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驚喜 似藏盡漫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驚喜 似藏盡漫天
這聲音如此熟悉, 以至于顧見櫻是帶着驚喜睜開雙眼的。只可惜,她睜眼瞧見的人是姜家二哥。他器宇巍峨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如谪仙負手而立。而荊玉芝, 此刻她的小腹早已被一柄短劍刺入,此刻正汩汩湧動鮮血。
這不對。以荊玉芝的本事,哪怕姜家二哥出其不意,她也不會為其所傷。除非……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荊玉芝花容失色, 緊緊捂着小腹,絕望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姜家二哥”慢慢一笑, 随後雙手從臉上的幾個xue位按了數下, 然後慢慢撕下一張人皮面具。
“蔣寒的手藝?裴既白?你怎麽可能……”荊玉芝自己說着說着,很快頓悟了。“難道那些人沒死?都被你收到了麾下?”
“唔。這麽說似乎不太恰當。”裴既白淡淡笑着,氣質裏有旁人永遠難以攀及的華美。“應該說, 罪不至死之人,本官勉強留為已用。”
“勉強留用?我經營了這麽多年, 辛辛苦苦網羅到了這麽多有本事的人,最後卻成了為你做嫁衣?”荊玉芝有種一口老血含在嘴裏, 噴不出來的窩囊之感。
裴既白也不在意, 懶懶笑了笑,視線卻有意無意地往身後的顧見櫻身上掃去, 像是在确定她的傷到底是不是裝出來的。顧見櫻微微搖搖頭, 示意自己無事, 随後又急切問道:“大人, 照晴她……”
“她無事,你高估這個女人了。”裴既白很快答了她的話,可那聲極盡哀柔的大人卻似叩在了他心扉上一般,久久拂落不下。
顧見櫻未曾覺察, 一臉驚訝地看向荊玉芝,果然見她死死咬住嘴唇,一臉怨怼地看向裴既白,像是責怪他輕飄飄便拆穿了自己的謊言。顧見櫻這才松了一口氣,随後又見眼前的裴既白劍眉微蹙,略帶了幾分薄責之意對着自己道:“我與你說過,若力有不逮,該當如何?”
顧見櫻沒讀過書,此刻卻感受到了被先生責罵之感。她吐了吐舌頭,原本精致的面容變得皺巴巴的,眼底也帶了幾分閃避道:“裴大人說,若一個人力有不逮,當學會借力。我照做了的……”只不過是借了公孫靖的力,卻是沒想連累裴既白。
“……”裴既白發覺自己每每對顧見櫻沒有辦法,一時不免沉默。就在這會,觀星樓外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
“孟慶山來得倒是快。”裴既白随手拂了拂袖口的浮塵,語氣恢複了對待旁人的冷漠。
荊玉芝原本已經絕望的臉色此刻驟然發亮,可惜,下頭的腳步聲未等靠近,便已然停下來。她忍不住向下看去,這才發覺下首東側立着千餘名州兵,而北側同樣立着千餘名驿司府的護衛。這些護衛由裴既白親手操練,其神氣如虹,腰身粗壯,幾乎能以一敵三。在其氣勢鎮壓下,平時看上去嚣張跋扈的州兵此刻竟鴉雀無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唯有一個孟慶山,此刻臉色肅穆地把斷指藏在袖口裏,大踏步地朝着觀星樓走來。
這一刻,荊玉芝已知自己必輸無疑。數十年來的壓抑,憋悶,不甘,辛苦,痛快,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最後化作了一聲高喊。
“啊!!”這一聲喊凄厲幽長,像是把一生的故事都說盡了。
随後,她腳步重重一跺,從腹中抽中那柄短劍,用盡所有力氣沖着顧見櫻奔去。“我才不要死!”她如是喊着,心中打定主意要以顧見櫻為質,脅迫裴既白為自己開出活命之路來。
顧見櫻原本正在瞧樓下的動靜,此刻聽見她的喊叫再想轉身躲避已是來不及了。裴既白顯然也是看出了這一點,因此手中的動作比往日更快了幾分。他幾乎未做任何猶豫,便将飛镖擲了出來。
那飛镖帶着風聲,一息而出,一息而落。不等荊玉芝手中的短劍再度靠近顧見櫻,她的身子便重重落在了地上。原來這枚飛镖,卻是正中她的心窩。
荊玉芝的眼裏帶着驚詫,帶着怒火,更帶着十足的不甘。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裴既白為了顧見櫻,竟然連荊家後人的性命也敢索去。
你瘋了?!荊玉芝說不出話來,只能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質問着裴既白。随後,這層質問褪去,化作了深深的怨毒。她的大業啊,她未完成的人生啊,她是要成為女帝的人,怎麽說敗就敗了呢。
少年時的一幕幕在眼前慢慢閃過,荊玉芝的最後一次呼吸定格在了最後一幕上。這一幕,是她的娘親愛撫地抱着她,對她說,娘親沒有旁的心願,就希望你健健康康地長大,做好人,做好事,積德積福,平平安安地老去。
那時候的自己多幸福啊,荊玉芝好想回到那一刻。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從她殺死那位馬夫開始,從她把第一位少女獻到禦京城的褚家老爺手上開始,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我輸了。荊玉芝的腦海中閃過這三個字,然後便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看見眼前的女子如鴻毛般輕輕落在地上,顧見櫻心緒莫名。她垂下長睫,視線躍過了下頭的數千兵士,向遠處的燈火如豆望去。但願,荊玉芝死後,辰州不會再有女子因為別人的欲望而平白遭受苦難了。
一樁大事算是了結,可是眼前的大戲卻還沒有結束。因為孟慶山馬上就要到了。從急促的腳步聲中不難猜出他心如火焚的焦躁。幾乎在電光火石間,顧見櫻匆匆奔至荊玉芝的身邊。
她雖然自認膽子不小,可面對屍體,卻有與生俱來的恐懼。然而,孟慶山的腳步越來越近了,容不得多想,水蔥一般潔白的手指已經探出去,觸碰到那枚冰冷的飛镖。此镖鋒利,宛如裴既白的為人。然而她換了另一邊去觸碰,便覺不出鋒利,只覺光滑一片。
閉眼,長睫如幕落下,她稍稍用力,一把将飛镖抽出。溫熱的鮮血在一瞬間飛濺到她的臉上,顧見櫻只覺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她幾乎以為自己不能再繼續了,可右手卻被另一種強大的力量驅使,讓她撿起方才自己遺落的那枚匕首,然後一把刺入了飛镖剛剛被抽出的位置——荊玉芝的胸口。
這一幕,正好被剛剛從樓梯處走上來的孟慶山瞧得一清二楚。
“孟大人。”顧見櫻按捺住砰砰跳動的心髒,側眸一笑。“你來晚了呢。”
從孟慶山的角度看來,此刻顧見櫻一襲黑氅,勝雪的肌膚上血跡斑斑,又帶着大仇得報的笑意,的确是個反派角色。
然而,這份演技于裴既白,卻是稍顯拙劣。他看着她輕盈纖細的背影,聽着她虛張聲勢的話語,唇畔忍不住就勾起一抹笑意。
然而,等他的視線再向下,觸及她藏在身後的微微抖動的右手時,唇角的笑意便化作了眉心一緊。他沒想到,她竟已怕成這幅模樣。
想想也是,此刻的顧見櫻站在冰冷的屍身邊上,又滿臉凝血,換做是旁的女子,大約早就撐不住了。
他頓生心疼,眉眼便不似方才平和。而對面的孟慶山,此刻卻是已經一臉駭然地高呼起荊玉芝的名字。
“玉芝!玉芝!”孟慶山已近知命之年,兩鬓雖不至于斑白,卻也隐見幾根白發。此刻,他語氣凄苦,眼眶含淚,嗓門大得恨不得讓觀星樓下的州兵護衛們全都聽見。随後,他又一臉狠戾地看向顧見櫻這個殺人兇手,口中唾罵之語不斷。
這一切都是預料當中的。可惜,裴既白是從來不會吃這一套的。他任由孟慶山在旁嚎啕片刻,自己則立刻查探起兩位護衛的鼻息來。于他而言,每名護衛都是一手帶出來的,無論生死,他都很在意。
“如何?”顧見櫻跟在他身後,因愧疚與傷感交織,把心中的畏懼驅散不少。
“除了牆角的那位家丁,餘下的大半有救。”裴既白說着話,随手扯開一位護衛的衣裳。見裏頭果然貼身穿着一層軟甲,他緊蹙的眉宇便松開不少。
這會,孟良固領着數十名護衛登上了觀星樓,一見此場景,也不細問,立刻便吩咐護衛們先把衆人擡下去治傷看病。自然,荊玉芝是免了的。
是在幾位護衛都被擡走的時候,孟慶山才反應過來壓根沒人欣賞他的這場哭妻外加痛罵殺人兇手的大戲。甚至,有些護衛是知道荊氏所為的,此刻都毫不掩飾地一臉鄙夷地看着他。他抽抽嘴角,演不下去了,看向裴既白的目光也分外惱怒。
“裴大人!”孟慶山醞釀了片刻,到底不屑對顧見櫻開口,而是沖着裴既白擺出深受其害的模樣高聲喊出了這句話。
一見他如此腔調,孟良固先咬了咬牙。他半是怨恨半是無奈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随後湊到裴既白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大人,荊氏畢竟姓荊。此刻她死在您面前,這不是把上好的把柄送給了孟慶山麽。大人,好漢不吃眼前虧,您低低頭,或許孟慶山……”
後頭的話被風吹走了一半。顧見櫻站得遠聽不見,孟慶山自然更聽不見。然而,狗頭師爺嘴裏能說出什麽話,他最清楚不過了。此時此刻的孟慶山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他在想,這裴既白要是卑躬屈膝起來,該是什麽模樣呢?
遠遠望着,果然裴既白的臉色并不好看。孟慶山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預感是正确的。他微微昂起頭,故意把眼眶憋得通紅,就想看看裴既白到底打算如何跟自己交待這件事。
可惜,孟慶山的好打算再次落空了,他注定是見不到裴既白對他俯首帖耳的那一日。甚至,裴既白站在他面前,頭也不擡地便開了口。“本官累了,孟大人。”
這是什麽意思?孟慶山一愣,随後一擡眸,瞧見旁邊的顧見櫻眼圈隐隐有些發青。他頓悟了,合着不是裴既白累了,而是裴既白心疼這位顧氏了?
頓覺無語的孟慶山氣得牙根一癢。“累了,累了您想怎麽樣?難道想回驿司府安置麽?”孟慶山沒有掩飾話裏的陰陽怪氣,他就是想這麽說給裴既白聽的。他倒要看看,這裴既白還想裝糊塗到什麽程度?!
回驿司府?裴既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後的顧見櫻,卻見她輕輕搖了搖頭,指了指州令府的方向,眼眸中情絲湍急道:“荊氏扣留之人,亟需搭救。”
裴既白明白了,于是轉過身,漫然開口:“驿司府太遠,不如請孟大人在州令府辟些整潔房間吧。”
“……”孟慶山這次是真的無語了,他甚至覺得裴既白是在故意耍笑自己。他咬緊牙關,眯眯眼,哼了一聲道:“孟大人未免欺人太甚!我夫人還冷冰冰地躺在這裏,難道大人不該先給我個交代麽!”
裴既白聞言正要發笑,卻見身後的少女伸開雙臂護在了自己身前,用她那副柔麗的嗓音呵斥道:“孟大人方才親眼所見,荊氏是被我殺死的,與裴驿司沒有半點關聯!”
“哦?”孟慶山嘴巴一扁,随後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既白。
裴既白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裏,灼熱的視線完全落在了眼前的少女身上。她比他矮一些,雙臂伸張的模樣卻像是護崽的小母雞。裴既白想笑,因為一向只有他護着別人,無需別人護着他。可他又笑不出來,因為她烏黑的發絲中染着血漬,讓人看了便心疼。
場面沒能僵持住,因為裴既白很快開了口。“顧小夫人的話,孟大人可聽清了。若是聽清了,便回去安頓房間。本官累了,此話不想再說第三次。”
此刻,不少州兵業已登上了觀星樓。裴既白此言,無疑于一個耳光打在孟慶山的臉上。孟慶山想發作,轉念想想又壓下了火氣。急于這一時做什麽,裴既白找死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好吧,且看看這秋後的螞蚱還能蹦跶多久。孟慶山忍了忍,垂下眼眸,眼尾的褶皺掃開一片絢爛。“好啊,孟大人親臨,州令府自是蓬荜生輝的。”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完全不是從前那個對裴既白客客氣氣的孟慶山。
孟良固見狀也只能嘆了一口氣。說實話,很多時候裴既白做事,連他也看不明白。就說此時此刻,難道不應該趕緊想辦法堵住孟慶山的嘴或者想辦法封住城門,不讓孟慶山的人手出去報信麽?為何裴既白卻反其道而行之,甚至更加不把孟慶山放在眼中了呢。
想不通,實在想不通。孟良固再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裴既白要應付孟慶山,孟良固要打點幾位傷者,因此偌大的馬車裏只坐了顧見櫻一個人。她面前擺着一張兩尺寬的桌案,桌案上鋪着簇四球路紋的桌帷,上頭擺着一盞熱氣升騰的蜜茶并幾樣點心,也不知是誰提前布置下來的。
她無心享受,但為了壓一壓難以平靜的心情,還是勉強抿了一口蜜茶。蜜茶以紅棗熟水為底,雜糅幾滴桂花蜜,香甜的滋味入口,的确有寧神之效。
喝了幾口茶,顧見櫻把方才的事又細細想了一番。其實她今日并未打算要荊玉芝的命,只不過是想讓她束手就擒,然後再将她交給禦京城的人處置。可惜,荊玉芝會武功,從發現這一點開始,顧見櫻便已知道事情不會按照自己所設想的那般去發展了。
然而說實話,她實在是不後悔的。雖然人是裴既白殺的,可仇是她與姜照晴的仇。用自己的一條命換荊氏的命算不得什麽。唯一的遺憾是,傅家的帳還沒算完。
不過……顧見櫻驟然掀開通帷,果然外頭剛剛傳來的叮當之聲是有人驅馬趕了上來。熟悉的身影,淡淡的沉水香氣息,她心中一安,對着來人輕聲道:“裴大人,我若有遺願,你是否能幫我完成呢?”
雪白的臉頰被皂色通帷襯得豔美無方,一枚小小的珍珠墜在飽滿精致的耳垂處,平添幾分可愛。然而裴既白的臉色卻是微沉的,不知是何緣故。她倒不在意,大約是習慣了,繼續輕聲說道:“我想從傅聆辰開始,徹底扳倒傅家,也不必讓她們活得豬狗不如,只要把從我這裏拿走的加倍還給我就好。還想,請大人照顧好照晴,不要讓她嫁人,她可以憑自己的本事活得很好的。還有,顧家食肆的那群人都是好人,大人若有時間,萬望照拂一二。”
就這些了。顧見櫻不再開口。這樣一想,其實這世上值得她牽挂的事沒有幾件。如果說還有的話,那便是……她的視線忽而一躍,正好撞進了裴既白的眸中。
他騎着汗血寶馬,一身白衣,曠世而立,郎豔獨絕。
顧見櫻的心猛地落了一拍,正要說什麽,便見後面有兵士追來。“大人,孟大人有急事找您。”
裴既白唔了一聲,視線移開又回來,正好見馬車穩穩停在了州令府的門口。
“大人趕緊去忙吧。”顧見櫻擺了擺沒受傷的那只手腕,“我也要去瞧瞧被荊氏扣留的那些女子。方才的話,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民女有幸,能得大人照拂良久,已是萬分感激了。此後,但願大人心事皆成,萬般順意。”
她故作輕盈地說完了這番話,随後便發覺自己的心中竟然充滿了莫名其妙的不舍與難過。她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正要細細思忖,卻聽裴既白淡淡說了一句話。
眼瞧着就是春日了,風太大,他的話音又難得的輕,她便一個字都沒有聽清楚。
換做旁人是問都不敢再問的,可她卻站住腳步,笑盈盈地啓唇。“驿司大人說了什麽?見櫻沒聽清楚,不妨再說一次吧。”
見她笑,他也笑了,如初雪消融。
“沒什麽。”裴既白的長睫染着月華,似藏盡漫天不舍,又似從無兒女柔情。良久,見她不肯走,他才淡淡笑了笑,煦聲道:“車高轅重,下次下馬車的時候,不可一躍而下。”
“見櫻記住了。”她雖然覺得裴既白有些不對勁,卻還是輕快地回應了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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