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病人 本官若是死

第48章 病人 本官若是死

“我知道錯了, 令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從今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我會孝順母親的。還有顧家食肆, 你若喜歡，以後你就是顧家食肆的大掌櫃。若是還覺得銀子不夠，那我還可以寫些詩詞，總能換些銀子的。令辰, 無論如何，只要你高興就好, 只要你能娶我回家就好。”顧見櫻跪在地上, 梨花帶雨地哀求着。她穿着一身暗金邊的薄紗套裙，雨絲霏霏落在她的身上，襯得身型愈發玲珑, 一雙鹿眸也更加濕漉。

在她對面，隔着三四級臺階, 傅令辰端坐在重檐涼亭下，一襲月白長衫, 廣袖迎風, 桃花眼含笑。“哦？是麽？可當初不是你說走就走，甚至還一紙訴狀把我和母親告上了州令府麽。顧見櫻, 你此舉, 可想過我的感受？”

“所以我後悔了, 令辰, 辰郎，你我夫妻一場，難道不能原諒我的過失麽？你不知道，如今夜來風冷, 我一人躺在枕席之上，只覺形單影只，孑孑苦苦。你可知道我多懷念咱們在一起的日子麽？你讀書，我寫字，春來時一同放風筝，秋風起時一起做蟹釀橙。令辰，難道你對櫻兒當真沒有一絲留戀麽？”

看着顧見櫻如此可憐，兩行清淚不要錢似的噼裏啪啦落下來，傅令辰只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與餍足。他的視線再往下，觸及她那被泥土弄得髒污不堪的緋紅裙裾，唇畔忍不住再往上勾了一勾。“要說沒有一絲留戀，倒也不至于。”

“果真麽？”顧見櫻的眼底綻放出異常喜悅的光彩，她起身跪行了幾步，哈巴狗兒似的湊在他的膝上，将雪白的下巴放在他的手心裏，眼眶盈着淚珠道：“我真的知道錯了。令辰，你若生氣，打我罵我都好。可是出過氣之後，把我領回傅家去，好不好？”

領回傅家麽？看着眼前的顧見櫻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可憐之态，傅令辰忍不住想伸手捏緊她的下巴。可惜，他的手才剛剛伸出去，便撲了一個空。随後，耳畔傳來一道特別熟悉的婦人之聲。

“令辰，令辰……二哥兒……醒了，醒了！”

傅令辰蹙眉睜開眼，正好對上趙氏那張日漸老邁的面龐。一股龐大的失望與遺憾之感頓時湧上心頭，方才那麽逼真的一切，竟然是夢麽！他多希望那就是真的，多希望此時此刻陪在自己身邊的人就是顧見櫻，多希望方才她苦苦哀求自己的場景轉瞬就變成現實。

他深深嘆息，又忍不住想閉上雙眼，重回方才的夢境。可惜，趙氏壓根沒給他這個機會，一見他要閉眼，立馬用力地搖晃起他的身體。“二哥兒，二哥兒，你不能睡，你不能睡啊。”

“……”傅令辰被這麽一搖，才感受到渾身上下處處都疼得厲害，有的地方甚至針紮似的，讓他根本比不上眼睛。

“行了，我沒睡。”他不耐煩地睜開眼，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被荊氏的人痛打一頓後送回傅家食肆的。荊氏的人還說了，以後不許他再到州令府去，更不得見荊岚。

一想到這些，他對面前的趙氏更沒有耐心了。“別搖了，再搖我就被你搖死了！”

趙氏被吼得耳膜一震，随後趕緊松開手，讪讪道：“我，我是怕你再暈過去。二哥兒，到底是誰把你害成這幅模樣的。你跟娘說，娘去找他理論！是誰，是不是顧見櫻！？”

“什麽顧見櫻。”傅令辰的一雙桃花眼血絲重重，再度低吼道：“你還有心去說別人，分明是你害的！”

“我？”趙氏一臉無辜地看向身邊的王媽媽，無奈王媽媽立刻別過臉去。她求助無門，便對着自己的兒子服軟：“你這孩子，有什麽話不知道好好說，何必生這麽大的氣呢。母親這些日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除了去州令府探望你一次，什麽都沒做。”

“你去州令府便去，為何要驟然要跟荊氏提起我跟荊岚的事呢？”傅令辰的右手狠狠砸在床榻上。“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你覺得哪家的娘能樂意讓自己的女兒未經三媒六聘便與別的男子往來？你把此事鬧大，豈不是在公然打她的臉麽？她怎會不生氣？”

“她生氣？她憑什麽生氣？辰兒你何等出挑，能看上她家荊岚，本就是荊岚的福氣！”

“……”王媽媽在旁邊都要無語了。

好在傅令辰還算清醒，他苦笑了一聲，随後冷冷唾道：“福氣？母親你別癡人說夢了。人家荊氏的家資，找什麽樣的女婿找不到？！不過是荊岚年幼糊塗，這才與我走到了一處。我本想着，與她把生米煮成熟飯之後，再跟荊氏求饒。屆時，荊氏就算不同意也沒辦法了。可母親你倒好，我這邊事情沒成，你先出來攪局了。”

“好好好，如今你可滿意了，荊氏把我痛打了一頓，揚言永世不許我再見荊岚。我好不容易圖謀來的大好姻緣，就這般又被你攪沒了！呵呵，真是我的好母親啊，害了我一次還嫌不夠，竟然還要來害我第二次！沒了荊岚，沒了荊家幫忙，你我母子如何出頭！靠我那個吞金獸一般的大哥麽！他去了禦京城，人人都說是享福去了，可銀子呢？你我有沒有見到半點銀子的影兒！倒是母親，每日口挪肚攢，把所有開銷都儉省下來，就為了讓他向上讨好鑽營！”傅令辰一口氣說了一大堆，直說得趙氏目瞪口袋地站着那，連手腳都不知道往何處放。

倒是王媽媽，這會在旁忍不住地想抿嘴笑。她早就說了，人家荊氏才看不上傅令辰呢。偏偏趙氏還不信，覺得是自己嫉妒她有兒子。呵呵，就這種畜生玩意，誰稀得生啊。

趙氏呆在原地，不敢跟氣頭上的傅令辰較勁，又不甘心忍着，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道：“你，你又沒跟我說過這些……”

“我與你說什麽？大哥給我下毒的事，母親難道曾對我講起嗎？”

一句話，說得趙氏徹底偃旗息鼓了。她從袖口抽出帕子，坐在一邊抹起了眼淚。王媽媽看了好一會笑話，才上前慢悠悠勸慰。“夫人也別急，好歹大哥兒就快回來了。一切等到大哥兒回來，就都了結了。至于銀子的事，大哥兒從前需要讨好上司，如今官做得大了，慢慢也有別人上來孝敬，自然也不愁了。”

勸完趙氏，她又開始勸傅令辰。“二哥兒好好養傷，以二哥兒的人品風度，想必那荊岚也放不下。或許她在家裏鬧幾通，荊氏就答應了。”

這話說到傅令辰心坎上了。他神色稍緩，然而轉瞬感受到身體傳來的陣陣痛楚，一時又覺得齒冷。荊氏下手下得這麽重，可見根本沒打算留半分轉圜的餘地。更可恨的是荊岚，平時倒像是十分喜歡自己似的，可現在自己為她挨了一通毒打，她甚至沒過來看看。果然女人都是靠不住的。

提起女人，他不免又想起昨日顧見櫻那意氣勃發的模樣。真是想不到，這個女人離開傅家之後竟然比從前過得更加滋潤了。那顧家食肆人來人往，想必也是賺到了不少銀子的。傅令辰一時心灰意冷，他本以為娶了荊岚，一切就都會好起來。到時候，他就有了去顧見櫻面前耀武揚威的資格。沒想到，事與願違……

傅令辰想到這裏，一把打翻了趙氏剛剛端過來的豬骨湯。濃稠乳白的湯汁灑落在趙氏如今唯一一件七八成新的比甲上，幾塊豬骨更是從她的裙裾上一路滾落，直至鞋面。

趙氏見狀再也忍不住了，終于哇地一聲哭出來。王媽媽看着這種局面，雖然解恨，卻也煩得厲害。莫名其妙地，她竟也懷念起從前一片和順的傅家了。

……

顧見櫻倒是從未懷念從前，畢竟眼下她的日子自由又滋潤。就說今天吧，明日就是年三十了，她一早就和姜家人說好了，要她們都過來一起陪照晴過年。至于買來的幾位婆子，她們都是沒家可回的，于是照舊留下做點簡單的活，譬如買炮仗做凍豆腐之類的。

顧見櫻和姜照晴還把手裏的銀子簡單盤算了一下。上個月驿司府送過來六十兩，這個月臨近年關，生意又好了不少，送過來七十兩，食肆那邊送過來三兩，除去給幾位婆子的月銀還有一些旁的開銷，剩下的差不多是一百二十五兩。與她相比，姜照晴手裏的銀子少了很多，但也有小三兩了。

二人又分別拿出了一兩銀子置辦年貨，買了點羊肉臘肉之類的，足夠過個團圓年了。顧見櫻望着院裏熱熱鬧鬧的場景，頭一回意識到原來世界上不是只有情情愛愛這一件事會讓人感到快樂。

過不多時，給顧家夫婦準備的祭禮也準備好了。顧見櫻特意吩咐他們多帶了一份，準備放在魏均魏大人的墓前，算是祭拜。

魏均魏大人的墓依舊在驿司府後頭的山上。這山沒有旁的路可走，只能從驿司府後門處經過，然後再直接上山。也就是說，想要上山，必須要後門處的護衛允準才行。這要是前些日子，顧見櫻輕易還上不去，但自從她在驿司府住了兩日後，這些護衛對她都算認識了。所以這會，她沖着兩個護衛點點頭，又指了指籃子裏的祭品，二人也就放她走了。

顧見櫻走得急，并未瞧見兩個護衛的神情是有些古怪的。直到上了山，她才反應過來什麽，但這會已經來不及了，因為裴既白挺立如柏的背影已然出現在了面前。

山風輕輕吹動，他的一襲墨色長裘襯着雪色面龐，棱角分明，眼神邃然。在他身後，高大的翠竹生生矮了氣勢與韻味，似乎只有他才是天地之間唯一的神跡。

“大人的傷好了？可以一個人出門了？就這麽吹冷風，身子能受得了？”大約是自己親手照顧過的人，顧見櫻有一種大夫見不得自己病人作妖的急切感。

裴既白原本臉色尚有些陰沉，待到聽完她一連串的問題，冰山似的神情便有了些松動的跡象。

“算是好了罷。”他淡淡說着。随後看見她拎來的一籃子祭品，他又唇角微挑，不無嘲諷地說道：“顧小夫人還真是把魏大人放在心上。”

“……”顧見櫻發現自己對他語氣裏的陰陽怪氣已經很适應了。她搖搖頭，把他晾在身後，将籃子裏的祭品端端正正地擺在墓碑前頭。

又因前兩日下了雪，墓碑最上頭蓋了厚厚一層。顧見櫻手邊沒有得用的物件，索性用手掌輕輕一撥，那冰涼松軟的雪随之落下，迎風化作萬千白蝶。

裴既白站在顧見櫻身後，剛好能看見她那雙白嫩如青蔥的玉手。一遍遍在寒風中抹去白雪後，這雙手不複潔白，反而被凍得微紅發紫。見此，他莫名覺得腰腹之處的傷口有些隐隐作痛，眉心也不由自主地蹙起。

顧見櫻忙着在前頭行祭禮，渾然沒意識到後頭人的神态。裴既白也未打擾，直到她行完最後一禮，他才喉頭滾動，緩緩道：“有朝一日，本官若是死了，不知顧小夫人是否也會如此虔心祭拜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