉芝想了想，紅唇随即上揚，明豔的長睫下湧出數道細紋。“果然落魄的鳳凰不如雞啊，現在真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要出來跟我較量一番了。我沒去找她，已經是給裴既白面子了。這次她主動犯在我的手上，可不能怪我不留情面了吧。”

——看見裴既白的面子上，其實她并沒有打算對顧見櫻動手。甚至，她很是迂回地派出了孟慶山的義妹，挑撥裴既白和顧見櫻的關系，以期讓二人分崩離析然後再做計劃。可惜，辦法失敗了，還惹得孟慶山丢了一根手指。這筆賬，當然也要算在顧見櫻的頭上。

荊玉芝邁着蹁跹腳步，不急不忙地往外走。傅令辰心念一動，到底不顧重傷未愈的身子，挪步追了上去。“夫人！”

他眼含急切，牽動傷口，不由得咳了好幾聲，随後才說出接下來的話。“能不能留見櫻一條性命？她，她畢竟是位女子。”

趙氏被冷媽媽捂着嘴，這會只能恨鐵不成鋼地死死瞪着傅令辰。荊玉芝倒是笑了，只是笑容頗有些嘲諷，又有些不屑。

“你放心便是。”她輕飄飄說道：“流放地難得出了這麽一位人尖兒，我怎麽舍得殺她呢。倒是你，傅令辰，你對她這般牽腸挂肚，又将岚兒置于何地呢？”

“我……”傅令辰頓時無語，從臉紅到了脖子根。

荊玉芝見狀再次冷笑，随後一臉漠然地命人把她們母子帶出去。

……

觀星樓，是辰州少有的能看見永晝牆的地方。只可惜此樓破敗，灰大塵重，因此大夥更願意去別的地方賞永晝牆夜景，而不會選擇這裏。

此刻，顧見櫻遠遠眺望着通體雪白的永晝牆，見它宛如一條粗壯的白蛇，肆無忌憚地盤踞在那裏，昭示着禦京城的不可招惹，也把流放地的人震懾得不敢有半分冒犯。這堵看似潔白的牆到底害死了多少人，此數大約無法計算。

霞色氤氲，她慢慢垂下眼眸，豎耳聽見不遠處的樓梯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與此同時，那年久失修的榆木樓梯也傳來刺耳的吱呀之聲。

聲音難聽，顧見櫻的神色卻驟然一松——只要荊玉芝知道着急就好，着急便說明她在意。自然，這世上幾乎少有母親會不在意自己的孩子。

又過須臾，拐角處人影一閃，一道身穿麗色鬥篷的女子滿臉愠色地站在了顧見櫻的面前。

其實這不是二人的第一次見面。早在顧見櫻大婚的時候，二人便碰過面。然而那一次，大約雙方都掩飾得太好了。顧見櫻覺得荊玉芝是位貌美溫柔的夫人，荊玉芝則覺得顧見櫻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

世事轉圜，這一回，二人心中的念頭都與當時不同。顧見櫻看透了荊玉芝的佛口蛇心，荊玉芝卻驚訝于自己看走了眼，沒想到當初那個說話嬌滴滴的小姑娘竟然有本事從傅家逃出來，甚至還綁了自己的一雙兒女。

不過須臾，荊玉芝已經穩住呼吸，眸色鎮定。“我當顧姑娘也是一個人來的呢，不想竟帶了這麽多的幫手。”

幫手？顧見櫻回眸掃了一眼身後的衆人。這裏有裴既白給的兩位護衛，也有馮亦瑤的長兄領着兩三人手，還有姜家二哥。（大哥本也要來，但被顧見櫻留下照顧姜照晴了。）這陣勢看上去的确不小，但其實大夥都是主動來的，誰也不勉強。

顧見櫻自然不會把這種簡單的激将法放在眼裏，她稍稍挪動腳步，視線一掃，見觀星樓方圓數十丈都仍是空蕩蕩的，便笑了笑：“荊夫人倒是極守承諾，竟然真的是一人前來的。”

“少說廢話，你到底把岚兒和誠兒藏在了哪裏？我人都來了，你總得讓我見見他們吧。”方才的鎮靜到底只是假象，荊玉芝見不到荊岚與荊誠，神色又重新慌亂起來。

“原來荊夫人也知道，失去至親的滋味不好受麽？”顧見櫻微微歪頭反問着，看似淡然，實則手心卻是一片潮濕滑膩。她心中并非完全不害怕，畢竟眼前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惡魔。

可是，心中對善惡的執念到底大過恐懼。顧見櫻定定神，慢慢沖着荊玉芝又走近了一些。随後，她呵氣如蘭，看着不無驚訝的荊玉芝一字一字慢慢道：“不錯，荊夫人的所作所為，我都已知曉。畢竟，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對吧？”

荊玉芝眉心的刻痕更重了。好半晌，她短促地笑了笑，臉色頗有些陰森道：“我早該想到的，一個能寫出傳世佳作的人，絕不會是個只知情愛的無知女子。”

“夫人謬贊了。我也很佩服夫人，為了一己私利，可以昧着良心害了那麽多的女子。相煎何太急啊荊夫人，我們女子難道在流放地活得很容易嗎？”顧見櫻想到姜照晴的雙腿，想到自己無辜消耗的數載青春，想到馮亦瑤。

“成大事者，素來不拘小節。讓你有可趁之機綁了岚兒與誠兒，的确是我一時疏忽，可我絕不容許他們兩個出事。顧見櫻，你托大自以為是，調走了裴既白。可這樣一來，你以為你還會是我的對手嗎？”

荊玉芝語氣淩厲，以至身後的馮家家丁都有些慌張。反而顧見櫻愈發淡定，唇角甚至浮現出了一抹笑意。“我自然知道自己不是夫人的對手。可是，我聽說州令府兩千兵馬紋絲不動，甚至州令府的家丁都不知道夫人一人出門的消息。由此可見，夫人也知道，比起殺了我，荊小姐與荊公子的性命更重要。”

“你果然是有備而來。”荊玉芝身上一直緊緊繃着的一根弦慢慢松懈下來。她垂下眼眸，思考良久，才慢慢開口：“我膝下子嗣雖然不少，可長子長女皆是由奶媽媽帶大的。而岚兒與誠兒，則是我一手撫養。我記得清清楚楚，誠兒三歲半的時候就能背下大半篇的《洛神賦》了。岚兒雖然嬌慣了些，可從來都是最貼心的。這兩個孩子都是我的心頭寶。我容不得她們有事。顧見櫻，我想你也足夠聰明，不會輕易對他們動手。好罷，讓我聽聽，你的條件是什麽？要我怎麽做，你才肯放他們平安回府？”

終于到了這一步。顧見櫻微微松了一口氣，水蔥似的手指慢慢在荊氏面前攤開。“被夫人送到禦京城的所有女子，我想要一份名冊。”

“就為了這個？”荊氏有些驚訝，瞳孔微微張開。“可是有了名冊，你也救不出她們的。顧見櫻，別做夢了，那可是禦京城，連我都未曾踏足過。”

“當然不僅僅只有這個。所幸，夫人的兒女衆多，所以我可以多提幾個條件。第一，夫人把名冊給我，作為交換，我會釋放荊岚。第二，夫人謝罪自裁，作為交換，我會釋放荊誠。”

“你要我死？”荊氏徒然變色。

“荊玉芝，你做的惡事還少嗎？用你的一條命，換你兒子的一條命，也不虧啊。要不，你先讓我打斷一雙腿，給我妹妹報仇，然後我再把你交給馮家。這樣你就不用死了，行不行？”姜家二哥沖着地上唾了一聲，惡狠狠地說着。

看着馮家那幾位家丁虎視眈眈的模樣，荊玉芝莫名打了個寒戰。姜家二哥看着她一身華貴，則想起了姜照晴在禦京城孤苦無依的場景。他怒氣沖發，一時也顧不得之前顧見櫻的囑咐，奪步就要上前動手。

素日高高在上的荊玉芝此刻頓時如離群的乳燕一般，滿臉瑟縮地往後躲了躲，随後看着顧見櫻求助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不過，我要先見到荊岚。”

“我要先見到名冊。”顧見櫻的語氣比她更決絕。畢竟此時此刻，握住對方軟肋的人是顧見櫻。

“好……好吧。”荊玉芝只能答應下來，一邊擡起右手，一邊慢慢轉過身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