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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貴客 顧小夫人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貴客 顧小夫人如




且說顧見櫻在這邊告狀, 另一邊的驿司府也很快知道了消息。




大周流放地共有一十二州,每州均有一位驿司長。這十二位驿司長之間原本不應該有關聯,但是一位共同的敵人讓他們擰成了一股繩。這個敵人自然便是玉靴人。玉靴人沒辦法在禦京城公開行走, 又不可能騷擾流放地的百姓,故而便時常在驿司們押送貢品之時做手腳,或是搶掠,或是燒殺。




長此以往, 玉靴人的勢力逐漸壯大,十二位驿司長之間的關聯也愈發緊密。他們不得不互通消息, 共同防範。




裴既白的勢力亦是在與玉靴人的次次交鋒中得以磨砺壯大的。時至今日, 其餘的十一位驿司早已唯他馬首是瞻。而玉靴人也将裴既白視作了頭號敵人。對于這一點,裴既白倒是混不在意,無非是多打幾次仗, 多殺幾個人罷了。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方勢力——皇帝如今對裴既白的疑心愈發重了。




“陛下要防着那些對大周虎視眈眈的番邦之國也是尋常,可對大人您卻還如此心存忌憚, 這未免是有些疑心病過重了。”孟良固坐在裴既白的書房中,提及皇帝近來在奏折中的種種懷疑之語, 忍不住唏噓。




裴既白着一襲玄色寬袖錦衣, 唇瓣冷笑,難掩雍容。“皇帝被立為太子之時, 人在邊關, 為了回到禦京城登基, 路上不知被暗殺多少次。大約他那時就知道, 兄弟手足是靠不住的。何況,先皇還有一位遺腹子,據說那位太妃在先皇駕崩之前,便被人送出了禦京城, 至今不知所蹤。”




“驿司所言甚是。不過,想來這也是其中之一的緣由罷了。更要緊的是,大人如今手下護衛與驿卒加在一起總有四千之衆,而其餘十一位驿司更是唯您之命是從。這樣粗粗算來,便是小五萬的人手。偏又呈衆星拱月之勢圍着禦京城,如此,皇帝自然無法安枕了。”




“魏均之死,雖已歸因玉靴人,然則皇帝的疑心避無可避。”





裴既白話說一半,孟良固已然會意。“是,卑職明白大人的意思。大人放心,咱們在禦京城所開的鋪子如今已然成勢。”




“光是一處遠遠不夠。禦京城之大,非要以點成網,才可保消息無所遺漏。”裴既白說話間手指挪動墨色玉印,将其輕輕移至輿圖的皇城正中心處。




孟良固見狀心神一凜,很快垂眸道:“是,此事已在運籌之中。”




裴既白淡淡颔首,神色卻不見半點纾解。孟良固惴惴默了片刻,到底有些忍不住這位驿司大人帶來的壓力,便解圍般笑笑道:“提起鋪子,卑職倒想起來一事,聽聞親手葬了魏大人屍身的那位顧小夫人近日正忙着和離呢。說來她也真是奇女子,在這種節骨眼上,竟沒半點耽誤糕餅鋪之事。就連今早出門去州衙之前,還特意又派人過來叮囑一遍點心保存之法。”




話音落地,久久無聲。孟良固以為裴既白不感興趣,然則擡眸時卻發覺,他捏着墨色玉印的手懸在輿圖之上,似乎半點找不到落腳之處。




“大人?”




“嗯。”裴既白輕答,随手把墨色玉印壓在輿圖一側。“我記得尊夫人也曾提過和離吧。”




孟良固不意他能驟然提起此事,吞了吞口水才反應過來,讪讪道:“說起此事,倒是卑職的錯。那些日子拙荊剛剛誕育一雙兒女,卑職卻因公務繁忙而數月未能照拂。彼時拙荊便給卑職留了一句話,寫是‘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之後,拙荊一氣之下,便給州衙呈送和離文書,求州衙判我二人和離。”




“哦?”裴既白似乎第一次對這類閑話感興趣,竟然罕見地給了回應。




孟良固見狀雖意外,卻還是垂眸繼續說了下去。“大人有所不知,不管是流放地還是禦京城,女子想要和離都是極難的事。除非丈夫允準。否則便只能向州衙遞交和離文書或者敲登聞鼓求州令升堂判處。所以拙荊雖然給州衙呈送了和離文書,州衙卻也沒有在意,甚至派人把和離文書親自給我送了回來。我見到文書,先是請州令大人吃了回酒謝其并未将此事張揚開來,随後才趕緊回家安撫拙荊。其實拙荊也不是不懂事的人,鬧過了也就罷了,何況一雙兒女還小,她又如何舍得呢?”




“有空吃酒,倒是沒空照拂妻兒。”裴既白猝然冷笑,顯然極是不滿。




“這……”孟良固徹底愣住了。要知道,裴既白從來都不會在意這等細枝末節,也從來都不會過問這種事。可他今日……




孟良固猜不透,一時不由得無言以對。




花開兩朵,再說回另一枝。




顧見櫻不驚不躁,溫言将傅家之事說了。孟慶山細細聽完,竟然忍不住對她生了些好感。且不提這春光照人般的相貌,光是這副大方做派,也足以鎮得住場面了。不過,想到辰州多年來政通人和之态,孟慶山仍覺不可判其和離。




于是,他忍着幾分不耐煩,對一旁多次插嘴的趙氏道:“好了,這回你可以開口了,說說吧,顧氏言說之事,你作何解釋?”




趙氏終于得了機會,趕緊拿帕子壓了壓嘴角燎泡,嘴唇半張道:“回禀大人,顧氏所言之事全是胡編亂造,皆是往我與辰兒身上潑髒水。”




一句話,讓孟慶山的眉頭都忍不住皺起來了。你可以說是誤會,可以解釋始末,怎麽能說全是胡編亂造呢,這不是鬼扯麽?




果然,此話說完在場的衆人愈發議論起來。“這算什麽解釋啊?”“可不是麽,我看人家顧氏說的有理有據,有時辰更有細枝末節,很像是真的。”




大夥的聲音如蜂傳來,趙氏立刻意識到事情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她總算反應過來,跪地再道:“回禀大人,我傅家從未有過對不住顧氏之舉。她言說我兒變心,實則是因顧氏無子,我兒為保傅家有後,這才納了一位妾室。沒想到顧氏,顧氏她心胸狹窄,如此不能容人,非但口口聲聲指責我兒背叛于她,更連我也恨上了。再有,她言說我曾派家奴害她性命,這更是胡話。我疼顧氏疼得如眼珠一般,家中好吃好喝無一不供着她,這一點,左鄰右舍皆是見證,我怎麽可能害她性命呢?何況,我害她性命,于我又有什麽好處?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何要當那殺人行兇之人?”




這番話說完,她又去拽傅令辰的胳膊,低低道:“你不開口,是真要眼睜睜看着她走出傅家門嗎!”




傅令辰痛定思痛,算是精神了一些,慢慢道:“不錯,我對櫻兒一片深情,從未有半點對不住她。即便是我納了一位妾室,卻也仍是将櫻兒置于心頭,傾心相待,從無怠慢。櫻兒,你若不喜,讓我休了莊漪便是,何必鬧到這裏來丢人現眼呢?”




顧見櫻曾無數次地想過,她對傅令辰到底有多失望,還能更失望嗎?事實證明,他一次比一次更能超出她的預料。此刻,光是“丢人現眼”這四個字就能表明,他從未理解過她的處境,更從未真心在意過她。那他口口聲聲說愛她,愛的是什麽呢?她想,或許他愛的只是那個與他情愛恩好的乖順溫柔的顧見櫻吧。




明鏡高懸的牌匾正挂在孟慶山的頭上,孟慶山時常會擔心這塊牌子落下來,故而特意叫了匠人過來加固數次。此刻,這種搖搖欲墜的感覺仍有,他勉強壓住了,蹙眉看向顧見櫻:“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一方有一方的道理,倒是叫本官難以評說了。這樣吧,我們暫且把男女之事放下。顧氏,你只說,你婆母妄圖謀害你性命,你,可有證人或者證物啊?對了,你身邊的丫鬟仆從便算了,此類人與你們乾系密切,或做僞證也說不準。若有旁的證人證物,倒可呈上來。”




證人嗎?顧見櫻微微搖頭,傅家兩次對自己不利,都是被驿司府的人撞上的。可是,她實在沒有那個面子,請動驿司府的人過來給自己作證。至于證物,她第一次受傷後是在驿司府醒來的,甚至連哪位醫士給自己診治的都不知道……




看着顧見櫻久久答不出話,跪在另一側的趙氏慢慢露出了笑容。她就知道,顧見櫻是請不出人證,也找不到物證的。所以,不管怎麽鬧下去,這都是一樁無頭冤案。再看孟慶山優哉游哉的神情,她愈發想明白了,但凡當州官的,誰不是最喜歡清閑。所以這位孟大人只怕也是偏向自己的。




趙氏把心擱在了肚子裏,眉宇間的幾分困頓也漸漸散去,唯有唇畔的燎泡,這會藥草的清涼勁過了,愈發變本加厲地疼起來。她幾乎忍耐不住,還要硬挺着繼續解釋:“我家這兒媳單純,怕是不知道上了公堂還要證物的,只一心想着要出氣罷了。”




這話說得巧,算是把事情全都解釋圓了。周遭的百姓原本更偏向顧見櫻,這會卻又心生疑窦了。畢竟趙氏看上去慈愛,而傅令辰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情深難以自拔的風流公子。再加上,看熱鬧的人裏到底還是有與傅家來往之人,稍稍把趙氏壽宴上給兒媳花二兩銀子買簪子的事往出一提,大夥就更覺得趙氏所言不虛了。




看着下頭的百姓頗為動搖,孟慶山心裏的最後一塊大石頭也放下了。他擺出愛民如子的架勢,輕拍驚堂木。“顧氏,如此看來,你狀告婆母謀害你性命一事,既無證據,也無立場,實在難以自圓其說。如此,我們再說回你夫婿納妾一事,傅令辰,此事……”




傅令辰雖然于功名上無望,但也算讀過書,一些起碼的規矩律例還是了解的。此刻州太爺一發問,他便立刻作揖道:“回禀大人,草民納妾之事,延請了媒人,亦立有契書,并無不符合周律之處。”




他說話間,王媽媽正好将一應物事取回,又經由兩旁衙役轉呈給了孟慶山。孟慶山細細看了一遍,連連颔首:“果然并無不妥之處。這,傅家沒有子嗣,故而納妾以為綿延後嗣也是人之常情。顧氏啊,此事可算不上什麽無情無義。嗯,你可還有別的話要說?”




聽着孟慶山問出最後這句話,趙氏幾乎要笑出聲來。這話的意味很明顯,那就是顧見櫻所告的前兩條訴狀全都被站不住腳了。至于旁的,趙氏暗自哼哼兩聲,無非就是顧家食肆的事嘛,這可不是她霸占的,而是傅令辰與顧見櫻好言好語商量過的。




顧見櫻顯然也聽出了州令大人的話外之音,此刻不由得臉色一黯。“民女,再無旁的話要說了。只是,方才的兩件事……”




“哎,方才的事就不要再說了。”孟慶山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




“可不是麽,方才的事大人不是都說過了麽。”趙氏按捺不住心頭的得意,喜氣洋洋地沖着顧見櫻揮了揮帕子。




看她這副張狂模樣,孟慶山心生厭惡,再想到顧見櫻訴告之事雖說不成,可想必也是的确收了委屈的,于是他趕緊喝道:“傅趙氏聽好了,經此一事,你也要內省,不可再欺辱自家兒媳,更要督促你膝下小兒,不可寵妾滅妻!”




趙氏被喝得一個激靈,心中雖然不服,卻也畏懼此刻州官的架勢,于是勉強笑了笑道:“是,民婦記住了。”




記住了?顧見櫻瞥見趙氏明笑實諷的神情,心知她記住的只怕不是州令的話,而是自己此刻丢人現眼的恥辱吧。可惜啊,真正的恥辱才剛剛開始,她憑什麽以為自己就只有這點準備呢?




眼前,孟慶山自認雙方都受了敲打,一時對自己大感滿意,于是慢悠悠開口陳詞:“今日之事,本官已審問明白,看似是顧氏一心和離,實則是因愛生怨。至于傅家,雖有慢待兒媳之嫌,卻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俗話有雲,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故而本官……”




“大人……”




“大人……”




兩道聲音同時而起,一道恭敬,一道柔麗。前頭的聲音是一位衙役,後頭的聲音則是顧見櫻。顧見櫻沒有衙役那麽匆忙,與孟慶山一道将視線投過去,沒想到,他們迎來的卻是一位不速之客。




“大人,裴驿司到了。”衙役不等孟慶山吩咐便開了口,顯然也是十分緊張。孟慶山聞言倏地站起身來,随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舉止過分誇張,于是又慢慢坐下來道:“裴既白?好端端的,他來做什麽?”




“裴大人的屬下說,是為了上次您送去的玉靴一事。裴大人特意親自前來解惑。”




“這……事情都過去多久了,怎麽忽然又想起這事來了。”孟慶山撇撇嘴,顯然也是覺得裴既白十分難纏,“罷了,将人請到花廳去,我即刻去花廳見他。”




“花廳路遠,本官就與大人在此敘舊吧。”一道疏朗之聲穿越人群,直貫正堂。這一次,孟慶山再也坐不住了,雙手一撐桌案站起來,随後扶了扶烏紗帽便往外走。




其實論起官職來,裴既白與孟慶山本是同級。然而,實力決定地位。如今裴既白手中護衛個個精良,遠非州中尋常官兵能比。且他貴為十二驿司之首,連皇帝都有些忌憚,孟慶山又怎能不怕。




此刻,人群也自然而然地讓出路來——裴既白的人手個個高大,而他居于其中,更是奪目耀眼。墨色錦衣,雪白滾邊,發絲盡束,熠熠生威。他甫一出現,便引得百姓議論陣陣,或畏起英武,或羨其俊貴。




孟慶山年過四旬,此刻觑着裴既白這等年輕有為的人物,也不由得有些灰心喪氣。“裴驿司是貴客,本官倒是怠慢了。”他一掃正堂,示意自己尚在審案。




越過孟慶山,裴既白的眼底躍入一位小小的身影,她衣色雪白,墨發高挽,唯餘方寸的無暇肌膚。而她身邊跪着的,一位是眉眼難掩戾氣的婆子,另一位則是恨不得将顧見櫻拖到暗室細細查問的年青公子。




他下意識蹙蹙眉,語氣也涼了許多。“玉靴之事已有計較,既白打擾大人了。”




孟慶山拈着胡須,正要說無妨無妨,沒想到裴既白身影閃動,轉眼業已落座。孟慶山心中好一陣無奈,偏偏又動彈不得這位閻王人物——畢竟辰州物産豐饒,若不是有這位爺鎮着,只怕早就被玉靴人吃乾抹淨了。




“也罷,既然驿司大人有空,便在公堂稍坐吧。本官斷完此案,正好與驿司大人議論玉靴之事。”孟慶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随後又走回明鏡高懸匾額下的正座。




此時,顧見櫻慢慢擡眸看向偏座上的裴既白。她當然沒有自作多情到以為他是為自己來的,但莫名奇妙地,在看見他出現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多了一種安定沉穩之感。在孟慶山官服閃動的瞬間,二人的視線難以規避地短暫交彙。




她以為自己掩藏得極好,可他卻仍從她澄澈的眼眸中窺得一絲無助。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眼風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幾如輕羽,幾如安慰。




直到驚堂木的聲音響起,一陣冷風旋即吹入公堂,冷得趙氏打了一個哆嗦。顧見櫻反而跪在陽光地裏,脊背愈發挺直。




“好了,你們也瞧見了,本官這裏忙得很。顧氏,既然方才本官所言你沒有異議,那麽今日你所訴和離之事,本官便駁回了。望你從此以後檢點行事,再不可貿然立訴,否則,這大周律可不是玩笑的。”




于趙氏是歡天喜地的結果。于顧氏,卻是晴天霹靂無疑。就連裴既白身後的孟良固,此刻都不禁蹙眉嘆氣。果然這世道,于女子就是艱難的。




“大人……”孟良固有心出面幫忙,然而低頭看向裴既白時,卻發覺他根本不為所動。




其實,孟良固的角度站得不夠好。如果他站在正前方的話,就會發現裴既白雙手搭在太師椅上,一雙鳳眸微挑,唇畔似有嘲諷地看向那一對神色早已松弛下來的母子。




——顧小夫人如妖似精,怎會技窮?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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