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閑棋 她永遠記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閑棋 她永遠記得
“我不過讓你漿洗兩件官袍罷了, 畢竟那些衣裳是要見人的,旁的事都不要緊,都可以拖一拖。”傅聆辰的語氣還算平和。
趙氏卻不然, 傅聆辰的話音一落下,她就跟點着了的炮仗似的,哇的一聲就嚎出來了。“我也知道要見人,我也知道要漿洗官袍。可我哪有空呢。你日日上值, 我要備好了朝食夕食,還要買菜, 還要收拾貢品, 打點人情。這麽多的事堆在我一個人身上,我便是有三頭六臂也是忙不完的。”
“所以更該撿要緊的乾。”
“那個瘋狗似的小狐貍精還住在府上呢,王媽媽就是被她說得灰心才一腦袋撞死的。我不防備着些能行嗎?朝食夕食都是入口的東西, 買菜更是要緊,這些事都得防着她, 都得我親自盯着。雖說禦京城沒有毒藥,可若是有點子巴豆, 那也夠你我遭罪的。何況還有外頭的人情, 若是她起了壞心,得罪了你哪個上司該怎麽好?”趙氏連珠炮似的說着。
顧見櫻不得不承認, 趙氏說得還挺有道理的……
傅聆辰也一時語塞, 随後無奈地咽了咽口水。“靠譜的家奴不好找, 非得經過司奴坊的調教遴選才行。而在我前頭, 還有不少新晉官員沒領到家奴呢,想輪到我,且得等呢。”
“可我是你的親娘,我生了你養了你, 是為了遭這種罪麽。大哥兒,你當初怎麽說來着,你說接我來禦京享福,如今可倒好,連灑掃這種活計都攤到我的頭上了。”趙氏一股腦地數落着。
傅聆辰方才還分辨,這會卻漸漸沉默了。他一直等到趙氏說得唾沫都快乾了,才忽然幽幽問了一句。“這麽說,娘親是只能與我同甘,不能與我共苦是麽。那娘親怎麽不想想,我是如何淪落到這個局面的呢?兒子卑微一時,難道娘親也不能隐忍一些,反而要在這裏雪上加霜麽?”
趙氏的呼吸頓時一滞。她總以為傅聆辰是自己的兒子,所以在他面前說什麽罵什麽都不必避諱。可此刻,她忽然發覺傅聆辰看向自己的眼神越來越陌生,語氣也越來越嫌棄。記得自己上次與正則來往的時候,他還痛罵自己。而現在,他卻似乎連罵都懶得罵了。
趙氏有點慌張。
傅聆辰卻不再看她,因為他已經留意到了拎着小包袱皮在旁邊看熱鬧的顧見櫻。“明娘姑娘。”他不怒反笑,眼含玩味。
顧見櫻也笑了笑。她看得出來,現在這個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缺少了那種征服的欲望,更多的是忌憚和防備。
說實話,這種感覺很好,比起當初那種只能被人呵護,被人照顧的感覺更好。
趙氏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礙于傅聆辰在,所以她并不敢說出口。她只是用一種淬了毒一般的目光看着顧見櫻,巴不得她身死魂消,這輩子都不要出現在這個世上。
可惜,她注定不能如願以償,她甚至還要眼睜睜地看着顧見櫻回到富貴潑天的陳家。或許,過得日子比她還好。
“明娘特來向老夫人與傅大人辭行。”顧見櫻面容沉靜地看向面前的兩個人。她身上穿着最簡單的暗色綢緞,半點繡紋也無,卻硬生生地被她的俏麗襯出幾絲華美來。
饒是如今的趙氏,此時此刻也不由得承認,如果說從前養在傅家的顧見櫻是一朵嬌美的水仙,那今日的顧見櫻便是一支清麗的寒梅。
傅聆辰很難移開眼,他現在對她的情愫太複雜了。曾經喜歡而不得的不甘,因難以征服而産生的羞惱,被她玩弄報複而生的憤怒……
好半晌,他才勉強收回詭涼的視線,淡淡說了一句。“你為陳敏做事,無異于是在跟陳立敬作對。而跟陳立敬作對的人,往往是沒有好下場的。”
“是麽。”顧見櫻微微一笑,雖不願意承認,卻不得不說,這傅聆辰的心思還是很缜密的。自己跟杜媽媽面上處得很冷,每日出門也特意甩開尾巴,沒想到卻還是被他發現自己在幫陳敏做事了。
不過,事到如今,他知道什麽都不重要了。“跟陳大人作對,或許是沒有什麽好下場。不過……那也比抱上陳家這棵大樹之後卻又被人一腳踢開要好吧?”
“你!”傅聆辰咬咬牙,滿眼怨念地看着自己萬全謀劃之中唯一的敗筆。
——我們的仇怨,不死不休。此時此刻,二人顯然都以将這句話牢牢印在心頭了。
趙氏是旁觀者,她不覺得顧見櫻能夠扳倒自己的兒子。可傅聆辰自己知道,顧見櫻的成長實在太快了,她從之前那個不谙世事的嬌花成長為今日這個或許能在陳家站穩腳跟的小吏,僅僅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
她以後會如何,他簡直不敢想。
如果顧見櫻此時此刻得知傅聆辰的想法,她一定會說,他太看得起自己了。在陳家站穩腳跟?午後,顧見櫻一進陳家門就知道,自己距離做到這一點還差得遠呢。
她還以為自己回來,至少陳敏會見自己一面。沒想到,偌大的府邸,別說陳敏了,她連小姐院裏的人都沒看見。她跟人打聽杜媽媽,大夥乾脆瞪她一眼,好像沒這個人似的。
顧見櫻徹底傻眼了。自己不就晚回來七八天,怎麽就變天了呢?她試圖再找找陳姝一家人,可她們被安排到了外院,她作為一個內院的小吏,沒有主家的允許,壓根進不到外院。
這就麻煩了。
“府裏有沒有什麽活計給我呀。”顧見櫻找到管內院的女吏,那婦人瞥了她一眼,默默搖了搖頭。“不許出內院,不許找人說話,不許傳遞消息。”她一口氣說了三句話,随後便命人将顧見櫻關進了她第一日所住的房間裏。
事已至此,顧見櫻才驟然發覺,自己到了傅家之後太過焦躁了,以至于忘了裴既白送給自己的第三句叮囑。他說——世事變幻萬千,人心各有所藏,有時即便你以為運籌帷幄,可事實也未必如你所願。
好吧,裴既白總是對的。顧見櫻嘆了一口氣,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很想見他一面。
她放下包袱,心思惴惴地躺在了卷草紋雲錦榻上。起初屋裏還有些溫熱,可後頭紙糊的梅花窗攔不住冬日的風,帶着攢了三秋的悲涼沖進來,便漸漸把那寥寥無幾的溫乎氣也沖沒了。
顧見櫻的頭忍不往被子裏鑽了鑽。唯留枕畔,濕漉一片。
直至三日後,沉甸甸的房門才被推開。然後,顧見櫻見到了陳立敬。
“明娘。”陳立敬的手懸在半空,垂眸對着宣紙,像是比劃了一下明字的寫法,随後他幽幽笑了。“這名字還不錯。”
“大人謬贊,明娘不敢當。”顧見櫻垂眸道。
陳立敬點點頭,然後猝不及防地扔給顧見櫻一句話。“敏兒與玉靴人有往來,四日前便被我禁足了。”
“?”顧見櫻一愣,随後反應過來,怪不得陳敏忽然被禁足了,沒想到竟然是因為和玉靴人有往來。莫不是,想借着他們得到自由?還是說,她也想成為玉靴人之一?
顧見櫻默默想着,殊不知上頭的陳立敬也一直在觀察着她。見她分外淡定,老狐貍陳立敬也不免有些意外。這個年紀的女子能有如此心志的,可是寥寥無幾。
“再說說你吧。”陳立敬微微一笑,目光辛辣:“明娘,你到傅家不過一月有餘,就能把傅家攪得天翻地覆,也是個有本事的啊。”
“……”顧見櫻就知道,自己壓根不是這種老狐貍的對手。趙氏丢人的事,傅聆辰或許查不出來,但陳立敬這種人物,稍稍動動手指頭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她趕緊微微苦笑,無奈道:“大人明察,我不過做了些順手推舟的事罷了。這也是為了咱們陳家考慮啊。”
“我倒是覺得,你和傅家是有些私仇。”陳立敬故意放慢了語氣。
和這只老狐貍的對話,早在顧見櫻的預料之中。成之則生,敗之則死罷了。她分外鎮定,斂目答道:“《禮記·禮運》有雲,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我雖出身不達,卻也逃不出這七者。因愛生恨,因恨生欲,欲而行事,是為人情。”
“……”陳立敬不意她如此坦率,又開口即是自己最喜歡的《禮記》,心頭的幾分厭惡便散去不少。他哪裏知道,陳敏早把他這個爹爹的喜好全都給賣了。
……
半炷香過後,顧見櫻從陳立敬的書房出來,轉頭去見了陳敏。
“我還以為爹爹會扒了你的皮。”着一襲墨玉霞影錦裙的少女迎上來,一臉意外。
“……差點了。”顧見櫻藏起手心的一片濕膩,把剛剛從陳立敬那拿過來的酒肆賬本遞給陳敏。陳立敬還算是個好爹,他看不上這點銀子,讓陳敏自己看着辦就好。
“??這叫一點銀子?”陳敏翻了翻賬本,驚呆了。原本應該每月只能交上幾十兩銀子的紅袖酒肆竟然在這個月交上來一千多兩。
“這是因為仙白釀賣得晚,要是月初就開始賣,還能再多點。”顧見櫻也挺高興的。她沒想到禦京城的人這麽吃這一套。“不過,這東西朝不保夕,沒準那天熱乎勁過去了,大夥就不買了,所以算是一筆快錢。”
“快錢也行啊。”陳敏看向顧見櫻,她要是早有這麽個小吏,也不至于大事未成而中道崩殂了。
“……您還真是想跟玉靴人跑啊?”經此一事,顧見櫻跟陳敏也算混熟了,二人說話也就沒那麽多顧忌了。
“那倒沒有,我就是想幫幫他們,他們說能把永晝牆推翻。如果牆翻了,這禦京也就困不住我了。天南海北,我去哪裏都可以。”陳敏一臉期待地說着,轉念想到自己被禁足,又憋屈起來。
“小姐的命其實還算不錯了。”顧見櫻看着她一身绫羅,忽然輕輕感嘆道:“外頭的流放地,有許多女子過着身不由已的日子。那才是真正的苦難。”
陳敏歪了歪頭,不太明白。顧見櫻也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又說起了紅袖酒肆的事。“酒肆那邊,我肯定是不能再管着了。不過,只要照舊做下去,也未必差。等仙白釀的名頭打出去,你又存夠了銀子,可以傳話讓邱掌櫃再買一間鋪子,專門做仙白釀。到時候若是賣得不好,我可以随時給你出主意。”
陳敏現在看顧見櫻跟看財神爺似的,聞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不管了?你怎麽說不管就不管了呢?”
顧見櫻無奈地苦笑一下,指了指書房的方向。“陳大人給了我別的差事。”
“別的?什麽?”
顧見櫻對上陳敏那雙忽閃忽閃的眼睛,微微一笑。“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嫁給一位叫江衍的拟旨官員,給他做侍妾。”
“什麽?爹爹竟然讓你乾這種事?”陳敏當即站了起來。“那個江衍我聽說過,他已經有夫人了。你去做侍妾,雖然是官屬,可,可……”
“我若不做,小姐覺得今日大人會輕易放過我麽?傅聆辰的事,雖說是他自作自受,可都是自我入府之後才發生的,大人多疑,不免會懷疑到我。我為求自保,只能替大人做事了。”顧見櫻慢慢解釋着。其實她從走進禦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可是,你嫁過去做什麽呀?”
“不做什麽,一枚閑棋冷子。”顧見櫻的話說了一半。她沒說的話是,其實陳立敬懷疑那江衍也與玉靴人有來往,所以要先自己過去,然後等暗衛查清楚了再行動。
不做什麽事,只是一枚閑棋冷子。這句話重重地落在了陳敏的心上。她之前從來沒考慮過這世上別的女子怎麽活。她只知道自己想要自由。但現在,一個鮮活明麗有本事的女子被她的親爹送給別人做侍妾,這讓她無比震驚,也無比惡心。
“我,我要去求爹爹。”
顧見櫻沒吭聲,只是平靜地看着陳敏。陳敏與她對視,慢慢又重新坐下來。是的,求也是沒用的。從小到大,爹爹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這也是她為何想逃離陳家的原因之一。
二人陷入了沉默。
許久,陳敏才輕輕擡頭,憂聲道:“有一件關于裴既白的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裴大人怎麽了?”顧見櫻登時站起來,秀眉一挑。事到如今,她什麽都可以不在乎,但她做不到不在乎裴既白。她永遠記得,他是為了自己,才陷入了大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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