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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燙傷 裴既白動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燙傷 裴既白動不
顧見櫻不在, 但顧家施粥的事兒沒斷。幾個婆子熬了熱氣騰騰的米粥在巷子口放發,好些吃不上飯的人過來盛一碗,就能撐過一整天。當然, 也有一些不長臉的會過來蹭飯,這時候,也不用幾位仆婦開口,那些過來幫忙的大娘們三言兩語就能把人罵走。
不過, 沒有主事的人到底不成。姜照晴便取代顧見櫻,懶洋洋地窩在避風的棚子下頭。靈雀雖然有些惦記顧見櫻, 但驿司府不是随便出入的地方, 她進不去,也只好在家中陪着姜照晴。
靈雀怕姜照晴雙腿受寒,所以特意搬了暖爐在她身側, 又給她戴了厚厚的帷帽鬥篷。二人就這樣坐在一處,看那些仆婦熬粥盛粥。其實這活計也不是很辛苦, 因為辰州的百姓雖然過得貧瘠,但大部分人還是勉強能吃得起飯的。所以不過是零星有人會過來讨要一碗熱粥罷了。倒是正午這會, 過來的人多了一些。
“姑娘, 我怎麽瞧着那個人這麽面熟呢?”靈雀看着隊尾一個戴着厚厚風帽的婦人,忽然覺得不對勁。
姜照晴杏眼眯了眯, 唇畔滑過大大的笑意。“可不是熟悉麽, 也不是外人, 是之前跟你最不對付的王媽媽。”
“王媽媽?”靈雀吃驚地笑出聲。“她, 她怎麽會來這?難道,真窮得買不起米啦?”
“看着倒也不像,若真吃不起飯,人總要瘦上一大圈的。我估摸着是她想占便宜, 所以才冒充吃不起飯的人,過來蹭完熱粥。你瞧吧,她拿的是小陶罐,能裝兩個人的份呢!”姜照晴眯眼笑着,又道:“前兩天聽說傅家食肆已經關張了,裏頭的夥計掌櫃都被打發了。唯有後門偶有人進出,想來是她跟趙氏仍住在那吧。”
“呵,教她跟我們姑娘過不去,活該,如今一點好下場都沒有。”靈雀說着,又撇嘴:“要我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個趙氏和王媽媽,死不足惜。”
姜照晴也煩透了王媽媽,此刻看着她左右四顧,唯恐被街坊瞧見的模樣就覺得好笑。“你別急啊,痛打落水狗有什麽意思,還會惹得一身騷。見櫻說了,留着趙氏和王媽媽做誘餌,傅聆辰總得回來替她們辦妥入禦京事宜的。”
靈雀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是了,我們姑娘想要和離,總得傅聆辰出面。哼,雖沒見過此人,但想必也不是什麽好貨。能縱容自己的母親弟弟乾出這種缺德事,自己又拿一個女子的詩詞出去撐場面,呸,好大的臉。”
姜照晴從前性子急躁潑辣,現在經了事,反倒沉穩許多。她搖搖頭解釋道:“見櫻說了,她覺得傅聆辰或許才是傅家真正難對付的那個人。光靠一些詩詞怎麽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升到從五品,可見此人還是有點本事的。要不然,趙氏也不會這般拼了老命,要把他送到禦京去。唔,對了,你說蔣媽媽已經帶着人去醜州了?”
“嗯。”靈雀點了點頭。“蔣媽媽本就是醜州出身,對當地頗為了解。且多虧了裴大人給的那塊令牌,讓蔣媽媽得以帶着二位小子離開辰州,這樣一來,辦事就容易多了。”
“蔣媽媽雖然沒有鄭媽媽這般能言善乾,但卻是個踏實可靠的,見櫻把事情托給她去辦也好。但願事情能成,見櫻的日子也更安穩。”
靈雀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日子看似比從前好過了許多,可實際上仍是危機四伏的。且不說荊氏,光是遠在禦京的傅聆辰,就足以撐起傅家的門楣了。他若生事,姑娘未必是他的對手。所以,很多事還是要早作打算,也不能貿然行動。
自然了,此刻看看王媽媽的熱鬧還是可以的。其實左右鄰人哪有那麽閑,壓根沒人稀得看是什麽人過來領粥。偏偏王媽媽好臉面,總覺得自己曾是一方人物,然後又想着免費白粥的便宜,因此在這躲躲閃閃,跟個賊人無異。
顧家的幾位仆婦看她猥瑣,都不太想給她打粥吃。于是,等到了她的時候,那仆婦敲了敲煮粥的大鍋,搖頭道:“沒了,就剩粥底了,我們幾個也沒吃呢。”
“我,我都等了好久了。”王媽媽捏着嗓子。
“說沒了就是沒了!”那仆婦高聲一喊,頓時衆人全都齊齊擡起眼眸看過來。王媽媽被這熱辣辣的視線照得臉紅,趕緊攔道:“沒了就沒了,我不吃就是了,你喊什麽。”她趕緊把小陶罐捧在手裏,又把臉上的風帽往下拽了拽,然後拔腿就走。
遠遠坐在對面棚子下頭的姜照晴和靈雀忍不住樂了。
“這占些便宜也太不容易了。”王媽媽捶着酸疼的腿腳,到底還是花了一文錢買了兩個燒餅回去。其實也沒窮到這個份上,但是趙氏非要省出錢來給傅聆辰準備房間和賀禮,如此一來,二人自然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王媽媽要無語死了。要不是因為過些日子就去禦京城,她早就忍不下了。她抱着兩個熱燒餅回了傅家食肆。食肆前頭都是灰,二人誰也不想收拾,便守在後頭的院子裏。這些天趙氏脾氣也不好,因為傅聆辰說還要小半月才能回來,讓她再忍一忍。
王媽媽一想到趙氏那哭天抹淚的樣子就覺得鬧騰,因此已經做好了勸慰的準備。沒想到,今日她回去,趙氏的臉色竟然還不錯。
“荊氏的二女兒荊岚過來了,送來了十兩銀子呢。”趙氏喜不自勝道。“要說荊氏還是怕得罪咱們大哥兒,之前還說什麽不能一幫再幫咱們了,結果呢,還不是乖乖送銀子過來了。”
“荊岚?”王媽媽知道荊家幾個孩子在先父死後都改了荊氏的姓,可此刻聽見這個名字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不是說荊氏那次女是要嫁到禦京城去的麽?因此百般調教,養得如花似玉不說,才情內蘊也足,動靜成畫,品性宜人。”
“是。我瞧見了,那孩子是還不錯,模樣腰條都挺好的。”趙氏點頭說着,又噗嗤一笑:“你不知道,那孩子叫我姨母,還問我好些令辰以前的事呢。”
看着趙氏難掩得意的神色,王媽媽吃驚地湊上去。“夫人?!莫不是?”
“嗐,女大當嫁麽,我就說令辰那孩子不缺姑娘家喜歡。”趙氏笑得眼尾全是褶。“哎呀,也行吧,荊岚也不錯,好歹荊家嫁妝多。大哥兒有官職,二哥兒有銀子,這怎麽說的,就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看往後你我,想過不好日子都難了。”
王媽媽呆了呆,又細想了一遍。這些日子荊氏那邊缺人手,傅令辰便一直住在州令府中,想必那荊岚也是因此結識了傅令辰。再加上二哥兒的模樣的确好,說話又溫柔和氣,當初那顧見櫻不也是對他一見鐘情麽。
可是,此事萬萬不能啊。王媽媽趕緊上前勸說:“那荊夫人別是不知道此事吧。要是荊岚自作主張看中了咱們二哥兒,夫人您可一定要攔住啊。那荊夫人留着荊岚是有大用的,要是與二哥兒過到一處,荊夫人怕是要恨死咱們了。這樣的人物,咱們二哥兒可別攀扯。”
本以為趙氏會立刻變了臉色,趕緊補救,不想她卻是橫眉立目,責怪王媽媽胡說。“你這是什麽話,她荊岚怎麽了,雖說出息些,可我瞧着模樣還不如顧氏呢,我家二哥兒怎麽就配不上了。再說了,荊氏未必不知道,沒準就是她的意思,卻不好明說呢。聆辰已是五品,我們傅家也早就不是從前那個依附于她的孤兒寡母了,她巴結巴結我們也是正常的。”
“夫人,事情雖是如此,可荊夫人抱負遠大,她将荊岚養得花朵一般,如今年紀又不大,擺明了是要将人送到禦京……”
“我家二哥兒也是禦京人!你怕什麽!就算身有舊案又如何,還不是聆辰一句話的事兒。我說王媽媽,你近來到底是什麽意思,我教你出門讨些不要錢的乾糧,你不願意,如今我二哥兒受人姑娘喜歡,你又不高興。你莫不是這些日子在外頭有了旁的主子,看不上我們傅家人了?若真是如此,那我痛快告訴你,我們阖家去禦京,不差你一個!”
王媽媽徹底傻眼了,懷中的燒餅熱騰騰的,恰如她此刻的眼眶。她為傅家辛苦三年有餘啊,沒想到竟然因為這一件小事換來了趙氏的這一頓排揎。她覺得心頭哇涼,眼珠子又有些發酸。
偏生趙氏猶嫌不足,繼續在旁陰陽怪氣道:“我知道你當了多年的寡婦,自己沒有兒子,所以便對我有一雙兒子嫉恨不已。可你要明白,這等見不得人的念頭,想想也就罷了,別擺出來讓我笑話。我更告訴你,以後到了禦京,你也要識大體,懂規矩,別仗着恩情對我兩個兒子擺譜,我容不得。”
這一番話說完,王媽媽更是怒火翻湧,她一邊在心中暗暗把趙氏罵了八百遍,一邊忍不住抹起了眼淚。她這些年一直都是奴婢的身份,伺候的人家也不是一戶兩戶,可唯有對傅家,她是用足了心思的。沒想到,趙氏面上客氣,心中竟然是如此揣摩自己的。她大感心灰意冷,又不敢得罪面前的老婦,只能把一肚子苦水全都咽回去,更兼暗自賭咒,心說荊氏動不得傅聆辰,只怕饒不得你這二小子,到時候,趙氏你自然知道誰是事前諸葛亮。
這邊廂主仆二人鬧得厲害,另一邊的裴既白卻神色安穩。自十五歲起,他過得便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刀傷也好,劍傷也罷,從來都是常事。不過是睡夢中掙紮,多跟閻王讨幾次命而已。
然而,這一回到底是傷得重了,他自知不好,便在昏睡之前囑咐了一些事。至于後來的,他也記不清了,只記得這一覺并不似從前一般痛苦,反而睡得很是安穩。幾次口中覺得乾渴時,便有恰到好處的溫水一點點落入口中。身上的燒熱亦是被潮濕的錦帕慢慢抹去。就連入口的藥,似乎也沒那麽苦,略帶着一種少女的清甜氣息。
睡得好,傷也養得快。不過第二日午後,正如李佑德所說,裴既白果然已慢慢睜開雙眼。厚重的墨色簾帳,微微閃爍華光的金絲繡線,窗邊濃郁刺眼的日光,一切都沒有榻邊小杌子上半寐的少女更引人留神。她香膚雪白,長睫如羽,唇瓣櫻紅,一對小小的珍珠點綴在玲珑耳廓旁,與鬓邊一抹烏黑的長發相映成趣。
日光如霧,将眼前的畫卷籠上一層輕紗。裴既白很難移開眼,特別是在瞧見她眼尾的那一抹倦色時。她顯然不是剛剛到此,手邊還緊捏着攪動湯藥的銀匙。細瞧,會發覺她的眼圈微微發深,唇瓣也不似從前飽滿澤潤。
他蹙蹙眉,忽覺傷口又有些撕裂之痛。
“裴大人。”她似乎感受他的痛苦,驟然醒過來,一雙鹿眸濕潤柔亮。“您醒了?”
裴既白未及答話,外頭已有孟良固匆匆走進來。一見裴既白蘇醒,他眼光亦是大亮。“大人,您總算是醒過來了,卑職起早趕回,過來瞧了您三次,您都處在昏睡之中,實在是吓壞卑職了。”
顧見櫻起身端然問了禮,随後也沒管裴既白是否要應孟良固的話,慢慢扶着他坐起來,讓他就着自己的手喝水潤喉。裴既白起初還覺得有些別扭,然而顧見櫻眼裏只有對病人的關切,旁的似乎一概不在意。他蹙蹙眉,也只能照做。
孟良固瞧得愣了愣,旋即心中發笑,想裴既白當初是何等信誓旦旦地說不許顧見櫻入府,如今倒好,由着人家照顧兩日,倒是半點脾氣也不見。
他靜靜候了片刻,見裴既白沒有攆人的意思,便說起這回的差事。“按照大人所給的方位,卑職帶着人手摸了過去,可惜并未見到玉靴人的身影。”
“那見到了什麽?”裴既白随口發問。
孟良固嘴角一抽,壓低聲音道:“見到的是一堆兵士,似乎看守着什麽。卑職瞧着古怪,正要派人過去打探一番,不想那些人極敏銳,竟傾巢而出,殊死相抗。卑職連聲命人前去傳話,對方皆是置之不理,似乎非要将我們置之死地不可。如此,我們自然不能束手就擒,便與對方展開了厮殺。”
顧見櫻聽到這裏,不由得心驚膽戰,卻不想裴既白臉色依舊平和,只等孟良固盡數說完,才咳了一聲,慢慢問道:“所以,可留有活口?”
孟良固搖頭。“卑職吩咐護衛們留些活口,可對方卻存了死志,不死不休。”
“繼續說。”裴既白未置可否,繼續追問。
然而孟良固卻似有難言之隐,忍不住看了看在一旁用暖爐重新溫着湯藥的顧見櫻。以往,與裴既白議事,書房裏一向是不許任何人伺候的,哪怕是最親近的護衛亦不可。故而,孟良固也是習慣性地向往出攆人。
不想,裴既白卻似有些不滿一般,淡淡囑道:“她不礙你的事。”
孟良固身子一震,暗自驚訝不已,随後趕緊擡頭繼續說下去:“是,先鋒官領兵與對方搏殺了約莫半個時辰,将對方盡數絞殺。随後,我領着幾位心腹砸開大鎖去庫房查看,發現他們看守着的竟是數不清的兵器,雖無火铳火炮,但卻盡是長茅鐵戬,顯然是大戰所用,并非是玉靴人所慣用的。卑職自知不好,便命人盡數遮掩痕跡,又将這些兵器不露痕跡地帶回來一些,以供大人察看。”孟良固說到這裏,亦有些害怕。“說來也奇怪,這大周朝除了玉靴人,還有誰能造出這麽多的兵器?這些兵器又到底作何用途?再有,恕卑職冒昧,這次的消息到底是何人透露給大人的,難不成是故意要大人前去剿滅這些賊人?嘶,大人是否覺得身子仍有不适,不如這些事,等您好一些再議吧。”
“無妨。”裴既白半靠在雲紋玲珑枕上,鳳眸半阖,眼尾拉得狹長。“護衛可有死傷?”
“看守兵器之人似乎根本沒想到我們會驟然到來,因此到底有些措手不及。再加上那些人本領不過爾爾,故而護衛之中傷者不過二十餘人,身死之人卻是沒有。”
“傷者好好安撫,再請醫士過來看。”裴既白吩咐。
孟良固道了句是,又想這次的事畢竟是裴既白謊報軍情,因此他不願意多言也是情有可原,自己又何必苦苦追問呢,反正事情抹得乾乾淨淨,并無半點痕跡留下。
他這樣想,顧見櫻卻有不同的想法。此事聽上去,似乎是裴既白給錯了方位,導致孟良固遇上了一群不明身份之人。然而,直覺告訴她,裴既白對此事已經早有預料。甚至,就連孟良固的所作所為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想到卧榻之上的男人雖身受重傷,卻仍能謀算千裏,她心中不由得猛地一跳。這樣一走神,她原本打算隔着帕子去拎藥罐蓋子的手,竟忘了把帕子先放在藥罐蓋子上,于是,嬌嫩白皙的手指赤裸裸地捏在了藥罐蓋子上,燙得她頓時啊呀一聲。
旁邊兩個男人被驚動,裴既白動不得,眼神卻飛速落在她身上。孟良固反應快一些,上前問道:“顧小夫人無事吧。”
“沒事沒事。”顧見櫻趕緊擺手。那爐子上的炭不過餘溫,因此藥罐蓋子其實也沒有多熱,不過是手指碰上去,疼了一瞬罷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半低着頭将手背過去。
“攤開手。”榻上的裴既白冷冷掃了孟良固一眼。
福至心靈,孟良固忽然意識到什麽,于是嘶了一聲邁開步子往外走。“是不是得請醫士再來看看傷呢?”他一邊走一邊念叨。
屋內留下二人,顧見櫻站在桌案邊,距離裴既白足有七八步的距離。她素來聽他的話,于是攤開手掌,露出微紅的指腹。
“過來。”他道。
“我沒事。”她有些抗拒地站在原地,想他實在太可怕了,多少條人命的事,說殺就殺,說做便做。
其實裴既白目力極好,遠遠也能瞧見她的手指無礙,因此心已安了大半。他的語氣便不似方才緊張,反而多了萬千耐心。“你也口口聲聲說要殺荊氏,怎麽一聽護衛殺人,卻又怕了?”他鳳眸微挑,雪白唇瓣竟也不失俊美。
“荊氏是該死之人,我自然不怕。”顧見櫻毫不猶豫作答。他聞言不再繼續開口,她反倒想通了一些,慢慢走到他身邊,再次攤開雪白的手掌。“喏,我都說了,沒事的。”
他的視線再度落下,似乎又想把手臂擡起來,然而筋肉一扯,漫天的痛意襲來,他只能作罷。“看上去沒事,也不能放松,我會叫醫士仔細看看,再取最好的燙傷藥,一日三日,你不可間斷。”
方才還将幾十條人命輕描淡寫地略過去,這會又細致到連指腹上的一抹微紅都不放過。顧見櫻真是猜不透他,卻又不敢拒絕,只能慢慢應了,又忍不住想說起孫大夫和蘇南昭的事。
不想,方才剛走出門的孟良固又回來了。“大人,孟慶山到了,事情恐怕要麻煩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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