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大人 愛一個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大人 愛一個人,
“你說便是。”裴既白淡淡應了, 心中卻打定主意,下次還是不必插手旁人因果,是死是活, 人各有命。何況,世人庸碌,皆為利益驅使,何曾有過真正值得救贖之人呢。
顧見櫻看不穿他的鳳眸, 只能趁着他大發慈悲的空兒,繼續上次未談完的話題。“那麽, 就請裴大人告訴我, 彎眼四,也就是陳四,他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這話, 又在裴既白的意料之外。他剛剛歇下的興趣旋即被勾起。
“你求我,便是要問此事?”他被氣笑了, 卻也有些意外。他以為她求的是她自己的事,不想她竟是惦念旁人。
“自然是要問的, 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查, 可州衙那邊封了彎眼四的院子,他的左右四鄰又都諱莫如深, 我實在找不到線索。大人, 此案對您而言, 想必昭然若揭。既如此, 民女懇求您把幕後之人的名字告知于我。照晴雖已回來,卻已非昨日康健少女,見她一身哀戚愁悶,民女不可能視若無睹。故而她的仇, 民女一定要替她報。還有,若幕後之人犯下的事不僅這一次呢?若還有更多女子此刻也在禦京城受苦呢?大人難道就不想查查嗎?”
“顧見櫻。”裴既白面容随意,淡淡打斷了她的話。“本官是教你活命之道,不是助人之道。”
他語氣威嚴,她的聲音亦不肯服輸。“是麽?可是大人您有沒有想過,若人人只顧活命,世上無人助人,那麽大人教給民女的第二句話又有何意義呢!”
“……”生平第一次,裴既白久久無言可回應。
“大人。”她再喚他,分明是很普通的兩個字,然而不知為何,落在他耳中之時,卻有一種扣動心扉之感。
“住口。”他淡淡喝止了她的話。旋即,他慢慢擲下手中一串十八子,語氣裏帶着一分妥協,九分散漫。“明早再來便是,我會讓孟良固把始末告知于你。”
顧見櫻無言,唯長揖到地。
……
愛一個人,可以為之生,可以為之死。
“荊氏出身子州,十九年前便已嫁做人婦,傳聞她與她丈夫伉俪情深,恩愛非常,不出三年功夫,便生養了兩對龍鳳胎,這說來也是罕事了。可惜,十五年前,其夫因疾暴斃。自此之後,荊氏便從一位不出二宅的婦人變成了極擅交際的孤孀。因其家産頗豐,故而手下聚集了不少有才之士,或通口技,或擅權術,如此種種,不一而足。至于這些人到底派何用場,大夥誰也說不明白。”
“又五年,荊氏二十八歲,攜十裏嫁妝到了辰州,擇了如今的孟慶山為夫。彼時的孟慶山尚未發跡,不過是一屆窮書生罷了,故而對于帶着四個孩子的荊氏也談不上嫌棄。荊氏也擅說教,一邊伺候孟慶山飲食,一邊哄着他變本加厲地讀書。皇天不負有心人,果然六年前,年逾四十的孟慶山總算科舉有成,成為了辰州的州丞,又一年功夫,因政績卓絕,故而被破例擢升為州令。至于這政績嘛,據本官看來,其實倒是平平,故而這到底因何擢升,實在難說。”
“成為了州令夫人之後,荊氏仍長袖善舞,不僅憑借州令夫人的身份繼續暗自招攬人手,更廣施恩德,時常去各處建粥棚,發寒衣。如是,她倒是美名遠揚,也讓孟慶山因此得利,考績再進一籌。”
“不過,她雖招攬了這些人手,卻也沒鬧出什麽風波來,故而驿司府的人也并未放在眼裏。直到陳四做下的事被覺察,我們才知道原來陳四亦是她的人手,卻是專門用來做大媒的。”
“做媒是成就姻緣,只怕她并不是。”顧見櫻冷冷道。
“不錯。”孟良固唏噓一聲。“禦京城是個好地方,卻也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有不少男人生了暗疾,覓不到妻子,亦或者,有些見不得光的癖好,便托人到流放地來娶妻。流放地的人不知就裏,個個覺得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疙瘩,于是哪有不願意的……”
“于是照晴便被送到了流放地,受盡折辱……”想到照晴提起楊明承之時微微顫栗的模樣,她心中一陣不忍。
“你說的是姜氏女吧。”孟良固沉沉地嘆息一聲。“姜氏女,是最後一位可憐人。之後此事被驿司府察覺,那彎眼四便沉寂了些日子。再後來的事,想必顧小夫人也就知道了。”
顧見櫻一遍遍提醒自己要冷靜,直到指甲把手心掐得通紅,她才慢慢問出下一句話。“那麽,荊氏到底想做什麽?”
“流放地的人,又有哪個能免俗呢?想來無非是想舉家遷往禦京城罷了。”孟良固随口道。
顧見櫻聞言也不意外,只是卻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民女沒記錯的話,醜州當初曾鬧過一次旱災。據趙氏所言,她便是那個時候想辦法從醜州搬離的。方才大人又說,荊氏曾四處施粥救難,那麽……”
孟良固素知顧見櫻聰慧,卻沒想到她連這一節也如此快便能想通,于是略顯贊同地點了點頭道:“不錯,今日之事鬧開後,我也派人查問了一番,你那婆母趙氏與荊玉芝的确有所往來。”
那麽,難道趙氏身後的人手便是荊氏?顧見櫻沒忘記,自己大婚之時,這位荊氏可是親自來傅家送了賀禮的,那時候趙氏似乎還向她引薦了自己。彼時趙氏說二人不過是之前在一間鋪子偶遇,點頭之交而已。現下想想,她們二人的熟識模樣可遠超點頭之交的程度。
怪不得,怪不得裴既白會說趙氏身後還有其他人手。從方才孟良固所言來推斷,那麽趙氏很可能是荊氏的擁趸之一。只是不知,趙氏到底有何長處?顧見櫻想得不太真切,但卻很快意識到,自己光把趙氏送進大獄是不夠的,那荊玉芝很可能會為了趙氏而出手。屆時,自己身邊光是四個婆子,只怕是用處寥寥。
“顧小夫人。”孟良固打斷她的思緒,緩聲問道:“若你不介懷的話,可否将傅家之事傾數相告?”
“這是應該的。”顧見櫻沒有任何猶豫,一則因為自己說出真相,才能更好地扳倒荊氏。二則裴既白于自己有大恩,自己實在不該隐瞞。于是,她從三年前說起,将自己所了解到的傅家全盤托出。甚至,就連自己是如何與傅令辰相識的,她都沒落下。
孟良固很少看見裴既白有臉色凝沉的時候,不知為何,今日卻一見數次。不過,因傅家之人行事太過缺德,他也沒顧得上多想,光顧着同情面前的顧氏了。
“這麽說,你懷疑傅聆辰如今能成為五品的官員,與你所填詩詞有莫大關聯?”這話要是第一次聽見,孟良固自然不會信。可他是見過顧見櫻所制的那些點心的,每盒點心都用草汁印了一首詩或詞,其辭藻之麗,渾然不亞于當世大家。故而,孟良固其實已經信了七八。
“大約是如此。只是我不知,趙氏幕後之人真是荊氏嗎?那麽荊氏如此幫助趙氏,到底是為了什麽呢?”顧見櫻蹙眉道。“據我所知,傅聆辰并沒有給趙氏太多的花銷,反而是趙氏經常會湊一筆整銀,然後莫名其妙地送走。我之前遇到過一次,趙氏說是因家中開食肆,故而要打點上頭官員。可那鋪子是我爹娘所有,我這些年從未聽說過有官員會索要這麽多的銀子。難道這些銀子,都是送到荊氏那的?而傅聆辰,大約也會把賺來的銀子送到荊氏那?”
“趙氏幕後之人自是荊氏無疑,驿司府的人手查出,當初趙氏所用的遷戶文書,正是荊氏親自出面落定的。且,昨日你在大堂伸冤之時,荊氏亦曾派人對孟慶山耳語,想必是囑咐他多多照拂趙氏。”孟良固說着,又哂道:“至于你說銀錢,呵呵,只怕荊氏不圖這些。荊氏此女,據說其祖上有大富貴,不說有金山,也有銀山。否則這麽多年來,怎麽可能養下這麽多人,所以自然看不上傅家這三瓜兩棗。至于你婆母趙氏的銀子嘛,呵呵,傅聆辰嘛,初到禦京城為官,雖然身享富貴,然而其花銷想必比所賺銀錢多上數倍。否則,也不會這麽快便成為從五品的官員了。故而,你那婆母的銀子,想必是因為心疼兒子,故而特意求人送到禦京城去了。”
“可是人都說入了禦京城,便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傅聆辰又是官身,為何會缺趙氏這些微不足道的銀子呢?”顧見櫻不解道。
孟良固聞言一愣,随後與裴既白對視一眼,苦笑道:“小夫人還是心性單純之人吶。哎,此事說來話長,這大周的禦京城,住得都是什麽人?小夫人您可知曉?”
“倒也聽說過,相傳,北地有淏族,族中有三姓,分別是開氏、草氏、刀氏。三族因北地寒冷,便驅馬戰疆,來到我中原,滅王室,建大周,又立永晝牆,将我中原之人隔在流放地。不過,這都是傳言了,如今從未聽說禦京城之人有姓這三種姓氏的,至于皇帝,更是以周為姓。”
時隔數百年,許多事早已随着滄海桑田而變化。孟良固也未置可否,只是輕籲道:“不管怎樣,永晝牆立在那,這大周便被隔成了兩個世界。流放地的人,自然有魚躍龍門的機會,可是兩袖空空而去,又怎能和禦京城那些人相比呢?多餘的話,小夫人也不必知曉。只是那傅聆辰,呵呵……”
話說到這,顧見櫻已經明白大半。怪不得趙氏這幾年來一直口挪肚攢,原來是為了給傅聆辰存銀子以便打點上下。
那麽,問題又來了,荊氏到底要做什麽?傅聆辰入了禦京城,最好的結果便是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管怎樣光耀,卻也提攜不到荊氏的身上啊。
孟良固也想不出理由。倒是裴既白,此刻手指輕輕叩在紫檀書案上,眉眼淡然:“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
“大人的意思是,荊氏是為了膝下兩對龍鳳胎?”
“不錯。”顧見櫻反應過來,頓覺贊同。“荊氏既然深愛亡夫,自然對兩對孩兒也愛之深重。既然如此,她又怎會滿足讓兩對孩兒都留在流放地呢。想必培植各路人馬,也是為了把手伸到禦京城去,到時候,兩對孩兒雙雙入禦京城,不僅有銀錢,更有附庸扶持。屆時,自然是後半生都無憂無慮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孟良固追問。
“只不過她不該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犧牲旁人。譬如照晴,譬如我。甚至,若我沒猜錯的話,像我這樣的人,像照晴這樣的人還有很多。荊氏,果然是好手段。”提起姜照晴,顧見櫻的眉心再次蹙起。
随後,她再次磕頭,對裴既白道謝。說實話,她現在已經不知該如何回報裴既白了。今日一早,她便跟孟大人提出此後将賺來的銀子以九成之數交給驿司府,誰料人家并不在意,毫不猶豫地便給自己否了。顧見櫻無奈,此刻只能再三道謝,言說此後若有召,則必應。
孟良固聞言不由得搖頭。“顧小夫人是否還沒弄清楚自己的處境?你要知道,那傅聆辰如今成了禦京城的五品之官,荊氏一定十分看重此人。而你又手握此人的把柄,為保萬全,荊氏恐怕會幫你那婆母趙氏完成未竟之事。屆時,你這條性命……”
“大人的話民女都明白。荊氏視我為敵,可蒙大人照拂,我也已然知曉了她的軟肋——便是那兩對兒女。雖說禍不及家人,可借此生事還是能做到的。左右,我已無父母家人,搏一搏又何妨呢?民間常說,光腳之人不怕穿鞋之人。現在,我便是那赤腳之人了。所以,我未必會輸。”
這話其實只是面上的話,實則顧見櫻心中想的卻是,哪怕是輸,她也要拼了命試試的。畢竟現在,她跟荊氏的帳已經不是一筆兩筆了。一想到孟大人方才所說的那些禦京城之人生了暗疾或是有見不得光的癖好,她便覺得渾身都發冷。而若不是荊氏,自己也不會被傅家之人騙得如此可憐。自然了,趙氏和傅令辰的帳,還沒算完。
“這……”孟良固不由得愣了。他以為顧見櫻揪着這件事不放無非是為了給姜家一個說辭,不曾想她竟然真的要為了此事跟荊氏鬥到底。啧,這位顧氏,實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忍不住想起她上一次給魏均争一塊墳茔而出頭的時候,似乎也是像此刻這般,壓根沒把自己的這條命放在心上。不過,在這些情況之外,她似乎又格外看重自己的性命,不但想盡一切辦法自保,甚至還另辟蹊徑,琢磨出了一條賺錢之道。
孟良固覺得顧見櫻很是矛盾,卻也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也希望擁有一位這樣的朋友。而不是像如今這般,大多數同僚皆為利益往來。就連裴驿司,亦是只看重有本事之人,從不會感情用事。
孟良固說不出話了。裴既白也未作聲,甚至沒擡頭,只是懶懶把玩着手中的雙龍掌珠。他知道她鬥不過荊玉芝,可世事萬千,類似這樣的事每天都會有,無非是弱肉強食罷了。荊氏行徑,非但與他的大業無乾,甚至如果貿然乾涉還會引發不利。故而,不管從什麽角度而言,此事都只能到此為止。
“若你身死,禦京城糕餅鋪之事,可有延續之法?”裴既白緩緩出聲。
孟良固聞言雖然略顯驚訝,卻也是意料之內。畢竟于裴既白而言,他打算做的事才是最要緊的。
“自然是有的。”這件事顧見櫻也考慮過,原本是打算做自己的後路,但既然裴既白問起,她也不打算藏私。“若我身死,往後便不再出售印有詩詞的點心,只是把點心如常出售。但是,可以在百份之中夾雜兩份印有詩詞的點心,我有一些存貨,想必夠用許久。但凡買到這種印有詩詞點心之人,便可得五百兩銀子。雖說禦京城之人不缺銀錢,但想必也都講究個運道好壞。何況以十五兩博五百兩,其實也算大賺。再有,我們還要賣一些旁的點心,只是數量要極少,價格要極高,每日每種只賣五份,再多便沒有了。如此,自然大夥都以買到這些點心為榮。所謂物以稀為貴,正是這個道理。”
這話一說完,孟良固不由得眼前一亮,是啊,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自己怎麽就沒想到呢。他看向裴既白,本以為裴既白會十分高興,不想他卻并不意外,甚至眸色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孟良固永遠想不透這位爺到底在想什麽,為免得罪人,他決定閉口不言。
眼前,顧見櫻再次對二人道了謝,随後才慢慢退出書房去。直到這會,孟良固才猛然想起來,上次裴大人好像說過不許此女再進裴府大門來着……
不過,這個念頭剛閃過,裴既白便出言打斷了他的思緒。“良固,府中護衛,所剩幾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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