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玩笑 有軟肋的人

第54章 玩笑 有軟肋的人

“是的, 他壓根沒病。他入了禦京，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開氏族人，也便是如今的周氏。周氏枝繁葉茂, 上達皇宮，下至百姓。在得知公孫靖手中有荊氏族人謀逆的證據後，他們幾乎立刻聯絡起來，将此訊達至天聽。”

“謀逆？”荊玉芝的臉色一白, 終于感受到了慌張。

“是的，謀逆。我知道, 荊家先祖, 也就是刀氏首領曾向周宣帝請求，不許任何人對刀氏後人行謀害之舉，這句話是對下說的, 為的是防備流放地的百姓官員冒犯刀氏。而對上，刀氏也得了一張世代可用的保命鐵券, 言明無論所犯何錯，皆可免去死罪, 活罪亦可由旁人代為受過。不過, 周宣帝也不糊塗，為了保證後世江山穩固, 他在鐵券上寫得明白, 說刀氏若罪犯謀逆, 便視同庶民, 必誅九族。”顧見櫻放慢了最後一句話。

“你胡說，我才沒有謀逆犯上！”荊玉芝原本堅韌的神情出現了一絲裂紋。

“你有沒有謀逆，是否犯上，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氏皇族想要給你定下怎樣的罪過。”

顧見櫻的這句話說的荊玉芝心弦猛然一顫, 她當然知道，周氏皇族雖然礙于周宣帝遺留的旨意不敢對荊家如何，可這不代表周氏皇族對荊家沒有警惕忌憚。荊玉芝幾乎是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聽着眼前的顧見櫻繼續說下去。

“此時此刻，公孫靖已經在周氏族人的接應下，帶着荊岚與荊誠入了禦京城。到了那裏，他們會成為絕佳的證人。作為你的親生兒女，嗯，多虧你之前的苦心經營，讓世人都以為他們就是你的親生兒女。他們的證詞自然是可靠的，廣納九流，濫殺無辜，拐帶人口，獻媚權貴，結黨營私，危害禦京，這一樁樁罪名加在一起，聽上去的确是為謀逆做足了準備的。荊夫人，我猜，只怕鐵券丹書也救不了你。”

顧見櫻每說一句，荊玉芝的臉便垮下一分。等她全部說完的時候，荊玉芝竟然生生老了數分，連眼尾的皺紋都顯出驚懼之态。

“你胡說八道！荊岚與荊誠是我親自撫養的。就算有公孫靖蠱惑，就算有人以嚴刑拷打逼迫，他們也不會控告我的謀逆之罪！”荊玉芝厲聲高喊着，可是再大的聲音都無法掩飾她此刻的慌張。

“你又錯了。”顧見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的擠壓憋悶之感散去了不少。她手撐地面，慢慢站起身來。“你方才說，你把四個孩子接回府裏的時候，最大的孩子不過只有四歲半，什麽都記不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四個孩子裏一定有人記得什麽。”

“你這話什麽意思？”荊玉芝不明白。

“因為公孫靖不過稍稍勸解，荊岚與荊誠便痛快答應了要出首狀告你犯下的罪行。之前我和公孫靖還以為是他們明辨是非。現在想想，或許他們當中有人是記得什麽的，記得你并非他們的親生母親，記得他們的父母全都死在了你的手上。兄妹同心，姐弟同心，再加上這些年一直見識着你的所作所為……”顧見櫻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從荊玉芝此刻慘敗如衰花的臉龐看起來，便知道她想起了什麽。

“是荊明。他試探過我的，他試探過我的。他現在又在禦京，所以公孫靖聯絡開氏族人才如此順利。”荊玉芝吶吶說着，很快想通了一切。原本握着長鞭的手忽然覺得無力，她咬了咬牙關，可喉頭仍有冷風止不住地鑽進來。

所謂世事循環，因果報應。荊玉芝心中止不住地想着，自己當初殺了四個孩子的父母，如今這四個孩子卻成為了致使自己敗北的導火索。這一飲一啄，莫非真是天定？難道，這老天爺真是有眼睛的嗎？

她慢慢倒退幾步，只覺得連小腿都是軟的，險些就跌坐在了地上。反觀對面，顧見櫻似乎忍着胸口傳來的劇痛，艱難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墨色梅花鬥篷，重新慢慢穿好。外頭的霞光愈發濃了，照在她繡紋繁複的衣領上，襯得雪白的脖頸愈發光滑乾淨。

“你在騙我，你沒那麽大本事，公孫靖根本不可能背叛我，岚兒與誠兒也不可能出首狀告我。不，不，這都是假的，假的！”如果說上一次裴既白斷的是荊玉芝的羽翼，那麽今日的顧見櫻斷的便是荊玉芝的根基。因此，荊玉芝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一切，也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是真是假，想必很快你就知道了。禦京城的那些人把權柄看得何其重要，一旦他們得知流放地有人意圖謀反而且還有了如此強大的實力，想必他們連覺都不打算再睡，夤夜便要前來抓你到案吧。到那時，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就都成了泡影。至于你手中的名冊，呵呵，我與公孫靖合作的條件便是，一旦抓捕你到案，必須先把名冊轉交給我。這也是他與禦京城之人談好的條件。”顧見櫻說着話，眼見着荊玉芝身型晃動，幾如敗柳。

“怪不得是裴驿司看中的人，果然和他一樣，真正算無遺策啊，算無遺策啊！”荊玉芝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深深的絕望。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輸，更沒想過自己會輸在一位平平無奇的女子手中。

“那也不是。”顧見櫻的視線沉沉地掃了一眼地上的幾具屍體。她和公孫靖都沒想到，荊玉芝竟然是有功夫在身的。若是能提早知道這一點，她絕不會允許這麽多人前來陪同，以至于害了他們的性命。

“光心疼他們麽？”荊玉芝呵呵冷笑着，一顆心在絕望之中生出騰騰殺氣。她松開了手中長鞭，改從靴間摸出一把短刃。

“你想做什麽？”顧見櫻心頭忽然閃過一道不詳的預感。

“我在想，反正你已經定死了我的罪過，倒不如我索性把謀逆罪做實了吧。”荊玉芝的眼眸裏不知何時湧現出數道血絲，讓此刻的她顯得猙獰而癫狂。“我殺了你，然後燒了觀星樓，再把你的臉貼在我的臉上。顧見櫻，這個主意好不好？如此一來，我非但能活下去，甚至或許還能操縱裴既白。到時候，十二驿司聯合，我倒要看看狗皇帝該如何應對！”

“瘋子。”顧見櫻的朱唇中擠出兩個字，滿目生驚。

“這是你逼的！”荊玉芝惡狠狠地沖過來，對着顧見櫻的鼻尖喊道：“我與你就算有些仇怨，卻也不是什麽深仇大恨。你何苦要這般害我。你可知道，我為了完成荊家大業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這一切都要斷送在你的手上！”

“你罪有應得！”顧見櫻掩去懼色，朗然向前一步，以手指向辰州方向。“荊玉芝，你付出的從來不是你自己的心血，而是別的女子的清白與性命。若不是你，照晴不會失去雙腿；若不是你，馮亦瑤不會至今沒有消息；若不是你，那些女子不會深陷水火，那些失去女兒的爹娘更不會如此痛苦！”

“流放地之人，也配與我談清白性命麽。呸，若不是先祖無能，害我流落至此，我如今又豈會和你們這種下等人争論短長。”荊玉芝不但不忏悔，反而怒意更濃。只見她手腕一晃，一柄短刃便直沖着顧見櫻的胸口刺來。

在荊玉芝的眼裏，這一刺必中。可惜，她錯了。她怎麽也沒想到，對面看似已受重傷的女子竟然早有準備，一邊飛速側開身體，一邊從袖口抖落一把匕首。

荊玉芝一怔，随後便見銀光一閃，匕首竟然已經向自己刺來

原來她的傷竟然是裝的？荊玉芝雖然震驚，卻也沒把顧見櫻的這種小把戲放在眼裏。她桀桀大笑着，随後身型一晃，右手一出，那匕首便改道橫在了顧見櫻脆弱的脖頸面前。

顧見櫻一怔，然而不等她多想，荊玉芝竟然又不急不忙地拽緊她的另外一只手，然後把匕首塞給了她。再之後，她稍稍用力，顧見櫻手中緊握的匕首便橫在了荊玉芝自己的脖頸前。

顯然，荊氏是在賣弄本事。也就是說，顧見櫻這點手段在她那根本不夠看。

——匕首又重新回到了荊玉芝的脖頸下，可掌握生死大權的人同樣是她。這一點，其實顧見櫻在拿出匕首的時候便有所預料，只不過她也心存僥幸，想搏一搏而已。

“殺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荊玉芝慢悠悠說着，慢慢松開手，任由顧見櫻的匕首在自己的脖頸前輕輕顫動。“我記得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只有九歲，父親給了我一把刀，要我殺死一個偷了家中金銀的馬夫。呵呵，那張臉，我至今都記得，黑洞洞的眼睛，喊不出聲的喉嚨……你想不想試試？嗯？”

荊玉芝一邊說着，一邊彈了彈顧見櫻素白的手腕。此時此刻，她竟不像是位對手，更像是位教自己妹妹寫字的長姐。“刺進來，就這裏，喏，刺進去的時候閉上眼睛，血就會飛得很高很高……”

顧見櫻知道荊玉芝在故意逗弄自己，她更知道，一旦自己稍稍用力，荊玉芝會立刻還手，将匕首插到自己的胸口當中。所以，她索性沒有動作。

荊玉芝見她看破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哈哈大笑，随後壓低了聲音，一臉得意道：“對了，你給我說了這麽多故事，我也得給你說個故事啊。這個故事，和你的好友姜氏有關系呢。”

“照晴？”顧見櫻心一沉。

“對！姜照晴！”荊玉芝大笑着，脖頸在顧見櫻的匕首下起起伏伏，“你一定沒想到吧，你綁了我的一雙兒女，我也綁了姜氏。不然你以為我忠心耿耿的冷媽媽去了哪裏？哈哈哈哈。”

“你說什麽？”顧見櫻臉色劇變。

“我說姜氏！”荊玉芝故意大聲嚷着，像是要掩飾某種畏懼似的。“我說，我派人綁了姜氏了。來吧，我給你個機會，你大大方方地把匕首刺進我的喉嚨裏，這樣一來，我就不能活着走出這道門了。到時候，冷媽媽見不到我，會立刻殺死姜氏的。如何？顧見櫻，你救得了所有被我害過的女子，就是救不了你的好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綁了照晴！？”顧見櫻的心劇烈地顫動着，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止不住地抖動。“照晴在哪裏，照晴在哪裏？你快放了她，荊玉芝，你害她害得還不夠嗎！”

顧見櫻一句句地逼問着，荊玉芝的脖頸很快出現了數道血痕。然而荊玉芝還是在發笑，笑顧見櫻的怯弱，笑顧見櫻此刻的焦急，笑得癫狂，笑得歇斯底裏。

好半晌，見顧見櫻的眼尾一片猩紅，她終于不笑了。她收斂了神情，雙手稍稍用力，像捏住一根花莖一般捏住了顧見櫻的手腕。只是，她并沒有把匕首從自己的脖頸上移開，反倒将她的手腕拉得離自己的更近了。對應的，那匕首自然也更近了，刀刃處幾乎已經滲出數滴鮮血。

“這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荊玉芝看向距離自己只有一掌之隔的顧見櫻。“割斷我的喉嚨，就能殺了我報仇，還能救下除姜照晴之外的所有女子，到時候，你就成了辰州百姓眼中的大功臣。怎麽樣？用姜氏一條命，換我的一條命，很劃算啊。”

只需要稍稍用力，此時此刻的顧見櫻便能劃破眼前那白嫩如雪的喉嚨。這的确是一次絕佳的機會。但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用照晴的一條命換荊氏的命，更做不到用照晴的命來給自己報仇。

顧見櫻當然也能想到，荊玉芝的話很可能是假的。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她會後悔一輩子。

“用照晴的命換你的命，你不配！”顧見櫻一臉怒意道。

荊玉芝分明預判到了這個結果，可不知為何，在顧見櫻做出這個決定的一瞬，她竟然對瘸腿的姜氏産生了一絲羨慕。多麽卑賤的一條命，卻有人将你視作珍寶。

這絲羨慕轉瞬又變成了滔天的怨氣。荊玉芝哼了一聲，手腕稍稍用力，頓時将顧見櫻的匕首打落到了地上。甚至，連顧見櫻的手腕都傳來了骨裂之聲。顧見櫻疼得蹙起眉毛，荊玉芝見狀哈哈大笑，忍不住嘲諷道：“這可不能怨我了，我給過你機會的。”

顧見櫻雖痛得擡不起胳膊，眼眸卻仍是帶着淩戾的鋒角看向荊玉芝。“照晴到底在哪裏？她若有事，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不會讓我好過？”荊玉芝像聽見了一句玩笑話一般，揚天長笑起來。“你以為我這麽多年就好過嗎？還能難過到哪裏去呢？顧見櫻，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除了這條命而已！所以，沒有人能要挾到我了。”

“是，我忘了，你是個沒有軟肋的人。”顧見櫻道。

“不錯！”荊玉芝收斂笑聲，嘴角的弧度勾得大大的，定睛看向眼前的顧見櫻。“你要記住了，有軟肋的人，永遠都不會贏……”

荊玉芝的右手氣勢洶洶而來，顧見櫻立時感受到脖頸間傳來一片寒涼。然而這感受不過一瞬，她便發覺這只手已十分不甘心地被抽了回去。随後，自己的雙手失去了原本緊繃繃的束縛，呼吸一瞬間順暢起來。

這一刻，她聽見耳邊傳來一道極其輕淡卻又分外清晰的聲音。

“你錯了——有軟肋的人，會變本加厲地贏。”他如是說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