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花招 趙氏撿了客

第64章 花招 趙氏撿了客

“嫂子, 聽說你要去禦京城啦？”“哎呀，這不是傅夫人麽，您什麽時候走, 跟我們言語一聲啊。”“姨母，您沒事啊回來看看我們這些小的，想您呢。”

走在回府的路上，趙氏聽見的全都是喜慶話, 看見的也全都是笑臉。她心裏美啊，美得直想唱小曲。盼了多久了, 終于盼到要搬到禦京城的這一天了。

趙氏猶豫了好幾天, 終于還是又從傅聆辰要了十兩銀子，一是打點些土儀，二是置辦幾套能見人的行頭。另外, 因為明天就要走了，所以她還想辦幾桌羊湯宴, 把大夥叫過來熱鬧熱鬧。可惜，兩個兒子對此興致都不高, 王媽媽又嫌累, 于是也就算了。

不過，至少家裏是得慶祝一下的。所以趙氏今天特意去割了肉, 又買了些馬蘭頭, 還稱了點豆腐乾打算炸春卷。王媽媽又主動添銀子買了酒, 這席面就算不錯了。

兩個女人分外起勁, 一直忙到了入夜時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酒席終于置辦好了。兩個辰當然得給面子，連帶着陳富陳貴都坐在了桌上。

“揚眉吐氣啊。”趙氏喝了幾口酒，臉上燒起了紅雲, 嘴裏咬牙切齒道：“真應該把那個顧見櫻也叫過來，哼，讓她看看，什麽叫禦京城的人上人。”

“娘，不該提的人就別提了。”傅聆辰淡淡舉起酒杯。“兒子祝娘萬事順遂，福壽康寧。以後兒子會好好孝敬娘的。”

“哎！”趙氏美滋滋地答應了，随後将杯中酒一飲而盡，身上的酒氣也更濃了。不過，她神智還算清醒，這會又聽陳富陳貴湊了兩句熱鬧，便笑盈盈地開了口。“大哥兒，你現在是出息了。我也知道，你是懂事的。小時候你就最心疼你這位弟弟了。”

“娘。”傅令辰的桃花眼早已阖上了一半，這會懶懶散散地喊了一句。趙氏沒理他，兀自對傅聆辰說着話：“你二弟也不容易，你別看他最近憊懶，之前也不這樣。他最是上進了，也孝順，這幾年多虧了你二弟。聆辰啊，他這樣整日無所事事也不是個辦法。好孩子，等到了禦京，你能不能給你二弟也找個營生做啊。做買賣也好，當個差也罷，總之不能這樣閑下去啊。他前些日子挨了那頓打，不曾想卻成了保命符，荊氏謀反抓人抓了那麽多，他卻平安無事，也是他命好。”

“命好？”傅令辰嘲諷一笑。“娘……”

“娘。”傅聆辰在旁邊又喊了一聲，聲音很自然地把傅令辰的聲音蓋住了。“娘，有件事，兒子一直沒跟你說過。今天，不得不說了。”

“什麽事，你說吧。”趙氏還沒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臉上依舊笑眯眯的。

傅聆辰見狀有些難以啓齒，令辰便索性在旁邊替他說了。“娘，禦京城你一個人去，我去不了了。”

“什麽？你說什麽？”趙氏瞪着眼睛問了兩遍，可傅令辰轉瞬便又陷進了酒壺裏。她無奈，只能又看向傅聆辰。“大哥兒，你弟弟是不是糊塗了？他在跟娘開玩笑，是不是，是不是啊。你這麽有能耐，怎麽可能不帶你弟弟去禦京城呢？”

“不是我不帶。”傅聆辰聞言頓生幾分火氣，“是我帶不走他！你們兩個都有案底在身，我有多大本事能給你們抹平？”

“你，你這是什麽話。你是禦京城的大官啊，我們不就是犯了一點小錯麽，再說了，那也不叫小錯，那都是被顧見櫻陷害的。這點罪算什麽，我們又不會去禦京城害人。”趙氏一口氣說了一堆的話，然而傅聆辰只是一味搖頭。

趙氏咽了咽唾沫，又去推傅令辰，“兒啊，你說話啊，你不能留在這種地方受罪啊。你求求你大哥，快呀！”

“我才不求他呢，你真以為他有那麽大本事。”傅令辰哼了一聲，随後自己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看着酒花在杯壁上輕輕碰撞。

趙氏急得不行了，她狠狠跺了跺腳，又去拉扯傅聆辰。“兒啊，你不能因為你弟弟跟你置氣，你就不讓他去禦京啊。他是你親弟弟啊！你怎麽能這麽寡情呢？娘從小怎麽教你？你弟弟這些年又為你付出了多少，這些你都不管了嗎？還是說你覺得去了禦京，你弟弟會托你的後腿，你怎麽能這麽自私呢啊！”

“自私？”傅聆辰的臉色一沉，從趙氏手中狠狠抽回自己的袖管。“我若自私，就不會冒這麽大的風險帶母親回去了！你們身有案底，我又如何奈何！再有，母親覺得我是什麽大官，區區從五品，呵呵，在禦京城那種地方，你随便一磚頭下去，就能砸死四五個像兒子這樣的官員。”

“那，那你去求州令大人啊，你們都是官員，他總要給你幾分面子啊！”

“母親覺得有用，母親自去求吧。”傅聆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趙氏見狀還要再繼續說，王媽媽卻覺出不妥來，趕緊勸道：“夫人別再說了，大哥兒與二哥兒是一個娘胎出來的，二哥兒去不了禦京，大哥兒比誰都難受。您還說這種話，這不是往大哥兒心口窩戳麽！”

“你懂什麽！”趙氏不理會王媽媽，繼續去拉扯傅聆辰。“我不管，我辛辛苦苦為你付出了這麽多，就是為了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去禦京城。二哥兒若去不上，我便也不去了。你自己回去吧！”

這話一出，傅聆辰的心不由得一寒，看向趙氏的目光也充滿了詫異。

屋內一時陷入安靜，直到王媽媽哎呀一聲，緊緊地拽住了趙氏的胳膊。“夫人可不能再說這樣的話了。您再這麽說，真就傷了大哥兒的心了。您想想，咱們可都是一家人啊，大哥怎麽可能不為了二哥兒盡心的，肯定是想盡了所有辦法都沒有用，這才出此下策啊。您不想想怎麽安慰大哥兒二哥兒也就罷了，怎麽還在這裏火上澆油，說這種讓人心寒的話呢！”

趙氏原本沒把王媽媽放在眼裏，可沒想到此刻被她緊緊拽住了，害得自己左右動彈不得。她掙紮了幾下沒掙紮出來，最後到底沒耐心了，她扭過頭，惡狠狠地唾了一聲。“我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老貨安的什麽心。你怕死了吧，怕我不去，你也去不得。哼，敢情二哥兒不是你生的，你當然不心疼了！滿腦子都惦記你自己的後半輩子，乾了幾年的破活計，就打量着讓我的兒子給你養老送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個什麽東西！”

王媽媽挨了劈頭蓋臉一頓罵，整個人都傻了，心也涼透了。她死命地拽住了趙氏，鐵杵似的胳膊狠狠地勒住她的手腕。“我崔王氏入傅家多年，晝夜辛勞，省吃儉用，處處都為你們傅家着想，結果換回的，卻是你這番态度嗎！傅趙氏，你的心未免太狠了！”

“王媽媽，我娘不是這個意思。”傅令辰随口出言勸道。

“哥兒也不必替夫人遮掩了。”王媽媽提着眼皮看向趙氏。“夫人說出這樣讓我寒心的話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我就說了這麽着！我們一家人說話，你倒在旁邊做上好人了！我呸！什麽爛貨，也不睜開瞧瞧，你配不配得上禦京城這種地方。”

“我怎麽配不上了，啊。論起心眼來，我比你可好多了。我可沒有你那麽心狠，對誰都能下得了手！”

“王媽媽！”傅聆辰聽見她的話越說越不對，趕緊站起來喝住。

王媽媽吃了這一嗓子，吓得渾身一抖，随即便抹起了眼淚。趙氏見狀更惱火了，上去便沖着王媽媽的胸口怼了一拳。“你犯的什麽賤！”

“仔細外頭有人聽壁腳。”傅令辰不摻和二人打架，只是随口提醒傅聆辰。傅聆辰也知此理，當即咬牙拽住了趙氏，威逼道：“娘，你若再鬧下去，以後傅家的事我可不管了。”

“你，你說什麽！”趙氏一臉震驚地看向傅聆辰。傅聆辰沒吭聲，随後沖着王媽媽打了個眼色。王媽媽到底畏懼他，雖然心裏委屈，卻還是抱着一盤春卷哭着回了自己的房間。傅聆辰這才松了一口氣，随後便聽趙氏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這是造的什麽孽啊！兒子不像兒子，奴婢不像奴婢啊……”趙氏的哭嚎聲幾乎沖到了雲霄。

“娘，住口，住口。”傅聆辰攔着，可惜攔不住，趙氏放聲大哭，恨不得把近三十年的委屈全都哭出來。他一時無奈，不由得閉眼長嘆，又把所有帳都記在了顧見櫻的頭上。

事情都是她惹出來的！早晚有一天，他要讓她躺在自己的榻上，夜夜哭着求饒！

傅令辰倒是淡定，因為這些天以來，他見這兩個老婆子吵架已經見了很多回了。此刻看着傅聆辰一臉煩躁的模樣，他撲哧一聲反倒笑了。“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以娘的性格若是跟你搬到了禦京城，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啊。特別是，如果你找了個很厲害的媳婦兒的話，那就更精彩了。”

這話像是提醒，又像是嘲諷，讓傅聆辰的臉色更難看了。

與傅家的雞飛狗跳相比，顧見櫻近來的日子很是平靜。按照孟良固的安排，禦京城的鋪子還有一個月就要關張了，這也就意味着她最後還能賺一個月的銀子，之後就再也不能靠着這棵發財樹了。

不過，顧見櫻并沒有失望，因為她對裴既白的愧疚與擔憂早已不願意讓她借此生財了。自然了，她也不太缺銀子，現在她手裏光是存銀就有二百多兩了，且食肆那邊的生意也不錯。

用姜照晴的話說，以顧見櫻如今的身家來看，養老之事肯定是不用愁的。然而，這只是她的想法罷了，對顧見櫻而言，她尚未完成之事還有許多，這點銀子根本不夠用。至于未竟之事是什麽，當然是與傅家有關了。

“姑娘料得不錯，傅家那一家三口确實不能盡數前往禦京。據說，傅令辰已經出首認罪，推翻了之前的口供，将所有罪責都攬到了他自己的身上。這樣一來，趙氏最多是個管教不善，再加失察之罪，實在算不得什麽，或許不日就能前往禦京了。”

顧見櫻聞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她還真怕新來的州令大人與傅聆辰沆瀣一氣，把那案底一口氣全都抹乾淨。那樣的話，她可真是白忙一場了。不過，就這麽放走傅聆辰與趙氏，也的确讓人十分不甘心。

“可是姑娘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靈雀輕聲勸道，“您是流放地的人，傅聆辰是禦京城的人，兩相對比，您想扳倒他，幾乎是不可能的。好在來日方長啊，姑娘扣了一個傅令辰在這，傅家也算走不脫，只要耐心等，以後總有報仇之日，您可萬萬不能做出什麽沖動之舉啊。”

顧見櫻擡起眼眸，只見屋裏的衆人都一臉擔憂地看向自己，她不由得搖搖頭笑了。“你們放心，我不會自涉險境的。報仇要緊，可保命更要緊。傅聆辰确實很有本事，雖然新來的州令做事以潔身自保為上，可對傅聆辰此人卻不排斥，聽說二人如今稱兄道弟，關系也算親近了。”

靈雀點了點頭，旋即不知看見什麽，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顧見櫻順着她的視線看去，這才發現正在鋪子裏幫忙的山枝這會手裏拎着酒枓正對着三四壇老酒發愣，顯然是又忘了這幾壇酒分明是什麽。

“東家，韓夫人到了。”這會又有閑漢在門口高聲喊道。

顧見櫻收回看向山枝的視線，匆匆應了一聲，随後沖着靈雀囑咐道：“晚上你叫山枝過來找我一趟吧。”

靈雀以為顧見櫻是對山枝不滿，心下不由得一沉，正要幫忙說兩句好話，可顧見櫻已經迎上了剛剛走進門的韓穎荷。

韓穎荷穿着一套半新的石青色馬面裙，裙擺上繡着幾支簡單卻不失精致的蘭草，頭上用了一根尋常竹筷，上頭隐隐有些繪紋，顯得樸素又乾練。她一進門，先被滿屋子的食客驚了一下，随後才一臉欣慰地看向顧見櫻。“你這可比我那羊湯鋪子熱鬧多了。”

“這兩天天氣熱，我這才熱鬧點。前兩天聽說你那門前都排起了長龍，才是真熱鬧。”顧見櫻笑着道。

韓穎荷擺擺手，唏噓一聲。“我也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這般境遇，在賣點心的時候誤打誤撞結識了辛夫人。蒙她擡舉，做了個掌櫃，比日日做點心輕巧多了。話說回來，還是要多謝你。若不是你，我也沒有這一天。”

“話不能這麽說，還是你有本事。”顧見櫻擺擺手，不肯居功。然而不管她怎樣客氣，韓穎荷始終把她看作拉自己出泥潭的那個人。

“對了，我薦去的莊漪還好嗎？”

韓穎荷聞言點點頭，臉上沒有半點不滿意的意思。“我記得你的話，自己承了別人的好處，就要同樣施恩于人。莊姑娘剛來的時候是有些不适應，會的東西也不多，但我好好教着，她又要強，如今已經會做不少事了。剩下的，慢慢熟練就好了。”

“這樣我也放心了。”顧見櫻松了一口氣。

“人交給我，你只管放心。我這次過來是有另外一件事。”韓穎荷說着話，把顧見櫻拉到了後院，這裏沒有屋舍，只有一間庫房和一處小小的院子。二人便坐在井邊聊天。“我聽說今年有遴選義商之事，你可準備了？”

遴選義商？顧見櫻一頭霧水，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韓穎荷見她不知道，趕緊耐心解釋起來。“對，說是義商，不過是名頭好聽，實則是因為禦京城缺管事奴才，故而會在各州遴選有經商才能之人。只是額數不多，據說每兩年每州的額數只有三個，也就是說，每兩年才能選出三十六人。”

“這，該如何遴選呢？難道是選身家最為豐厚之人？還是選最為仗義疏財之人？”顧見櫻問道。

“都不是。我說了，這義商就是名字好聽，實則就是尋常商賈。”韓穎荷搖頭。“辛夫人之前跟我說過，說遴選商賈以三個月為期，會選出在三個月內盈利最多的三位掌櫃。這三位掌櫃經過查驗，如果确認身家清白，那麽便可直接去禦京城做各府的管事奴才了。當然了，只能身為掌櫃的本人及其妻子或丈夫才能前去，旁的家人，譬如兒女父母都是去不得的。畢竟人家缺的是奴才管事，老的小的若都過去，可是不當事的。”

“可即便如此，也會有很多人趨之若鹜吧。”顧見櫻猜到。

韓穎荷點了點頭。“不錯，你說得對。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參加遴選。像是那種鋪子不大的，擺攤的，本身就不夠格。據說前幾回選出的人都是淩家、魏家等幾門大戶裏的當家人，人家買賣多，生意好，輕輕松松就賺夠銀子了。但今年不一樣，聽說魏家那邊出了點事，連帶着餘下的幾家也不太好，這樣一來，就算淩家人能占一個缺兒，咱們這些人也能搶搶剩下的兩個缺兒。我是去不得的，家裏的孩子舍不下我，但你或許可以試試啊。”

去禦京城嗎？顧見櫻從沒想過這件事。從有記憶開始，母親就常跟她說禦京城的人如何奢靡荒淫。如何收刮民脂民膏，甚至可以說流放地的貧瘠困苦，幾乎是禦京城之人一手釀造的。所以顧見櫻對那個地方深惡痛絕，恨不得與玉靴人一道盡快将永晝牆推倒。

“我知道你心裏有顧慮。”韓穎荷嘆了一口氣，旋即指了指對面早已蒙塵的傅家食肆，“可是，你要想扳倒傅家，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啊。”

“夫人容我再想想吧。”顧見櫻輕聲說着。說實話，對于傅家，她雖然憎惡怨恨，但卻也不想為了他們離開自己生長的這一片故土。她之所以猶豫，其實是因為想到了禦京城的大獄裏還有一個裴既白。

提起他，顧見櫻的心裏頓時像生長了一片繁雜的野草一般，有許許多多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緒亂麻一般糾纏着。

勉強送走了韓穎荷，顧家食肆卻又迎來了一位誰也料不到的稀客——傅家的當家老太太趙氏。

原本臉色沉靜的顧見櫻頓時生了鬥志。她擡頭觑了一眼，見那明晃晃的太陽此刻正挂在正當中，照得四處耀眼白明，心裏頓時一片透亮。

“趙氏撿了客人最多的時辰過來，看來是想鬧事呢。”她抿唇冷笑道。

宋掌櫃原本想說趙氏應該不會這麽蠢吧，可轉念一想這厮進門的時候臉上的确挂着幾分陰狠算計，便收住口，蹙眉道：“看來真是要去禦京了，所以膽子也壯了。”

“是啊。盯緊她，看看她鬧什麽花招。”顧見櫻囑咐着，又沉吟了一會，擡眸再道：“宋掌櫃，辛苦你把山枝姑娘叫到後院來，我想，她應該能幫我一個大忙。”

“好！”宋掌櫃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