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埋屍 這世上到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埋屍 這世上到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如一顆石子掉進平靜的湖水中引發陣陣漣漪,此刻周遭的百姓齊齊回頭看向這位容貌豔美的女子。孟良固也拎起了眉頭,顯然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裴既白頂着一張美得人神共憤的臉,鳳眸一凝,眼尾微挑。“哦?聰明伶俐的顧氏又不想活了,又想賭一把?”
顧見櫻:“……”
“民女惜命,也不好賭,只是……方才聽說魏均大人死訊,心有不甘。想鬥膽向大人請求,一則查明真相,替魏均大人報仇。二則請裴大人為魏大人擇選安葬之處,使其不至于屍身無蹤,被豺狼侵擾。”
一番話落地,孟良固的眼神已是唏噓不已。流放地民風狹隘,很少有人會像這位顧氏一樣,如此在意旁人。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裴既白的神情。果然,冰山似的驿司大人壓根不為所動,反而像是聽了一個并不好笑的笑話一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你的請求我聽見了,但我很忙,沒那麽多時間。你起來吧。”裴既白的聲音極好聽,可落在衆人耳中,總有一種淡淡的肅殺之意,讓人暗生冷汗。
沒動怒就不錯了。孟良固松了一口氣,正要讓顧見櫻趕緊繼續接受檢查,便見這位少女挺直背心,繼續找死。
“民女鬥膽,裴驿司既然貴人事忙,那民女不敢奢求您查清真相。只望您能将魏大人的屍身好生安葬于辰州的望鄉山,并加立墓碑。畢竟,魏大人愛民如子,又性情寬和,是一位好官,更是一個好人。民女認為,像魏大人這樣的人不該死無定所。”
“這位姑娘,你與魏大人不過一面之緣吧,怎麽就認定魏大人是個好人呢?”孟良固忍不住了,脫口問道。
“民女僥幸,與魏大人有過兩面之緣。大人外出買菜,選的都是一些吃不起飯的攤販。民女也偶然聽見那些攤販談起,說魏大人經常接濟他們銀錢,還幫一些無助可住的老者們蓋了數間磚屋。”顧見櫻越說心思越急,直至最後,眼神裏已然有了些質問的意味。“敢問裴大人,像魏大人這樣的人,怎麽就不值得擁有一方墓地呢?”
一句話落下,周遭的百姓都挺想跑的。驿司一怒,綿延辰州。大夥都以一種你不想活了的眼神看向顧見櫻。顧見櫻不把這些眼光放在心上,哪怕她與魏均只見過兩次,她也要為他直言。
“驿司大人,其實顧氏也是好心……只不過……”孟良固出來打圓場。
裴既白伸出兩根手指,打斷了他的話。他正色,身體微微下傾,看向下頭跪着的女子。“你就這麽确定,魏均是個好官?是個好人?”
顧見櫻搖了搖頭。“人有千面,不能以一概之。或許在驿司大人面前,魏大人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亦或者,是個罪該萬死的惡人也說不準。可對于民女而言,對于被魏大人救濟過的百姓而言,魏大人就是一個好官,也是一個好人。”
透過折扇門,幾道陽光落在顧見櫻的背上,宛若給她鑲了一道金邊,愈發襯得那張臉嬌美生姿,那腰身細如水蛇。裴既白的視線淡淡滑過她的臉,神色略顯玩味。“你以為大周還有好官麽?”他随口說着,像是詢問,又像是在自問自答。
顧見櫻不應聲,心中唯有昨日那些病弱老者眼底感激的光芒和魏均大人那張平和的面孔。
好半晌,上首的驿司大人诘然而笑。“好啊,極好。既然顧氏如此心善,那這挖墳立碑一事,便交給你辦吧。孟大人,你來安排就是了。”
顧見櫻先是一愣,随後暗自咬咬牙關,粉拳緊握,昂首道:“多謝大人成全,民女一定傾盡全力。”
裴既白聞言再笑,笑聲短促而無情。
孟良固嘆了一口氣,讓人把顧見櫻帶來的兩方大食盒拎到一邊,随後才領着她往外走。“小夫人這又是何必呢?魏均大人……你一個女兒家,不要命了?”
“民女自然是要命的,自是路遇不平,忍不住開口。”顧見櫻垂眸,姣好的側顏讓孟良固愈發嘆息。這張臉若不是生在流放地,不知日子過得有多好。
“罷了,我也算是為魏均盡一份心吧。小夫人,按照裴府的規矩,因功而死之人要麽回歸祖墳,要麽葬在後院外臨山的竹林之中,受香火祭拜。故而,一會我會命人将屍身挪到竹林當中,上好的鍬把也會給你備好。只是這動手的事,驿司大人的脾氣你想必也了解……”
“多謝大人,動手的事,我一人做便是。”顧見櫻忍了忍心中對挖墳立碑之事的畏懼,擡眸再問:“對了,不知殺害魏大人的兇手,大人可有線索?”
孟良固聞言颔首。“查都不必查,一定是玉靴人動的手。”
“玉靴人?”
“不錯。自有永晝牆,便有玉靴人。玉靴人以推倒永晝牆為使命,是一個勢力很大的夥派。唉,也是我們這些驿司驿卒最怕的對手。因為我們這些人司職運送賦稅銀子和貢品,在玉靴人眼中就是禦京城之人的走狗,運的也是百姓的血汗錢。故而,玉靴人每每盯着我們,一旦有機會,便搶便殺,毫不留情。縱使裴大人已是驿司之中的佼佼者,卻也曾被玉靴人之首——李玄衣所傷。所以,魏大人的死,也是他們的手筆。”
他這番話說完,顧見櫻也想起來了,父親似乎曾說過,玉靴人與朝廷為敵,是推倒永晝牆唯一的希望,也是流放地的百姓人人暗自推崇的夥派。
“孟大人,那麽,我是不是做錯了呢?魏大人真的不是一個好人嗎?”顧見櫻困惑地擡起鹿眸,一雙晶潤如寶石的眼眸熠熠生光。
“也許,這世上到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沒人能說得明白。”孟良固淡淡撂下了這句話。與此同時被撂下的,還有魏均被麻袋裹得緊緊的屍身。
顧見櫻瞥了一眼那麻袋,不知為何,心裏更多的不是懼怕,而是對善惡難分的沮落。
孟良固很忙,因此給顧見櫻留了一盞小小的羊皮角燈之後,便帶着人回到了查視貢品的前廳。裴既白已然離開,他便成了主事者,這一忙便忙到了深夜。
直到最後一位呈送貢品之人離開,孟良固正要伸個懶腰,便見小厮過來垂首道:“大人,裴驿司要見您。”
“這,驿司大人的時辰掐得好準,哈哈。”孟良固面上大笑,後背卻出了一層冷汗。裴既白之聰慧,連細枝末節的小事也不放過,實在已是登峰造極。他不敢怠慢,碎步趕到了裴既白的書房,只見寬大的椅子裏坐着阖目養神的男人,他身型高大,縱然坐下也氣勢凜然。
“裴驿司。”孟良固垂眸,不敢大聲驚擾。
“你來了。”裴既白驟然睜開雙眼,鳳眸染着精光。“說說看吧,為什麽要提前動手殺死魏均?”
一句話,讓孟良固愈發冷汗涔涔。他還以為能瞞些日子,沒想到還是沒逃過裴既白的法眼。
“大人寬宥。”他的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了幾分顫抖。
“本官要聽的是理由。”裴既白的聲音宛如敲打,讓孟良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
“大人,大人明鑒。”孟良固躬身,語氣緊張:“您前些日子說過,魏均是陛下的人,現下已經知道了咱們的不少計劃。所以,卑職想着,若他得了機會把計劃傳出去,那對大人而言,後果不堪設想。”
“本官問的不是魏均為什麽要死,而是你為什麽要提前動手。”
“卑職知道如今不是最好的時機,但這些日子玉靴人動向頻繁,是将此事嫁于他們的最佳時機。而且,驿司大人的計劃若再不開展,那麽禦京城就徹底沒有咱們的立足之地了。如今皇帝一日一個念頭,招招都防着流放地……”
孟良固跪地答着話,幾乎能感受到裴既白審視的目光從自己的頭掃視到自己的腳。他不敢擡眼,也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書房裏一時沉默下來。好半晌,裴既白帶着壓迫的視線才慢慢移開。“先斬後奏,非君子所為。良固,你要知道,本官對你寄予厚望。”
孟良固聞言頓時再三叩首。“昨日之事是卑職冒失,若有下次,卑職一定先與大人商議再行事,絕不擅作主張。”
“如此最好。”裴既白顯然意在敲打,并非治罪。
孟良固這才松了一口氣,旋即又見上首的男人以指節扣動輿圖,沉聲道:“好了,你來看此圖。上頭有三處已有定奪,還剩一個,尚需商榷。”
孟良固不敢怠慢,趕緊把心思又放在那圖上,細細思忖起來。
驿司府書房的燈亮了一夜。次日一早,裴既白又精神煥發地出門運送貢品,孟良固頂着一雙黑眼圈在後頭默默感慨裴既白的好身體。他是真的比不了,困得幾乎站着都打瞌睡。
墨色衣袂飛揚,後頭的人幾乎要碎步才能跟上。就在這會,回廊拐角處一道麗色身影略顯無力地走過來,裴既白一時沒反應過來,二人便正好撞到了一處。
對面的女子身子似乎弱得不得了,此刻一撞之下便向後倒去。幾乎是下意識的,裴既白上前将人一把撈起來扶住。随後他本想松開,卻發覺懷中之人已然半點氣力都沒有,幾乎連站都站不住。
身型挺括的男人蹙眉将少女攬在懷裏,任由她柔弱無骨的腰肢橫在他的手腕上。他心神微凜,只覺得一道酥麻傳遍全身。他從不知,女子的身體可以這般柔軟。也從不知,一張淡白憔悴的臉竟然讓人望之不忍。
“她挖了一整夜?”裴既白掃了一眼顧見櫻手上碩大的水泡,臉色沉戾。
緊跟着走過來的孟良固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他們所有人都高估一個小姑娘乾活的本事了。這事換成尋常護衛,最多也就一個時辰。然而顧見櫻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擡的十九歲女子,這挖墳的活,肯定是要乾大半夜的。何況還要埋屍……這大半夜埋屍,只怕男人都怕上三分,真不知這顧氏……
孟良固能想到的,裴既白自然也能想到。于是,他的臉色愈發沉重。“找醫士入府。”
……
後院外的竹林裏,一個規規整整的墳茔立在衆墓旁,上頭蓋着新土,左右甚至還移了幾棵白芷過來。白芷迎風而立,像極了方才瘦弱卻美麗的顧見櫻。
裴既白默默看了半晌,似有言語,卻又轉瞬寂靜。
“大人?”孟良固聽得不真切,正要再問,便聽裴既白語氣裏帶了幾分退讓道:“去把顧氏做的點心帶到前廳,要司薦官認真品嘗吧。”
對此,孟良固半點異議都沒有。一個能把自己份外之事都做得這麽好的女子,她所做的點心,怎麽會不值得嘗試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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