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冷汗 在這宮裏，

第91章 冷汗 在這宮裏，

禦京城, 皇宮。

顧見櫻第一次知道，原來上好的未州蜜是可以流成河的，金澄澄的蜜漿順着南珠打造的水道悠悠流淌, 旁邊每隔數米便有鑲嵌着美玉寶石的博山爐，裏頭燃着花椒與高蘭姜，用以驅趕蚊蟲。如此富麗奢靡的景象，卻也只是皇宮裏最不起眼的一隅。

到了這一刻, 顧見櫻終于意識到流放地之人的想象還是太單薄了些。眼前重檐亭的金絲帷帳，後頭以彩色琉璃和雪色象牙打造的檀木殿, 處處都是她這輩子想都沒想過的華美輝煌。怪不得流放地之人活得如此困苦, 因為他們的辛勞全都化作了皇宮朱門的一分點綴。

宮中越富麗，顧見櫻心中便越痛恨。這些人搶占了原本屬于他們的土地與金銀，還要奴役他們, 使他們窮苦，自己反倒過着驕奢淫逸的日子, 這是何等的無恥！

她咬咬牙，終于明白了當初裴既白提起皇宮時, 為何是那種神情。盡量讓自己的眉眼變得柔和, 顧見櫻把過去兩個月所接受的禮儀全都在這裏展現了出來。她之所以接受成為一名女官，不僅僅是為了讓傅家得到應有的報應, 更是為了幫玉靴人去推翻永晝牆, 去做裴既白沒做完的事, 去做答應過照晴的事。所以, 為了做到這一點，她此刻必須學會忍耐。

“明娘，執印女官說，今夜還是是你當值！鑰匙拿好了, 庫房鎖好了！”有女官沖着顧見櫻喊了一句，随後便三三兩兩走在一處，下值去了。

顧見櫻瞥了一眼牆上貼着的值夜冊，今晚的位置寫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于是她沒接鑰匙，擡眸反問了一嘴。“執印女官為何總是要我當值？那這值夜冊不是白寫了嗎？”

“什麽時候一個小小的司墨也敢質疑執印女官了？”“就是，執印女官既然如此說了，你照做便是，冊上是誰的名字，有何要緊？”“你是新來的，少說話，多做事就成了。”

幾人一人一句，很快把顧見櫻說得沒動靜了。算上今天，顧見櫻已經足足熬了三個晚上了。她再傻也意識到執印女官是在針對自己了。

她不知道的是，外頭的幾位小女官也有點撐不住了。

“光這麽排擠她，也不是個事啊。”

“是啊，執印女官的吩咐，咱們還是抓緊辦吧。”

“誰去辦？”

“我去！”一位叫芳蘭的司庫女官自告奮勇。

對此，顧見櫻毫不知曉。她照常做事，哪怕受了些排擠也不吭聲。直到這一日，她在進入禦書房之前，把當日備好的墨條與朱砂呈送給魏虹魏大監檢看。

魏虹的臉子第一次撂了下來。“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顧見櫻一擡頭，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她用詢問的眼神看去，只見一向還算和氣的魏虹此刻正盯着紫檀方盒裏面的墨條，一臉鐵青。

墨條不對勁？顧見櫻認真回想了一遍，确認自己出門的時候，帶出來的墨條是對的，也沒有任何瑕疵。那麽哪裏不對呢？

“大監。”她趕緊跪地詢問。

魏虹一擺手，身後的小太監立刻把方盒捧過來。裏頭的墨條竟然盡數碎裂了！

顧見櫻登時臉色一變。“大監，這是怎麽回事？”

“你問我，我問誰去！”魏虹的下巴動了動，點着那墨條道：“出來的時候就壞了？還是你在路上弄壞的？”

“出門之前，我與司庫女官一道檢看過，墨條未曾受損。”顧見櫻照實答道。

“這麽說，就是路上弄壞的了？”魏虹蹙蹙眉，随後沖着身後的小太監道：“去，把司庫女官叫過來，再讓她帶過來一些新的墨條。”

魏虹雖然有些生氣，但到這會還沒覺得是什麽大事。顧見櫻緊張得手心出汗，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裏。

很快，司庫女官芳蘭走了進來，只不過，是雙手空空過來的。

“墨條呢？”魏虹意識到不對勁。

“昨日暴雨，墨條一類的貢品都沒送上來，最快也要今日午後。”芳蘭說着話，又輕輕一笑。“今早我特意查看過，庫房裏剩了三根墨條，足夠陛下用好些日子的，這不今早正好都讓明娘帶過來了。”

她說着話，打眼一瞧，這才瞧見那紫檀方盒裏的墨條竟然都是碎的！“這，這是怎麽回事，這墨條怎麽碎了？碎成這樣，要陛下如何用啊。”

芳蘭生得細眉長眼，很是清秀的模樣。此刻她焦急起來，眉毛扯成一團。“明娘，這墨條剛才還好好的，怎麽你走了這麽幾步路，就全都弄碎了呢？你是故意的？還是……”

“我怎麽可能是故意的呢。”顧見櫻立刻反駁。她終于明白為什麽方才出門時這位芳蘭女官會讓自己把剩餘的墨條都帶過來了，原來是早早挖好了坑，只等着自己跳。可是，這是為什麽呢？她與面前這個人可是往日無仇近日無冤的，除非……

“你若不是故意的，那這好好的墨條怎會無緣無故碎裂呢？”芳蘭脫口質問道。

顧見櫻蹙蹙眉，手指往碎墨上摸了一把，心中漸漸生出幾分疑惑。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不等她繼續解釋，魏虹已經一招手打斷了二人的對話。“庫房裏再也找不出墨條了？”

“是，大監，陛下慣用的墨條都在眼前了。除非，是之前的徽墨。”

“陛下不喜歡，嫌味道不好。”

“那這碎的……”芳蘭又輕聲試探。

“碎的？陛下從小到大都未曾用過不是整根的墨條，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要陛下用這種破東西？”魏虹哼了一聲。司墨女官只負責開硯，餘下一整日的磨墨功夫都是他在做，他要是拿這種破爛東西磨墨，皇帝非氣死不可。

“那麽，魏大監……”芳蘭緩緩說着，随後沖着魏虹使了個眼色。魏虹愣了愣，随後擺手道：“你跟我去前頭再找找，看看還有沒有多餘的墨條。”

“是。”芳蘭心中一喜，緊跟着魏虹走了出去。後頭，餘下兩個小太監盯着顧見櫻。

“大監，此事雖然是小事，但若因此惹惱了陛下，後果也是不堪設想啊。何況你我本沒有過錯，若再因此受連累，那……”芳蘭一出門，便開始提醒魏虹。

“你的意思是？”

“聽說邊衛敗得厲害。”芳蘭再道。

魏大監點了點頭，後背也生了幾分冷汗。“邊衛敗得厲害，陛下心情連日不虞……罷了，區區一條人命而已，她既做事魯莽，就讓她自己跟陛下認罪吧。”

“那她若是辯解，或者把髒水潑到你我二人身上……”

魏大監聽一個小小的司庫女官跟他談你我，心中有些不喜，不過他沒顯露出來，随意地點了點頭道：“無妨，我立時叫人下去打死便是了。”在這宮裏，人命是不稀罕的東西，何況是這些出身大多是小吏的女官。

芳蘭聞言徹底放心了。她忍不住想，自己辦成了這件大事，肯定能得到上頭的重用。

魏大監這會也意識到了事情有些不對勁，不過，女官的事，他懶得管，反正有人認罪伏法就成了。

皇帝很快便到了禦書房。

芳蘭心中一喜，趕緊低眉順眼地站到了一邊。皇帝到了就好辦了，明娘的命肯定是留不住的。她緊緊随着這簇黃色走進去，做好了跪地一道認錯的準備，也做好了顧見櫻被活活打死的準備。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前頭甚至很是平靜。

這是怎麽回事？芳蘭忍不住了，她擡頭去瞧，這才發覺皇帝所用的端硯裏竟然備着足夠的墨水，而旁邊的一對墨條亦是完整無暇的。

“這是？！”司庫女官芳蘭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拳頭。她需要一個解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看向魏虹，魏虹似乎也有些詫異。不過，這畢竟是一件小事，比起好好伺候皇帝來根本不算什麽。因此這會魏虹已經恭恭敬敬地伺候皇帝用茶了。

芳蘭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問，只能等皇帝啓用禦印後，再默默回到值房。

“事成了？”一向高高在上的執印女官悠悠開口。她的氣質，可比魏虹更駭人幾分。

“事，事情有些不對勁。”芳蘭結結巴巴地解釋着。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墨條分明已經碎了，怎麽忽然就完好如初了呢？

“不對勁？什麽意思？李芳蘭，你不是說，你稍用計謀，便能讓這個陳明娘搭上小命麽！”執印女官咬了咬嘴唇，一雙清冷的眼眸閃過不滿。

“是，本來一切都是準備好了的，我提前想辦法把那些墨變得很脆弱，然後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方盒裏。只要她拎着方盒走動，那墨就會碎裂。墨也确實碎了，可我和魏大監出門說兩句話的功夫，那些墨竟然就好了，她甚至把墨都磨完了。大監沒敢說什麽，我自然也不敢……”

“……”執印女官一臉嫌惡地看向李芳蘭。她一直以為李芳蘭很聰明，所以才信任她，把這麽要緊的事交給了她，沒想到，她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那些墨不是碎了，怎麽就忽然變得完好無損了？”執印女官蹙蹙眉，清冷的臉龐上罩着一層不解。

“我也不知道呀，我分明看見那些墨是碎的……”李芳蘭越想越覺得不明白。

“……”太蠢了。執印女官看着李芳蘭那張寫滿疑惑的臉，一時無語。辦不成事就算了，竟然連對方用了什麽應對之道都沒看明白，真是無能。

“行了……”執印女官打斷了李芳蘭亂七八糟的猜測，心說雖然沒辦成事，但好歹也沒什麽損失。

這個念頭剛起來，外頭便有人垂眸走了進來。“執印女官，魏大監要我把您今日用過的托盤送回來。”

“托盤？這是我早上用來放裝了禦印的盒子的，怎麽這個時辰拿過來了？陛下這麽早就用完印了？”執印女官有些着急，她是掌管禦印的，陛下若是用完了，她得立刻就過去收起來鎖好，然後把鑰匙交給魏大監。

小太監卻搖搖頭攔道：“陛下還得一會呢，是大監說要我把托盤給您送過來。也不知是為了什麽。”這托盤也不值得跑一趟啊，宮裏有的是。

執印一愣，随後接過來，把那托盤正正反反看了一遍。

前頭尚好，後頭竟然有烏黑的幾個手指印！這是哪裏來的？她忍不住看向李芳蘭。李芳蘭把托盤接過來，細細看了一遍，眼睛眨巴眨巴道：“執印女官，這是，陛下所用的那種墨……”

執印女官傻眼了。她呆呆地看了半晌，然後終于明白過來了。

李芳蘭也明白了，她好像不但辦砸了事，而且還連累了執印女官……這下，徹底完了。

“把人給我叫過來！”執印女官忍不下去了，她沖着李芳蘭狠狠地摔了手中的烏木托盤。托盤結實，在地上滾了兩圈之後又扣回地上，正好用五個手指印嘲笑地對着執印女官。

這一幕，簡直讓她氣得發瘋。“陳明娘！你都乾了什麽！”看着顧見櫻走進來，李芳蘭忍不住沖上去質問。

而顧見櫻，卻很平靜地看了上首的執印女官一眼。是的，雖然入宮之後這是二人的第一次見面，但顧見櫻早就知道了眼前這個人的身份。

執印女官不是別人，正是荊氏的長女，被荊氏早早嫁到禦京城的荊溪。也是後來，試圖通過傅令辰害死顧見櫻的人。荊溪和荊岚荊城完全不一樣，她幾乎是油鹽不進，哪怕明知荊氏并非是她的親手母親，卻也對荊氏感恩戴德，甚至不惜花費大力氣為她報仇。

所以，顧見櫻一入宮就受到了她的苛待。而今日，算是二人的第一次較量。

“這指印是你留下的？”荊溪模樣清冷，此刻怒極反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