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漪妹 可我也不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0章 漪妹 可我也不想
“姑娘, 不好了,照晴姑娘習走路時摔倒了。”靈雀一語,頓掀波瀾。
“大人。”顧見櫻語帶急切, 眼神慌亂。
“本官亦有要事去辦,今日也不過是路過罷了。”裴既白淡淡擺手,情緒收斂,一如平日漠然。
“是, 民女深知大人恩德。大人于我,已不是救命恩人這般簡單, 更如恩師, 如,如兄長。若大人不嫌棄,民女願為大人焚香祝禱, 祈大人世世無憂,歲歲安寧。”顧見櫻說罷此語, 再度深深行了謝禮。
裴既白的眼眸黯了黯,随即寬然颔首。“稍候會有護衛将你本旬賺得的銀子送過來。”
“多謝大人。”顧見櫻匆匆一語, 随後趕緊碎步跑向了姜照晴的房間。
房內燭火躲了躲, 斑駁的月色碎了一地。
……
有時候,顧見櫻覺得自己人緣真的很好。因為前一天裴既白剛走, 第二天莊漪就來了。
“哥, 我們真要過去嗎?”莊漪仍頂着一張嬌憨圓臉, 身上穿的衣裳卻煥然一新, 不僅是當下最時興的綢緞料子,甚至頗有些珠光寶氣的味道。不過若是細看,便能看出,她眉宇間多了不少郁郁成熟之氣, 并不像之前在傅家之時那般俏美。
“為什麽不過去?”莊廉黑着臉,語氣不屑。“從傅家搬出來的時候,顧見櫻是什麽嘴臉你也瞧見了。如今老子就要讓她知道知道,什麽叫本事。哼,她不是不給你吃肘子麽?我今天特意給她買了七八個大肘子過去……”
“不是的,哥,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是她不給我吃肘子,而是她給我端了一碗肘子,還跟我說了許多……”
“行了,你說了那麽多回了,一件破事,也不嫌膩歪。”莊廉有些不耐,旋即看着莊漪臉色有些沉,便又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腸軟,但這口惡氣你不讓我出,我心裏就是不痛快。好妹妹,你以為我把你送到淩家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吃香的喝辣的,不受人欺負麽。你看看,現在你一出門,後面跟了七八個人,多威風,你不讓你哥哥我趁機平平從前的帳,也不是那麽回事啊。”
其實莊廉生得很好,眉目清秀,唇紅齒白。頂着這張臉,對自家妹妹耍耍無賴大約也不算讨厭。但莊漪經了人事,總覺得一切都與從前有些不同。包括此刻對莊廉,她亦覺得哪裏不對。
“人家顧見櫻也沒說什麽,你怎麽非要給人家一個教訓呢?”莊漪說着話,看見路邊那些售賣炊餅的小婦人,忍不住心中一軟。“再說了,顧見櫻也不容易啊,你看她做那些貢品,壓根就賺不了多少錢。你說她跟人有染,我也托淩老爺打聽過了,她壓根就沒攀上什麽高枝。我估摸着她買下那個宅子,很可能是把嫁妝裏的銀子花得差不多了,就為了在趙氏面前争口氣。”
至于那幾個仆婦,莊漪和莊廉都沒覺得是買來的,都以為是顧見櫻的親戚呢。
“這不結了,她沒靠山,咱們更沒什麽可怕的了。”
“我的意思是她養個大宅子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就別去雪上加霜了行不行?”莊漪情急喊道。
“雪上加霜?我一想到咱們搬離傅家的時候左右鄰人那嘲諷的眼神,心裏就覺得恥辱。還有,要不是她,沒準你我現在早就跟傅令辰一家搬到禦京城去了呢。”莊廉兀自說着,步伐越走越快。
莊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念微動。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母親還沒過世的時候。那時候爹爹死了不久,便有一些男人趁夜過來敲自己家的房門。她不記得他們說了什麽,但卻記得他們的臉,泛着濃濃的色意,就跟此刻的莊廉一般……村中之人,把這種行徑稱為“摸寡婦家的黑。”
“哥……”莊漪忽然頓住腳步,但這會已經來不及了,傅家的宅子已經出現在面前了。莊廉呵呵一笑,命身後的護院抱過來七八個油紙包的熱乎乎的大肘子。莊漪問他要乾什麽?莊廉便笑了。“乾什麽?一會逼顧見櫻吃下去,她若吃得下去,我們之間的帳就一筆勾銷。她若吃不下去,就得給我們道歉求饒。不是能裝好人麽?不是能教訓你麽?妹妹,看好了,哥哥替你出氣!”
哥哥替你出氣!妹妹,看好了!這句話很是耳熟。莊漪記得清清楚楚,十一歲那年,她第一次遇見莊廉的時候,他跟自己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那時候,一群男孩朝她丢爛泥,罵她沒爹沒娘,天天就知道穿着一身破衣服。莊廉幾乎是像天神一般出現,然後一邊喊出了這句話,一邊用不知道從哪裏偷來的馬鞭,将一群男孩抽得哭爹喊娘。
救命恩人——這是她對他最初的印象。可是,為什麽現在,她越來越覺得一切都不對勁呢。
莊漪還愣在原地的時候,莊廉已經抱着肘子向前走去了。那麽巧,傅家,哦不,是顧家的大門完全開着,裏頭的景象也顯露無疑。
但見,從前有些寒酸的傅家如今改頭換面,原本有些破敗的影壁被移走了,院子更顯寬敞,裏頭處處布置精致,幾位仆婦,是的,很明顯是仆婦,因為穿着一般無二的冬衣,她們垂眸斂目地做着自己的活計,有條不紊。
這也罷了,竟然還有驿司府的兩位護衛守在這裏!莊廉曾去應征過,因此認得那身盔甲。那幾乎是所有流放地男兒都想穿上的一身盔甲,可惜,非武藝高強者不能入選。別說莊廉了,就連淩家的幾位護院都頓時一驚,随後都悄沒聲地往後退去。
莊廉蹙蹙眉頭,正要一人進去,便聽旁邊一陣馬車嘶鳴。他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随後便見到馬夫趕着一輛寫着顧字的兩乘馬車,慢悠悠進了小門。
這次,他也有些瑟縮了。流放地能買得起馬車的人家,可都是非富即貴。莊廉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明就裏。莊漪卻在這會走過來,慢慢指了指另一側巷子口的方向。“喏,顧氏在那。”
“她,她在做什麽?”莊廉一怔,他差點沒認出來,不過數日不見,顧見櫻竟隐隐有了些閨閣貴女的氣質。
“她在施粥。”莊漪神色莫名,慢慢答了一句。
——顧見櫻确是在施粥。因為近來糧價上漲,辰州多了些吃不飽飯的孩童翁媪。顧見櫻便在烹制點心之餘,買了些白米煮成粥,無事便在巷子口發放一些。此舉用不了太多銀子,但卻能幫很多人的忙。
“她哪裏來的這麽多錢?”莊廉嘶了一聲。從顧家如今的布置也好,從顧見櫻的一身穿着也罷,無疑都能看出,今日的顧見櫻比分別之時更勝一籌。
莊漪也有此疑惑,可不等發問,便聽旁邊一位溫潤公子笑答。“自然是賺來的。”
“賺來的?”兄妹二人齊聲。
“不錯。”這位公子笑了笑,滿眼贊許道:“小可算是顧姑娘的鄰居,所以也算知情。顧姑娘晝夜辛勞,做了一樁流放地之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事。所以她賺到了銀子,我們雖都羨慕,卻也不敢效仿。”
“大事?什麽大事?”
“她把糕餅賣到禦京去了。”少年公子說着話,忍不住笑了笑,一雙月牙眼格外好看。“如何,顧姑娘是不是敢想敢做,出類拔萃之人?”
“顧姑娘……”莊漪忍不住重複。
那少年公子一愣,随後又忍不住笑了笑,甚至雙頰還多了一抹紅雲,可嘴上卻反問:“怎麽不是姑娘呢?嫁過人如何?成過親又如何?能靠自己雙手活着,又心地善良,願意對可憐之人施以援手,自然就是最美的姑娘。”
他一番話語铿锵有力,反倒說的莊漪有幾分尴尬。她乾乾笑了笑,随後一邊扯着莊廉往出走,一邊道:“是,我們也是路過的,路過的。就不打擾了。”
“你拽我做什麽!”莊廉先是跟着莊漪走了幾步,待回頭瞧不見那一雙眉眼淩厲的護衛了,才抽回自己的袖子,又自己緊了緊衣領。
“拽你做什麽?好啊,那你再過去啊?莊廉,你看看清楚,顧見櫻不是從前的顧氏了,驿司府的人都能為她站臺,可見人家有多本事。”
“什麽有本事,還不是靠臉蛋。”莊廉反駁道。
“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的。”莊漪滿腦子都是那位溫潤公子提起顧見櫻之時的仰慕神情,她拼命搖了搖頭,懊悔地看向莊廉。“哥,我不想在淩家再呆下去了。”
“你在說什麽瘋話!不是你當初跟我說的嗎?不想在冬日的河水裏洗衣服,不想被人丢爛泥,更不想再吃糠咽菜了!”
“可我也不想嫁給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為妾!”
“你已經回不去了!莊漪!從你一開始,選擇邱家的時候,就回不去了!邱家,傅家,淩家!你以為你還是小姑娘嗎?”莊廉同樣惡狠狠地對莊漪大喊。
“你是害了我!是你害得我回不去了!十一歲那一年,我原本是要到成衣鋪子裏學女紅的。是你說你有門路,要我去邱家做三公子的小丫鬟!也是你說傅家将來能入禦京,教我讨好傅令辰,給他做妾。如今,也是你,是你帶我去了淩家,害得我被淩老太爺選中,成為了他的第八房妾室!”
“淩家是富戶!滿世界的人都知道,辰州富戶,淩家為先!淩家為先!”莊廉瘋了一般高聲喊道。
“富戶?有銀子如何?沒銀子又如何?人家有銀子了會去施粥,會造福百姓,你呢?你同樣有銀子了,卻買了七八個大肘子來羞辱別人。作為一個男兒,你連女人都比不過,你不覺得丢人嗎?”
“莊漪!你瘋了!”莊廉咬了牙,疾步便要上來扇莊漪的耳光。然而伺候莊漪的小丫鬟卻不是吃素的,非但立刻上前攔了,更讓幾位護院過來拽緊了莊廉。
“松開他,讓他走。”莊漪摸了摸耳環,眼眸冷得如淬冰一般。
莊廉聞言驟然一驚,随後正要說話,卻被幾個護院很快用破布堵上了嘴。淩老太爺早看不慣他年輕纨绔了,不過是看在莊漪伶俐可愛的份上才容他住在淩家。
“嗚嗚嗚。”莊廉在後頭死命喊叫,求饒。但莊漪卻頭都沒回,領着一行人便離開了。
“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們不用跟我進來了。”莊漪随便擇了一家酒樓,在二樓的雅間坐了下來。幾位護院起初還猶豫,後來幾人對視一眼,決定兩人守在門口,兩人守在留下,這樣也就不擔心人會跑掉。
莊漪自然知道他們會一直緊盯着自己,其實她也不打算跑,不過就是想讓自己坐下來,一個人喘口氣罷了。方才的場景仍刻在心上,她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構想着一種可能——如果莊廉沒有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裏,會怎麽樣?
她盡力想了想,随後想到了一位與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同州姑娘。她也是無父無母,受盡欺淩,後來由外祖母送到了一處胭脂鋪子——聽說現在也沒有嫁人,但已經成為了鋪子的大掌櫃,一人立門戶,除掉賦稅,據說飲食穿着皆自由。
那也很好啊。莊漪暗生羨慕。她側過頭,渾然不知日光照在她眼尾的一抹淚珠上,映出千絲萬縷的破碎。
“漪妹。”
一道溫和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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