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賠禮 二哥兒知道

第58章 賠禮 二哥兒知道

傅聆辰花了好大一會功夫, 才認出眼前黑洞洞的屋子便是自家的鋪面。他駐足往裏看了看，只見裏頭的桌椅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角落裏堆着數壇新酒, 旁邊甚至有一些老鼠在怕。

“大人。”身邊的奴仆穿着織錦衣裳，以袖口掩着口鼻，一臉質疑地開了口。

“呃，裏面應當不會這樣。可能是母親近來有什麽事, 因此沒顧得上照顧鋪面吧。”傅聆辰輕聲解釋道。倒也不是他對下人有多客氣，而是身邊的這兩位奴仆出身頗有淵源, 他雖用着人家, 卻也不能真把人家當自己買來的奴才看待。

那小厮名喚陳貴，此刻拎着傅聆辰的行囊，神色看似恭謹, 但眼眸裏卻暗暗藏着不屑。

傅聆辰能屈能伸，自然不在意這些。他安撫地拍了拍陳貴的肩膀, 随後抱着希望往後面走。這會兒天剛擦黑，後頭的燈火果然很足。傅聆辰稍稍放了心, 又見後頭的小院雖然不大, 卻還算整潔，臉色便好了許多。

而這會, 主屋裏的人已經聽見了動靜, 吱呀一聲推了中門, 腳步欣喜地迎了出來。“聆辰, 是你回來了嗎？”

這聲音是趙氏的，後頭緊跟着王媽媽撫掌而笑。“夫人總算給大哥兒盼回來了。自從午後有消息傳過來，夫人就一直準備着。”

到底是三年多沒見了，傅聆辰乍看了老母, 不由自主便有些動情，方才剛進門時的不滿也就散去了不少。

“兒子不能承歡膝下，母親操持家務，實在辛苦了。”傅聆辰一見趙氏，納頭便開始認罪。趙氏哪裏舍得讓他跪，趕緊一把将人扶起來，連連抹着眼淚道：“不辛苦，不辛苦，倒是你在外頭，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兒子還好。”傅聆辰擡起眼眸，看見趙氏穿着一件半新的雲錦百蝠紋比甲，耳邊也簪着一根白玉扁方，心中的大石頭稍稍落下幾分。看來母親的日子過得還不算艱難。

趙氏當然不知道自家兒子打得什麽主意，她正一臉滿意地看向傅聆辰身後的兩位奴仆。這兩個人身上都穿着貴得吓死人的料子，就沖這一點，就能看出自家兒子多有本事了。

“夫人，快讓大哥兒進屋吧。”王媽媽在旁提醒道。

“對對對，飯菜和房間都預備好了。”趙氏趕緊把傅聆辰往屋裏推。傅聆辰懂事，到了王媽媽跟前也問了安，又随口誇了兩句，便把王媽媽哄得有些找不着北。

一時間，小院裏的氣氛還算不錯。傅聆辰心情也好了一些，随着趙氏便往正屋走。沒想到，這一進屋，眼底的光彩不自覺地黯了一半。原來那屋裏的擺設全都舊得不堪入目，有的桌腿似乎都歪了，下頭墊着三四塊形狀不一的木板。至于什麽多寶閣和字畫，統統都是沒有的。

再看桌上，竟然凄凄慘慘地擺着四道菜，一道炒豆芽，一道涼拌筍，一道小蔥豆腐，最後一道總算見了點葷腥，卻是大夥都不愛吃的豬頸肉。傅聆辰固然年輕有城府，此刻卻也忍不住陰沉了臉。

趙氏不傻，一眼看出了兒子不悅，心裏的委屈便一口氣湧了上來。“原本咱們家不是這樣的，兒啊，你不知道，那個顧見櫻欺人太甚。把咱們的宅子搶去了不說，還害得食肆一點買賣都沒有。這些日子你二弟又受了點傷，母親和王媽媽僅存的那點銀子，都給他買藥了。”

這話裏含的事情太多，傅聆辰一時沒有消化。不過，這點小事還不至于讓他發脾氣，他很快便調整了臉色，輕聲說道：“沒事，我們午時吃過飯了，也不太餓。王媽媽，你領着陳貴和陳富先去收拾行李吧。”

“好好好。”王媽媽答應了，順便瞥了一眼陳貴陳富那高大的身材。她在想，那一間小屋子夠不夠這兩個人住。

這邊廂，傅聆辰對着這種飲食沒有胃口，于是伺候趙氏吃了一些，便談起了顧見櫻的事。“母親在信裏說顧見櫻鬧事，害得傅家失了宅院，食肆也敗落了。這些到底是怎麽回事？”

提起這事，趙氏抹了抹嘴，越來越像苦瓜的一張臉皺成一團。随後，她三言兩語把這些事都說給了傅聆辰，又添油加醋地把過錯全都推到了顧見櫻的身上。不過，她也知道傅聆辰心裏惦記顧見櫻，因此話說得并不十分難聽。

待趙氏發洩得差不多了，傅聆辰也已經找到了事情的關竅。他的胳膊搭在掉了漆的桌子上，直視着趙氏的雙眸問道：“娘，你的意思是說，顧見櫻忽然之間就變了個人？”

這話問得趙氏心裏一咯噔。她差點忘了，眼前的人雖然容貌跟他的親弟弟像，可性情心智卻遠超傅令辰。這大小子，可是不好哄弄的。趙氏被看得心虛，只能把事情又吐露出幾句。“在此之前，我為你弟弟相看了一位姑娘。”

“哦？這是何故？”傅聆辰沒有發脾氣，因為現在發脾氣是無用的，不如把事情真相全都查明白。

“是……我是想着，你弟弟年歲也不小了。你給他吃的那藥……你不許他碰顧氏，娘自然要照做。可他年歲不小了，總得生兒育女吧。我就想着說，等他與那女子情投意合了，我便求你把解藥送回來。這樣一來，他既不會跟顧氏……又能跟那女子生兒育女，不也是件好事麽……”趙氏結結巴巴地說着。她當然沒有完全說真話，比如她想殺顧見櫻這種話，她是絕對不敢在傅聆辰面前說的。她只是挑了些大兒子能接受的事去說。當然了，她覺得自己也沒有撒謊，顧見櫻的不對勁确實是在莊漪進門之後才發生的。

“我明白了。”傅聆辰的指節有些發白，但對趙氏的态度仍算平和。“如此說來，應當是顧見櫻對傅家心灰意冷，所以才做出這些決絕之事。不過，她素來柔弱，怎麽卻能鬧出這麽的事呢？母親，你和二弟是不是也有些太疏于防範了？”

說疏于防範，傅聆辰自認已經算是客氣了。他覺得自己的母親和二弟已經可以用蠢字來形容了。顧見櫻分明一文不名，卻還能打出如此漂亮的翻身仗，可見她的對手多麽無能。

“也，也不是疏于防範。只是那顧見櫻心機太深了，正好那些天還趕上了驿司大人與孟大人鬥法，這才便宜了她。”趙氏忍不住罵起了顧見櫻。

心機深？傅聆辰想起印象中那位純白如玉的少女，不由得搖了搖頭。不過，不管心裏想了什麽，傅聆辰的神色都一如既往淡定。甚至，他不但沒對趙氏說一句埋怨的話，反而還安撫了兩句。

“這些都不算什麽，如今兒子回來，一切就都好了。”他道。

趙氏對大兒子素來信賴，此刻聽了這話更加高興，連連點頭道：“是，有你在，娘什麽都不怕。”

傅聆辰點點頭，随即向外張望了一番道：“二弟呢？他去了哪裏？怎麽還沒回來？”

“應該也快了。”趙氏嘆了一口氣道：“你還不知道，你二弟跟荊氏的女兒岚兒要好。可惜荊氏不大樂意，所以你二弟才挨了一頓打……”

“荊岚？”傅聆辰對荊岚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個黃毛丫頭的階段，于是也就想不太通為何自己的弟弟會喜歡她。不過，他總算明白為何荊氏沒有派人過來迎接自己了，原來是因為生了娘親和二弟的氣。

這一刻，傅聆辰是真的很想扶額嘆息一聲。他實在想不通，娘親和二弟是怎麽做到把這麽關鍵的人物都得罪了的。他臨走的時候想得極好，傅家有自己的宅子，還有一間食肆，又有荊氏照拂，不可能會出事。沒想到，宅子沒了，食肆敗落了，就連荊氏也成了敵人了。

什麽叫做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傅聆辰現在才算明白了。不過，時過境遷，再發脾氣也沒用，傅聆辰飛速調整了念頭，語氣一如方才淡然：“這麽說，弟弟是去找荊氏賠禮了？”

“那倒不是。”趙氏搖了搖頭。“是昨兒下午有人綁了荊氏的一雙兒女，其中便有荊岚。你二弟到底不放心，因此出去打探消息了。”

“誰有這麽大的膽子，能在辰州和荊氏過不去呢？”傅聆辰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人多了，肯定是看荊氏有錢，想要訛詐一筆。”趙氏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痛快。因為傅令辰挨打的事，她如今深以荊玉芝為恨。至于綁人的兇手有可能是顧見櫻的事，趙氏只字未提，因為她至今都覺得顧見櫻不可能有這麽大的膽子。就算她有這麽大的膽子，也不可能有這麽大的本事。

她不提，傅聆辰再聰明也想不到顧見櫻，于是點了點頭道：“應該不會有事的。荊夫人的本事，在辰州這種地界哪裏會有對手。”

趙氏聞言沒有吭聲，卻聽前頭傳來了開門的動靜。她心中一喜，趕緊帶着傅聆辰往外走，心說兩兄弟見面，肯定是高興事。

傅聆辰也算期待。他從小照顧自己這位親弟弟，兩個人的感情素來要好。

“二弟！”傅聆辰先開了口，一雙丹鳳眼喜孜孜的，上下把傅令辰掃了一遍。三年不見，他的弟弟果然模樣更俊俏了，頗有些芝蘭玉樹的氣質。他心中大喜，連方才的不滿都掃去了幾分。

然而，闊別重逢的喜悅并沒有到來。傅令辰在數步之外便遙遙站定，随後冷冷哼了一聲：“呦，這是什麽人，這不是傅家最出息的大公子麽。我倒不認識了。”

乍聽見這話的時候，傅聆辰還覺得他是在玩笑。沒想到後頭的話竟越來越刺耳。“所謂無毒不丈夫，在傅家大公子身上，我算是見識到這句話了。哼，一想到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替你惡心，還好意思擺出什麽衣錦還鄉的架勢，我呸！”

骨肉至親的吐槽最為致命。此時此刻，傅聆辰再有城府，臉色也有些挂不住了。畢竟陳貴和陳富正好也在院子裏收拾行李。（不是不想在房間裏收拾，而是因為房間太小，實在裝不下。

再之後，傅令辰壓根沒給他還口的機會，當啷一聲摔了房門，便把自己關進了西偏房裏。

趙氏見狀，不由得媽呀一聲嚎啕大哭起來，随後，她忍不住唾罵起了顧見櫻。

“這是怎麽了？”傅聆辰勉力控制着臉色，咬了咬牙問道。

趙氏擡起頭，滿臉漲得通紅，又是愧疚又是自責，好半晌才嗫嚅道：“二哥兒……二哥兒知道被你下藥的事了。是，是顧見櫻說的，都是她說的。”

“她又是怎麽知道的？”傅聆辰的語氣很難保持平靜了。

“她，她應當是猜出來的。”趙氏不敢擡頭看傅聆辰的那雙丹鳳眼。這雙眼，遺傳了傅家的老太爺，那是當年醜州有名的一位老秀才。

“猜出來的？”傅聆辰的心思百轉千回，到最後卻還是把視線落在了自己的娘親身上。只怕，又是自己這位的親娘說漏了嘴，或者被顧見櫻看出了什麽端倪吧。

他死死地掐了掐自己的指腹，随後在幾息之間把呼吸調整均勻。“無妨，斷了血肉還連着筋的自家兄弟，沒什麽說不開的事。何況那藥也只是一時的事，不會害了他的身子。”

“是是是，正是這個理兒。等以後咱們一家人去了禦京城，一切就都好了。”趙氏趕緊道。

其實這會，傅聆辰心裏已經有些打退堂鼓，不太願意讓趙氏和傅令辰去給自己添亂了。不過，畢竟是血親，這個念頭很快稍縱即逝了。

“今天也不早了，我先去歇下。娘你也早點安歇吧。”傅聆辰回家不過半個時辰，已經覺得有些疲累了。他意識到，如今的傅家與從前那個貧窮卻溫馨的傅家已經完全不同了。

趙氏也看出了傅聆辰的滿心恹恹，于是忙不疊地點了點頭，又道：“那你先去正屋，那裏的房間最好，收拾得最乾淨。娘去廚房準備準備，一會給你送你最愛吃的蛋羹。”

“好。”傅聆辰此刻很想一個人靜一靜。

這處小小的院子沒有多大，除去前面的食肆，後頭的正屋不過兩間，正好傅聆辰一間、趙氏和王媽媽一間，剩下的還有一間西偏房，給傅令辰住着，另一間東偏房則正好給陳富和陳貴。

其實按照傅聆辰原本的打算，傅家的宅子還是挺夠用的，陳富和陳貴一人一間也差不多。沒想到，計劃沒有變化快，宅子沒了，只剩下這麽個破食肆。他知道委屈陳富陳貴，也知道這兩個人回去未必說自己好話，但此時此刻，他也顧不上這些了。

傅聆辰一頭鑽進了自己的正屋。這回他心裏有點準備，不過事實還是比他想得更加殘忍。因為榻上的那一床被褥，竟然是半舊的。他忍不住想起母親頭上的白玉扁方，雖說一看就不值錢，但怎麽着也能換來一床被褥的。母親寧可自己打扮，都不願意讓他住得舒服些。傅聆辰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不過，小時候的他什麽苦沒吃過，這點事也不算什麽。

他忍了下來，又覺得口中有些焦渴。拎了拎茶壺，還好，裏頭是有熱水的，只是那茶葉沫子有些慘不忍睹。傅聆辰一口氣喝了兩盞熱茶，心裏的雜亂才散去大半。就在這會，門扉被人叩響了。

猜到是趙氏，所以他立刻去開了門。可沒想到，趙氏手裏并未端着什麽蛋羹，反而臉色十分難看。

“又怎麽了？”傅聆辰幾乎下意識地就想到不是什麽好消息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