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孤女 我……能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孤女 我……能做
“她說的話都是假的!母親以性命起誓, 你大哥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趙氏歇斯底裏道。
可惜,這話已經晚了。嫌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似乎很多行為都有了解釋。傅令辰的目光落向遠方, 那正是永晝牆的方向。“我記得大哥臨行前最後一次見我,對我說了兩件事。第一是照顧好母親,第二是照顧好見櫻。”
“這兩句話沒什麽不妥的,畢竟櫻兒也算是他的弟妹。可是, 他那時的神情很奇怪,我記得很清楚, 那種表情像是不舍, 卻又像是嫉妒,羨慕。我當時在想,去禦京城的人分明是他, 他為何會羨慕我呢?現在我才明白了,原來那時的他, 是在羨慕我的身邊有櫻兒。再後來,他偶爾給母親你寫家書, 家書中都會問及你的安好, 我的安好,甚至是見櫻的安好。母親你對我說他是因為看重見櫻的文筆才會如此關心于她, 可是, 他畢竟是長兄啊, 難道不知避嫌的道理麽?還是說他覺得與顧見櫻成婚之人本就是他!他才是真正該娶顧見櫻的人!!”傅令辰越說越激動, 直至最後,聲音已是帶了猛烈的顫抖。
方才已經走乾淨的鄰居這會忍不住又扒開門縫瞧。
顧見櫻則聽得津津有味。從傅令辰的話裏,她再次知曉了自己的很多猜測都是正确的。趙氏此刻已然傻眼了。她原本只是想回家好生沐浴一番,沒想到卻被迫在這裏掰扯兩個兒子的糾紛。她恨極了顧見櫻, 卻又拿她沒辦法,甚至此刻根本顧及不了她,只能耐着心好生地哄着傅令辰。
“小時候你想吃柿子,你大哥走遍了三條巷子……”
“那時因為大哥不愛吃柿子。”傅令辰覺得趙氏的例子舉得十分可笑。“見櫻何等美貌,不是母親你見了第一面都為之驚豔麽?何況大哥呢?醜州之所以為醜,也不僅僅因為地支中輪到了這個字,更因為醜州之人大多相貌尋常。初到辰州,初遇見櫻,母親你也知道,動心的人不止我一個!再者,大哥的狠心,我不是一次兩次見識了。他能做出這種事,我一點都不意外。”
趙氏乾涸的嘴唇動了動,随後卻沉默下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也實在沒什麽好解釋的了。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傅令辰從這聲嘆息中愈發明白了真相,眼底的痛苦便又多了一重。那是他從小最為佩服的大哥啊,那是從小到大一直保護他的人啊,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讓自己痛苦了三年有餘的隐疾竟然是他的手筆。
“他可是我的親哥哥啊!啊?這個世上,到底還有誰是真心待我的?母親,你告訴我,你回答我!這個傅家,到底有沒有一個人,是長了良心的!蒼天,你告訴我,告訴我!”傅令辰一時震憤,竟仰天長嘯,幾乎一口鮮血湧上心頭。
“辰兒!辰兒!”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趙氏怎會不心疼。她眼淚汪汪地看着傅令辰,想上前攙扶一把卻被狠狠推開了。
“我不姓傅了,你們都是傅家人!我與你們傅家沒有半點乾系!我走!”傅令辰梗着脖子說完這句話,随後竟是怒氣沖天地轉身離去,再沒回頭看一眼。
趙氏苦追兩步,可惜腳軟身弱,壓根沒有力氣,她只能回過頭來,一臉怨毒地看向顧見櫻。“好好好,這回你可滿意了?要不是你這個喪門星,我們傅家怎麽能鬧成這幅局面?顧見櫻,你這種毒婦,你不得好死!”
哦?顧見櫻不怒反笑,也沒讓鄭媽媽出來罵街,而是穩穩立于朗紅大門前,莞爾一笑道:“若不是你們傅家一心算計我,好好地待在辰州,又怎麽會鬧到今天這幅局面呢?那句話怎麽說來着,應該是你們傅家偷雞不成蝕把米吧,真是可笑,可憐吶。”
“我……”趙氏聞言想起從前自己拉扯一對兒子的日子,雖然貧寒辛苦,可這兄弟二人卻都很乖巧親厚。可現在……她搖了搖頭,竭力把這絲後悔逼走。現在怎麽了,現在自己好歹已經有一個兒子在禦京城立足腳跟了!
“哼,你別以為自己住了大宅子便是穩坐釣魚臺了。你別忘了,我長子如今是禦京城的五品官員,想要你的賤命,簡直易如反掌!”
“哦?這麽說,他舍得讓我死啊?”顧見櫻忽然狐媚一笑。
看着面前顏色傾城的美人,趙氏幾乎被氣得一個倒仰。“就算沒有他,你也不是我的對手!賤婦,賤人!我告訴你,我們的帳還沒完!哼哼,要不了多久,你便知道了,你的好日子早就過到頭了。”
“她是不是瘋了?”
“就是啊!人家顧氏剛一個人買了大宅子,又仆婦成群,這分明是好日子剛開始嘛。怎麽會過到頭了。反倒是她,你瞧瞧,剛從大獄裏出來,如今又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家私也都被人家騙走了,啧啧,這才是好日子過到頭了。”
說話的是幾位鄰居,其實她們平時對趙氏的印象還是不錯的,不過得知事情的真相後,幾人都挺後悔曾經與這種人為伍的,故而此刻她們裝都不裝,毫不猶豫地便站在門口念叨。
趙氏耳朵還不背,自然全都聽見了,一時氣得臉色通紅,偏偏又沒有辦法站出來說自己還有荊玉芝當靠山,只能把一口氣全都憋在心裏。
随後,她又想罵顧見櫻幾句,然而那一臉橫肉的鄭媽媽卻已經躍躍欲試了。想到她嘴裏方才層出不窮的髒話,趙氏自知不是對手,于是恹恹又縮回了脖子。“罷了罷了,且讓她先得意兩天吧。反正荊氏會替自己出手的。”趙氏自我安慰了一番,随後又想到顧家食肆還握在自己手裏,一時心中更痛快,腳下也生了些力氣。食肆後面有院子,在那沐浴豈不是更痛快,她如此想着,便發狠邁開腳步,沖着傅令辰離開的方向追過去。
顧見櫻則扭頭回了院子——這回她算是徹底靜心了,這個家裏,再也不會出現半點與趙氏有關的痕跡了。
她眉眼輕盈,很快繞過影壁,不想卻看見一道讓人意外的身影。
“照晴?”顧見櫻又驚喜又意外。因為姜照晴自從回來之後就一直沒怎麽下床,她偶爾勸她出來曬曬太陽,她也不肯,說是怕鄰居看見了會嘲笑自己。顧見櫻也不願意為難她,于是便任由她整日在屋裏做些簡單的活計。不過,顧見櫻還是命巧匠給她打了一對俏皮的黃莺拐杖,以免她哪天忽然興起想要出門。
顧見櫻沒想到,這對拐杖這麽快就派上用場了。她更沒想到的是,自己的話剛說完,便被眼前的少女用一只胳膊緊緊抱住了。
“你這是怎麽了?”顧見櫻笑着問,語氣又有些擔心。
“我聞到了糕餅的香氣。”姜照晴的頭靠在她的肩上,語氣輕似塵埃。
“糕餅的香氣?”顧見櫻怔了怔,随後反應過來,剛才自己和好了面,又揉了一些牛乳和自制的花醬進去。此刻,那濃郁香甜的氣息正萦繞着整個校園。可是,這香氣怎麽了?她不明白。
姜照晴眼眶熱熱的,在她身上貼了片刻,才慢慢道:“在禦京城,我摔斷腿被救的那個晚上,聞到的也是這種香氣。這種味道我之前在任何一處都沒有聞過,所以絕對不會有錯。”
電光火石之間,顧見櫻明白了。姜照晴之前便說過,她摔斷腿後便被人所救,她不認識救她的人,但聞到了很濃的糕餅香氣。那人還給了她一些湯飯,又幫她包紮了傷口。難道……
見她明白了,姜照晴點點頭,苦笑道:“不錯,我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救我的人,便是糕餅鋪子之人。而那間糕餅鋪子,應該就是你與驿司府合開的那一間。”
“裴既白?”顧見櫻再度愣住。這個人,實在是一次次在更疊着自己對他的看法。“這麽說,是他手下的人救了你……”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姜照晴搖頭。“我只覺得是你救了我。見櫻,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命運安排——如果沒有你,現在的姜照晴只怕已經是一具死屍了。”
“過去了,別再想了。”顧見櫻忍着心疼,撫摸着姜照晴微微泛黃的頭發。她記得她嫁人的時候,一頭青絲還是烏黑的。
——姜照晴在她的身上又靠了許久,直到身子的微微顫抖慢慢停下來,才站直身子,睫毛忽閃道:“我……我是聽說趙氏來了才出來的,怕你受委屈。”
顧見櫻心中湧起一陣熱流,用力地搖了搖頭。“才不會呢。你都聽見了?”
姜照晴點了點頭,輕嘆了一小口氣。“其實早就看你婆母不順眼了,偏偏你從前處處都覺得她好。如今惡人撕了羊皮,你也算是見識她的本性了。你也怪厲害的,還以為你會像從前一樣由着她踩在頭上……還好,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人總是會變的。”顧見櫻慢慢說着,臉龐上滑過一絲不容侵犯的冷漠。“傅家欠我的帳,都要一筆筆算完。”
“算完?”姜照晴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随後卻苦笑出聲來。“你的帳好歹能算,可我的帳,這輩子都算不成了。我的仇家,呵呵,人家可是禦京城的貴人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照晴,你真想以後都躲在屋子裏過日子嗎?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傷害的只能是自己。而楊明承呢,他仍好好地待在禦京城裏,繼續禍害別的女子。照晴,人永遠不可以說放棄。你能去禦京城一次,便也能去第二次。楊明承欠你的帳,絕對不可以輕易放下。他對你做了多少惡事,就要讓他也吃到多少苦果!”
“我……能做到嗎?”
“當然能。”顧見櫻緊緊握着她的手,溫熱的氣息源源湧向她的手腕。“照晴,之前流放地不也沒人覺得能把東西賣到禦京城去嗎?你看,現在如何?我不是好好地在禦京城開了個鋪子,賺到了大筆的銀子嗎?還有趙氏,我一個孤女,都能扳倒傅家,你有我,又有一家子親人,有什麽事是做不到的呢?別說是一雙腿,就是一條命,我們也照樣要讓楊明承賠!”
顧見櫻的一番話讓姜照晴的眼眶止不住發酸,亦讓她絕望的心多了些灼熱。
見自己說的話有了作用,顧見櫻繼續加勁勸道:“你看方才趙氏落魄無能的模樣?難道心中不覺得痛快嗎?你不想讓楊明承也淪落到這步田地嗎?”
“當然想。”姜照晴毫不猶豫地回答。這些日子以來,她每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輾轉反側,腦海中一會浮現自己在楊明承所居的那間暗室中受苦的場景,一會又幻想自己揮刀刺殺了楊明承,他絕望哀求的嘴臉。她甚至想,自己能不能找道士學會仙術,踏雲翻過永晝牆,然後再把楊家上下所有人全都千刀萬剮。
然而,這一切都只能是想。姜照晴垂下眼眸,失落痛苦地看着自己的雙腿。
“不要緊的。”顧見櫻的聲音如細雨般落在她的耳中。“沒人說報仇一定要用雙腿,有手就足夠了。照晴,我向你保證,一定會帶着你一起找到楊明承,讓他加倍償還你所受的屈辱與苦楚。照晴,相信我。現在你要做的,是好好地活下去。否則,便是親者痛,仇者快。”
回答顧見櫻的是姜照晴的沉默。顧見櫻亦不再多言,而是輕輕替她披了一件褐紅色的氅衣。氅衣上繡着白鶴祥雲紋,那鶴姿态舒展,似要拍開雲浪,獨享一片湛藍。
二人就這樣默默在影壁前站着,任由樹影婆娑。直到廚房裏傳來一片辣子入油的香氣,姜照晴才慢慢開口:“我昨晚吃的點心是你做的嗎?好吃極了。不過,我覺得稍稍有些甜膩,要是能配上一些茶就更好了。見櫻,我之前做過一些茶袋,你想試試嗎?”
“當然了。”顧見櫻毫不猶豫地回答。随後,二人對視一笑,似都将陽光揉入眼眸中,笑意一片璨然。
與此同時,驿司府中,一位亥州而來的驿司名喚張瑞漆,此刻正端然坐着,雙手置于膝上,脊背收斂,神色緊張。“裴大人,此番之事,您務必要替我做主啊。我等分明已經與那些玉靴人說了,這批貢品是要經過亥州轉到辰州,再由辰州統一運送至禦京的。可他們一聽您的名號,竟勃然大怒,說是寧可兩敗俱傷,也非要把這批貢品帶走不可。我一聽不好,便趕緊叫護衛們布陣。可,我這次帶出來的人手不多,不過一百餘人,那些玉靴人竟有三百之數。這以一敵三如何行得,故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我方已是死傷大半。我不得已,只能棄貢品而逃,嗐,若不是蒙一對夫婦救下,現下已然是看不見您了。”
他以為自己這番話說完,裴既白會有所反應,不想,上首的男人神色平淡地坐着,嘴角微松,手指交疊。
張瑞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眉眼裏帶了幾分痛恨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苦練護衛本事。可是,那些玉靴人實在刁滑,這一批人,不但手持丈二長槍,且個個帶了絆馬鞭,我……”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因為上手的男人身型微動,身子向前傾了傾。
山巒般的威壓之感頓時襲來。張瑞漆的喉結再次滾動,雙手也有些不安地在膝上擡起又放下。
“張瑞漆,十五年前以武學精湛而得入禦京雪鷹營,七年前,擢百夫長,又三年,你自請出任申州副驿司。四載後,考績卓越,得升亥州正驿司至今,月俸七十五兩,養廉銀再四十五兩。”裴既白淡淡說着,視線慢慢從他的身上滑過。
“裴驿司。”張瑞漆不知裴既白為何忽然提起此事,不由得心中一凜。說實話,二人其實是平級,可裴既白本事出衆,麾下護衛也以一當十。故而他來到辰州不過區區幾年,便已成為了十二州驿司之首。張瑞漆雖然胸有不甘,卻也不得不服。
裴既白懶懶擺手,再度打斷了他的話。“我的耐心不多了。”
“驿司大人?!”張瑞漆想起之前裴既白輕飄飄命人剁去某位驿司一根手指之事,不由得脊背生寒。
裴既白并未作答,只是宛若寒星的眼眸滑過張瑞漆所帶來的幾塊黑色碎布并一只玉靴上——據說那是張瑞漆殊死搏殺的結果。
張瑞漆再度打了一個寒戰,旋即想起裴既白之前與玉靴人多番争鬥之事,到底還是狠了狠心,脫口道:“裴驿司,我所言之事并無半分作假。驿司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玉靴人處詳查細問。若我有半句虛言,自當任由大人處置。”
聞得此言,孟良固的眉心挑了挑。他不覺得這張瑞漆有膽子蒙騙裴既白,可他更不覺得,裴既白會無緣無故地懷疑一個人。要知道,他在裴既白麾下多年,從未見過他有失策的時候。
孟良固啧啧嘴,踱步走到了張瑞漆所帶來的那只玉靴旁。衆所周知,此種靴子唯有一種人會穿,那就是以李玄衣為首的玉靴人。然而,為達不同目的,其實造假之人也頗多。譬如之前的顧氏,顧小夫人。不過,像顧氏這種膽大的畢竟還是少數,眼前的這一雙的的确确是真的。所以,張瑞漆的确遇上了玉靴人。那麽,裴既白到底在懷疑什麽呢?孟良固忍不住看向上首神色輕悠的男人。
“亥州,與鄰國北洛接壤,地處要地。北洛人生性貪婪好鬥,多番與亥州百姓滋生口角、争端。以亥州州令手中人馬,不足以平北洛之事。故而,皇帝于驿司府加派護衛人手,又允你以七成之數履稅完貢,餘下三成,為操練兵馬所用。”裴既白緩緩說着,視線愈發不耐地落在張瑞漆身上。
張瑞漆奓着膽子,咽咽口水道:“驿司大人說得是。”
“我說得是,可張驿司做得卻不是。”裴既白緩緩轉動手腕,随手将一枚銀色袖镖擲在輿圖之上,正好落在了亥州以東,通往禦京城的位置。
“好镖。”孟良固大聲說着,又吓了張瑞漆一個哆嗦。他額頭冷汗淋淋,心中惴惴搖搖,好半晌,到底俯首道:“裴驿司,我再也不敢了,您饒過我這一次,饒過我這一次吧。”
因是平級,不必自言下官。卻仍讓孟良固很驚奇,他沒想到這個看上去一臉無辜的張瑞漆竟然真的藏了貓膩。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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