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人情 這世上到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人情 這世上到底
這句話在腦海中回響許久, 顧見櫻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從來沒想過裴既白會有死去的那一天。畢竟,從認識他開始, 他給自己的印象便是無所不能的,如天,如神。哪怕上次他傷得那麽重,她也依然堅信他會醒過來, 然後繼續做辰州最大的那把傘。
顧見櫻停下手中的動作,望着地上那道分外颀長的身影呆了呆, 随後搖頭。“大人不會死的。至少, 民女這輩子見不到這一幕。”他一定會活得很久很久。
裴既白顯然沒想到她會答得這麽認真。他垂下眼眸,看見她穿着雪白的鬥篷,帷帽處的風毛輕輕掃動她纖細白皙的脖頸。再向上, 是她兩瓣白皙小巧的耳朵,半藏在烏黑的發間。總之, 她看上去哪裏都是嬌弱的。但也正是這樣一位嬌弱的女子,一步步從傅家走了出來, 成為了如今顧家食肆的女掌櫃。
“沒有人不會死。”裴既白的視線向上, 落在了魏均左右的數百座墓碑上。“我也不例外。”
“那麽大人預備怎麽死?”她終于轉過身來看着他。她覺得哪怕是死,他的死也一定是有預謀的, 是有目的的。
眼前的少女像極了寒冬枯山中的一朵精致蘭花, 纖細的枝, 潔白的瓣, 緋紅的蕊。他的視線寸寸滑過她的一切,最後落在了她手中的一枚蒼黃紙錢上。
“活人要追逐銀錢,就以為死人也要追逐銀錢。”他譏諷地笑了笑,随後擡眸問道:“顧見櫻, 你可還記得我昏迷之時,孟良固曾替我圍剿過一處荒山。”
雖然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提起此事,但顧見櫻還是點了點頭。“我記得孟大人說,他們殺光對方的人手後,去庫房查看時發現,那些人看守着的是數不清的兵器,譬如長茅鐵戬之類的。”
“不錯。”裴既白點點頭,意外于她過耳不忘的記憶,眼神中多了些欣賞。
“孟大人曾說這些兵器不是玉靴人所用。那麽難道是土匪?還是流民?”
“都不是。那些兵器由純鐵打造,土匪拿不到那麽多的鐵,流民更不可能。”裴既白慢慢說道。
顧見櫻心領神會,很快便明白了。“這麽說,難道是朝廷的人?可是朝廷的人為什麽要囤放兵器呢?”
“因為皇帝按捺不住了。”
他轉過身,望着不遠處的辰州大地,慢慢解釋:“從前禦京城的人口只有十餘萬,如今已是六十八萬不止,流放地的這點賦稅用來養他們,實在有些不夠看。故而,皇帝有心大幅增加流放地十二州的歲貢,可惜我與十一位驿司攔在中間,皇帝始終未能成事。這也是他從未發兵圍剿過玉靴人的理由之一。因為只要玉靴人在,十二驿司的勢力就很難繼續壯大。”
“所謂養虎為患,玉靴人的勢力在他的放縱之下愈發壯大,漸漸形成了足以與十二驿司對抗的力量。他只能自受苦果,不敢再輕易發兵,因為一旦與玉靴人展開争鬥,那麽十二驿司很可能趁虛而入。反過來也是一樣。于是,他想到了另外一個辦法——暗地裏培植人手,從某一州開始,以起義之名,圖驿司之位。如此,十二州自然抱不成團,哪怕玉靴人趁虛而入,禍害的也只是一個州而已。”
順着裴既白的話,顧見櫻繼續想下去。“所以,這些兵器都是給這批人手用的。一旦他們起義成功,那麽驿司之位便會被其首領取代。而這些人受制于皇帝,往後自然唯禦京城之命是從。”
“不錯。”裴既白極目遠眺,眼眸中卻閃過濃濃悲憫。“更重要的是,這批人手無一出自禦京城。恰恰相反,他們都是流放地的人。”
自相殘殺。顧見櫻的腦海中當即出現了這四個字。如今十二驿司互為犄角,尚能對抗皇帝的聖旨。可一旦十二州被皇帝撕開口子,安放傀儡,那麽,十二州便徹底淪為了禦京城的奴隸。屆時,所有人的日子會比現在更加艱難。
顧見櫻不敢再想下去。她忍不住看向身邊的裴既白,他的身型依舊那麽高大,可莫名其妙的,她忽然覺得他其實也只是滄海中的一粟而已。
與天地相比,分外渺小。
是的,他說得對,他早晚都會死。顧見櫻終于理解了裴既白的身上為何永遠萦繞着一種淡淡的睥睨感。因為他的肩上扛着的,早已不是一州的賦稅與貢品那麽簡單。
“魏均亦是皇帝派來的殺手之一。”裴既白的視線再度掃過她手中的紙錢,然後語出驚人。
顧見櫻頓時愣在了原地,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裴既白。
似乎覺得她的反應有些誇張,他笑了笑,眸色似燭光明滅。“皇帝布局甚早,連我也險些瞞過了。顧小夫人察覺不出,也是尋常事。”
手中的紙錢似乎有些燙手,她的指尖稍稍松了松,一整摞紙錢頓時如枯蝶翻飛,裹住眼前的座座墓碑。
腦海中,孟良固的那句話再度浮現——這世上到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沒人能說得明白。顧見櫻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好了。現在說回方才的話吧。”裴既白把她從複雜的情緒中拉出來,唇角微勾,慢慢問道:“顧小夫人,若有朝一日本官死了,你是否會前來祭拜呢?”
“大人不會死的。”顧見櫻再度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這一次,甚至比方才更為認真。随後,她擡起頭,長睫挂着冬日寒霜,緩緩道:“如果大人真的會死,那麽見櫻懇請大人不要死在我的面前。至少,別讓我看見這一幕。”
生平第一次,裴既白的心弦猛烈地顫抖了一下。他認識她許久了,還從未見過她如此恭恭謹謹認認真真求人的模樣,求的還是這樣一件分明無關她緊要的小事。
他不由得默然了,又見她別過臉,一雙豔眸映着晚霞的方向道:“于大人而言,提攜照拂我,不過是舉手之勞。可于我而言,大人卻是我在父母死後遇上的第一束光。如果沒有大人,我就沒辦法從傅家那個泥潭爬出來,甚至,很可能早就去黃泉之下找我的父母了。”
“所以啊,大人要好好活着,要永遠做辰州的一束光。”顧見櫻忽然回頭,一雙眼閃着信賴的光彩。她唇角上挑的模樣妩媚明豔,讓沉重的山風頓時輕盈不少。
好好活着,聽上去似乎不是什麽難事。可唯有裴既白自己知道,推翻永晝牆,是他生來的宿命。他注定要為這件事,賭上自己的命。
……
又過了些日子,新歲便到了,流放地的百姓有在這一日互送禮物的習俗。雖說大多數人送的東西都是幾枚鹹鴨蛋、一塊手帕或者一碗豬油等不值錢的東西,但大夥還是樂在其中,算是一起湊個年味。
作為十二驿司之首,裴既白收到的賀禮自然數不勝數。不過他對這些繁文缛節不感興趣,因此往年一直都交給孟良固打理。
今年也是一樣,孟良固照例在正午時分捧着禮單進書房,打算點個卯了事。不曾想,裴既白卻十分随意地問了一句。“顧家食肆送了什麽?”
孟良固頗是用了一會功夫才反應過來顧家食肆便是顧見櫻開的那間鋪子。他心中一陣驚訝,随後才意識到,自己夫人說顧氏在裴既白心中挂了號的話并不是假的。顯然,這個從前口口聲聲說不許顧見櫻踏入驿司府的男人,如今早就不那麽想了。
“顧家食肆送來的東西單薄,因此并未入禮單。”孟良固解釋着,但到底想不起來顧見櫻送的年禮是什麽了。
他也不覺得裴既白會繼續追問下去。能讓他費心問上一句,已經算是稀罕事了。
可惜,孟良固又猜錯了。在他詫異的目光裏,裴既白随手撂下狼毫,慢慢道:“人情往來雖是繁文缛節,但畢竟也是用了心思的。孟大人,你随我一道去看看吧,也便斟酌還禮。”
“……”孟良固驚呆了,順勢看了一眼日頭,确定它今天不是從西邊出來的。
與此同時,顧家也在拆看大夥送過來的年禮。有宋掌櫃送來的一對水晶肘子,還有韓穎荷送來的一件繡花比甲,姜家送來的一對大鯉魚……最後擡進來的,則是兩擡裝得滿滿登登的藤編箱子。
“是驿司大人送來的。”不等顧見櫻問,靈雀已經壓低聲音湊在她耳邊道。
顧見櫻聞言呆了一瞬,幾位婆子卻已經熟稔地打開了第一個大箱子。
“記下,是乾貝兩份、砂糖六斤、糯米十二斤,臘肉一對,鯉魚六尾……”鄭媽媽乾練地搬出一樣樣年禮,然後轉頭吩咐另一位姚媽媽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姚媽媽識字不多,連記帶畫地寫了半天,終于反應過來什麽,一拍大腿道:“呀,這送禮之人是要我們姑娘過一個齊全年啊?!”
齊全年?顧見櫻覺得這三個字很耳熟,卻想不起來是什麽典故了,還是鄭媽媽一邊翻着箱子一邊解釋:“果然了,這些物件湊在一起,可不是個齊全年麽。”
所謂齊全年,也是流放地的習俗之一,指的是三十六種年貨,每種各有斤兩要求。若哪家能備齊這三十六種年貨,那便是過了一個齊全年。據說,能過上齊全家的人家,未來一年都是風調雨順,諸事大吉的日子。
這是流放地的美好願景之一,可惜,這麽多年過去了,除了荊家淩家這種大戶人家,幾乎沒聽說過旁的人家有能過上齊全年的。
鄭媽媽顧不上挨個點數了,她一連掀開後頭的三個藤編箱子,大致翻看了一遍,随後樂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你們瞧瞧,桔餅、冬瓜糖,乾螃蟹,龍眼乾、荔枝乾……果然都全了,我的天吶,活了這麽大年紀了,還是第一次在流放地看見有人過齊全年呢。”
哪有人會不喜歡年貨的。就連現在很不愛笑的照晴,此刻都抿着嘴笑起來了。“是啊,小的時候常聽我娘說,說她從前做工的那戶人家曾過了一年齊全年,之後第二年便是長子登科,次女高嫁,說是喜訊連連也不為過。見櫻,這到底是誰送的?對你也太好了。我看這些東西得二三十兩銀子吧。”
“可不是麽。”姚媽媽性情最溫和,此刻一臉藹順地看向顧見櫻。“今年我們姑娘就二十歲了。這一年肯定全是大好事兒。我們幾個老的跟了姑娘,可真是享了大福了。”
聽着大夥的一堆吉利話,再看着眼前一團淺綠的冬瓜糖,顧見櫻的唇角忍不住向上深深挑起。
此時此刻,若有人問自己的回禮是什麽,那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對方。她送的東西是一道長命平安符,那是外祖母傳給她的一道吉符。
據說,能佑人萬事順遂,長命平安。
整理完了年禮,姜家人也要上門了。如果說從前的姜家人對顧見櫻的态度是照顧,是喜歡,那麽如今的姜家人對顧見櫻的态度就是尊重,是欽佩,甚至還有幾分慚愧。
“多虧你照顧晴兒這孩子了。”姜母拉着顧見櫻,下一刻就要抹眼淚。還好姜父冷着臉把她攔住了。“行了,大過年的,哭什麽哭,沒看兩個孩子都高高興興的嘛。”
“是是,我也是一時激動。”姜母說着話,又忍不住多看了顧見櫻兩眼。與自家女兒不肯穿紅着綠的性情不同,顧見櫻現在穿着的幾乎都是新做的衣裳。不說有多氣派華麗,起碼是精致秀美的。再看人家的首飾,如今也是金銀換着帶,根本不是從前那幾件老氣的首飾了。
姜母忍不住在心中嘆息,果然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銀子花起來最痛快。她現在家裏還放着之前楊明承送來的那些貴重東西,扔又舍不得扔,用又嫌惡心難過,實在是尴尬極了。
“我去瞧瞧哪裏漏雨,修一修。”姜父不善言辭,但是很細心,記得顧見櫻之前念叨過有處偏房漏雨的事,于是拎着東西便去乾活了。
姜氏兄弟二人也不閑着,一道去門前掃雪去了。姜母見狀也不感嘆了,領着幾位婆子去準備年夜飯。顧見櫻和姜照晴則攬了貼春聯的活計,慢悠悠地先去廚房打漿子。
衆人各自忙碌開來,沒想到過不多久,便聽見門口傳來一片吵嚷之聲。
“沒什麽,一個醉漢而已。”姜家大哥掐腰站在一旁,有些嫌棄地解釋着。姜家二哥則母雞似的護在前頭,不讓那個醉漢靠近自己的兩個妹妹。
“我才不是醉漢呢!我有的是銀子,淩家大老爺都讓我戴了綠帽子,咯咯咯,你們誰都沒有我有本事!呸,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爺爺出山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個娘的被窩裏喝奶呢!”在地上打着滾的男人渾身破爛,眼神萎靡,一頭蓬發如鳥窩一般。
“把他送官府吧。”姜照晴甩甩帕子,像是要驅趕他的一身酒氣。
“成,都聽妹妹的。”姜家二位兄長顯然很高興,畢竟姜照晴許久都沒跟他們說話了。
“見櫻你說呢?”姜照晴沒忘了問問顧見櫻的意思。顧見櫻點點頭。“送去吧,只是別說與顧家有乾系,就說是在你們姜家門前撿的。我與州令大人有龃龉,怕牽連了你們。”
“好。”姜家大哥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沒想到那位醉漢卻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先是嘶了一聲,随後立起眉毛看向面前的四個人:“什麽顧家?你們說這裏是顧家?是顧見櫻?你是顧見櫻?”
見他情緒忽然激動,姜家二哥以為他生了歹念,當即一腳踹在了他的胸口。“混賬,我們妹妹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那醉漢吃痛捂緊胸口,接連呻吟了兩三聲,随後才求饒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顧姑娘,顧姑娘,我是莊廉,是我啊,是我啊!”
莊廉?顧見櫻原本要離開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她一點都沒看出來,眼前這個酒氣熏天又狼狽不堪的男人竟然是從前那個總是拿下巴看人的莊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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