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走水 光是口頭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走水 光是口頭之
一襲清雅的雨過天青色翠竹紋錦衣, 一把珠子黝黑泛紅的紅木算盤,一雙纖細如骨的書生之手,湊成了此刻顧見櫻面前的場景。
天青色的傅令辰同樣看向對面的顧見櫻。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 她不是來找自己求饒的,而是來質問自己的。不過,這不要緊。傅令辰微微一笑,将早就準備好的邀請說給她聽。“我還沒有成婚, 顧夫人,這一點, 你沒忘吧。所以, 你不是全無機會的。只要你坐下來,我們還是可以談談的。”
“啪。”顧見櫻非但沒有回答,反而奪其面前的算盤, 狠狠地砸在了傅令辰的頭上。紅木與血肉肌膚較量,肯定是傅令辰的腦袋輸了, 伴着一股鮮血順着他的臉頰躺下來。那些渾圓油亮的珠子則像看熱鬧似的,滴滴答答蹦個不停。
“你瘋了!”傅令辰失聲質問。
面前手指如青蔥鮮嫩的少女壓根不理會他, 反而又一算盤砸在了他另一邊的頭上。“我爹娘是怎麽死的?”
傅令辰沒想到她還有一招, 一邊趕緊叫人,一邊趕緊把捂在這邊的手又捂在了另一邊。“賤女人, 你敢打我!來人!”
“公子, 不可動手啊。”謝文永趕緊出來阻攔。
傅令辰一見他的眼神立刻明白了。顧見櫻顯然已經沒有成為義商的可能了, 但自己還沒有。若自己此刻下令對她動手, 那真是把把柄拱手讓人了。他恨恨咬了咬牙。“算你狠。這筆賬,你等着!”
“我等了很久了。傅令辰,我再問一次,我爹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原本該惱火憤怒的傅令辰, 臉上飛速地閃過一絲心虛。“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顧見櫻也不跟他廢話,手腕掄圓了,把算盤照着他的腦袋飛過去。兩個小夥計動作慢,竟然沒攔住。而傅令辰捂着頭,也沒看清,于是,那算盤正好砸在了他的額角。
“顧見櫻!”傅令辰是真的動了真怒,死死咬着牙,面如惡鬼地看向她。
“我最後問一次,我爹娘是怎麽死的!”顧見櫻一字一句,雙目緊緊地鎖着面前的傅令辰。
“我說了,我不知道!”傅令辰高聲喊道。“顧見櫻,你發了什麽瘋要問我這種事。你以為我是什麽人,我連殺人之事都能沾染嗎!”
!!!!顧見櫻心頭劇跳,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他承認了,他承認了!是的,若自己的爹娘真的是病死的,那麽他怎麽會提到殺人之事這四個字呢!
說傅令辰蠢,他還真是不聰明。內心的憎惡與怨恨一浪高過一浪,但顧見櫻仍好好地克制了。她要确保自己接下來說的每句話都有用。因為,自己的計劃還差最後兩步才能完成。
她看上去歇斯底裏,看上去有些瘋狂。可實際上,她理智極了。她蔥尖似的指尖指着面前的傅令辰,從牙縫裏擠出數句話來。“就算我爹娘的事與你無關,你也害了我的半輩子。傅令辰,你的紅籮坊占據的正是我顧家食肆的位置。這義商的位置是我的,是我的!該去禦京城的人是我才對,是我!”
她瘋瘋癫癫的模樣讓傅令辰覺得厭惡,覺得可笑。以至于他甚至沒有察覺出自己方才的話裏有十足的破綻。他接過一塊雪白的帕子按在止不住流血的額角,随後惡狠狠地唾了一聲。“你的?你怎麽不說整個禦京城都是你的。我告訴你,顧見櫻,禦京城這個地方,你這輩子都不要再想了。那是我們傅家之人該去的地方,你永遠也去不了。你現在要想的,是你的這條小命還能不能保得住。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吧,想要你死的人可不止一個。”
“我死?不,我要死也要死在禦京城裏。傅令辰,我不許你們傅家人全都住到禦京城去,我不許。你要留下來,生生世世活在這裏。否則,我的仇,我的怨,這輩子都報不了了!”
“報不了是對的。”傅令辰的語氣比方才平靜清幽不少。因為顧見櫻這副模樣,讓他覺得自己的頭沒有那麽痛了。相比之下,他還是覺得顧見櫻這種去不了禦京之人的心痛,遠勝自己的頭痛。
“等我到了禦京,會給你報信的。你放心吧。”傅令辰不願意再跟眼前的瘋子浪費時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前兩天覺得她漂亮是自己瞎了眼。
傅令辰擺擺手,兩個夥計立刻一左一右地扭住顧見櫻的胳膊,逼着她下樓。
“我不走,我不走。”顧見櫻麗聲喊着,雙腳上的繡鞋反反複複地在地上摩擦。可惜,她的一己之力還是太弱了,根本拗不過兩個常年端盤子的夥計。無奈之下,她只好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咒罵傅令辰上。
“我告訴你,想去禦京,你是做夢!傅令辰,淩家魏家占了兩個缺兒,餘下的一個缺兒怎麽可能輪到你。你不知道吧,下個月是五月,光是出嫁的吉日就有七八天,人家金枝閣早就訂出去三四十兩的買賣了。還有長源綢緞鋪,數日前,有越洋而來的大船與他們定下了數百兩的綢緞,故而其下月的利錢怕是要翻上七八番不止!所以,你想占最後一個缺兒,絕……無……可……能……”
随着顧見櫻的聲音被越拉越遠,傅令辰手裏的帕子也被他狠狠砸在了地上。“賤人該死!”
該死嗎?謝文永搖了搖頭,一臉肅然道:“公子,您不覺得,她說的這些話正是我們亟需打探到的消息嗎?公子果然吉人天相啊,咱們得知了這些,便知該如何防備了。可笑這顧氏自以為來出了氣,卻不知送了大氣運給您!”
“你的意思是……”傅令辰心念一動。
“不錯,這顧氏瘋瘋癫癫地說了這麽多,估計十有八九是真的。若是這樣的話,我們原本的手段就不太夠了。所以公子,我們務必要在最後一個月想盡各種辦法,一定要保住最後一個缺兒,決不能被金枝閣和長源綢緞鋪反超過去。”
傅令辰慢慢坐下來,重新撿了一塊乾淨的帕子貼在自己的額角。這麽說來,顧見櫻的确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啊。
他原本緊緊蹙着的眉頭忽然敞開了。
……
大夥都想不明白,為何顧見櫻擺明了選不上義商,卻還對本次遴選之事如此上心。譬如此刻,她幾乎把幾家鋪子的賃貨法子全都打聽遍了。淩家自然不必說,魏家倒是很有趣。據說在他家買過藥的人都會在次日一大早在自家院子裏找到一包私鹽。私鹽這東西無論是買者還是賣者都要受罰,因此大多數人會選擇默默收起來,然後假裝什麽都不知道。這樣一來,官府找不到把柄,魏家的買賣也越來越好了。
接下來要談的人是傅家。在謝文永的籌謀下,傅家的紅籮坊果然買賣更見紅火。對有錢人,謝文永賣起了一種獸炭,此炭是将木炭雕琢成野獸模樣,譬如猛虎,譬如雄獅。最妙的是此炭在燃燒之時會從猛獸的口中噴出熊熊火苗,瞧上去十分可觀。
而對尋常百姓,謝文永只說了一句話,這炭買的越早,價格便越便宜。也就是說,如果你等到冬天再買,價格或許是十四文一筐。如果秋日買,價格許是十二文。可如果此刻就買,價格連十文都不到。此外,紅籮坊還可幫忙把炭妥善存好,等到用時,按筐運送到家門口。這法子一出,果然買賣比從前好了十倍。
“紅籮坊的手段還真是層出不窮啊。”顧見櫻淡淡笑着,似乎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一般。公孫靖坐在一旁靜靜看着她,忽而抿唇一笑。“我怎麽覺得你現在跟驿司大人有些相像了呢?”
顧見櫻聞言心中一刺,面上卻故作平和道:“是麽,哪裏相像?”
“說不好,許是眉宇間的氣韻,讓人有一種你勢在必得之感。只是……”只是公孫靖不明白,這種局面怎麽可能反敗為勝呢?
當然不可能反敗為勝了。顧見櫻笑了笑,把手邊記得亂七八糟的賬本推開,随口問道:“你在這麽久了,認識的人也不少,其中有沒有靠得住的?辦事妥帖的?”
“人倒是有。”公孫靖一挑眉,不死心地問:“只不過,這遴選義商之事你擺明已經輸了,還要再折騰什麽呢?”
“人總要向前看的。”顧見櫻老神在在道:“日子還長着呢,還不許我廣撒網,多鋪路麽。得了,別說我,還是說你。公孫靖,你真的不打算前去禦京了?”
公孫靖聽見這話,很不耐煩地往圈椅裏縮了縮。他知道,自己并不願意離開辰州這個地方。不是他貪戀辰州風土,而是因為他在辰州結識了顧見櫻和她身邊的這些人。這些人良善,堅韌,人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人人都不肯對大山似的日子低頭。
也正是這些與自己從前在荊氏身邊所認識的那些勢利之黨截然相反的人,讓他報仇雪恨之後而空落落的心多少得到了些慰藉。
他不願走,顧見櫻自然也不會勉強。反正宋掌櫃的年紀越來越大,顧家食肆也的确需要人幫忙。
說完了顧家的事,當然又得說回風口浪尖上的傅家。
被顧見櫻識破僞裝之後,傅令辰不再去傅記酒樓晃悠,而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紅籮坊。有謝文永這位大掌櫃在,紅籮坊也的确不負衆望,在最後一個月的前兩旬竟然賺到了五十三兩銀子。
“公子大可放心,其餘的幾家鋪子我已派人打探過了,決計是不會超過這個數的。所以這最後一旬,我們也不必太過焦急,只要穩住了,這義商的最後一個缺兒肯定非咱們莫屬。”事到如今,謝文永終于放下了高高懸起的心,說話也比從前有把握多了。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傅令辰的指節在桌案上扣出清脆的聲音。“謝掌櫃,我現在已經不愁此事了。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不知你可否為我分憂?”
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麽,傅令辰一思考,謝文永就覺得沒好事。所以這會,他的臉色下意識就有幾分發愁。
傅令辰卻毫不在意,悠悠笑了笑道:“你看,不日我就要前往禦京了。你也知道,我那兄長不可能任由我做一名尋常管事。所以,我注定是要過去享福的。可是這享福也有個門檻不是,我若手裏沒銀子,這心裏也沒底啊。”
謝文永乍一聽這話,還以為是想克扣自己的工錢。可後來一想又覺得不至于,自己這點錢算什麽事啊。他嘶了一聲,斟酌着語氣道:“那麽子的意思是?”
他這麽一問,傅令辰來了勁頭,身子往前傾了傾道:“昨日紅籮坊來了個小厮,他提了個主意,我覺得甚好。昨日又想了一夜,今兒便想跟你商量一番。那小厮似乎是孟家的,說他家主子每年都過來買炭,覺得太麻煩了。左右紅籮坊也已經開了十幾年了,他信得過。所以他家主子想一口氣付五年的銀子,往後每年冬日咱們按例給他們把炭送過去。當然了,他這一口氣付五年的銀子也不是白付的,要我再舍一分利出去。我想着如此也好,便答應了。”
“此法,我倒也有所耳聞。是有不少食肆都用了這種讓主顧押存銀子的法子。只是,這木炭與飲食不同。飲食年年歲歲都是這個本錢,可木頭時貴時賤。若大夥都按照今年的價兒押存了銀子,明年咱們卻趕上木頭漲價,該當如何?”
“辰州多山,紅籮坊又包了兩座山頭,至少幾年之內,你所擔心的事不會發生。且此法可讓我們手中的銀子多上數倍,還能再買下一座山頭。”傅令辰胸有成竹。
謝文永聞言又斟酌了一番,以他多年從商的直覺,還是搖了搖頭。“這樣不妥。公子,這山頭雖是咱們的,可一旦出了什麽事,那這本錢還是會上來的。屆時,吃虧的可是咱們。”
“區區五年而已,能出什麽事?何況這木頭的本錢又多少年沒變過了?紅籮坊包下的兩座山上頭都是成木,又不是剛種上去,你多慮了。”傅令辰急着想讓包袱再鼓一點,對謝文永的保守十分不滿。
謝文永知道傅令辰不愛聽這話,可他作為二掌櫃,以後便是紅籮坊的一把手,他不希望自己以後面對一堆麻煩事,然後傅令辰拎着銀子拍拍屁股跑了。“此事還需詳細斟酌啊,公子您可曾聽說之前寅州走水之事?那一場山火,幾乎燒光了寅州所有的成木,讓寅州的木頭足足比往年貴了七八成……”
“寅州攏共不過是十幾座小山,能用做燒炭的就更少了。可辰州大大小小山頭數百處,你說的事絕對不會在辰州發生。若是你擔心夏日裏天乾地熱,那多派人巡視便是了。好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接下來的一旬,你把消息放出去,就說可以把四年的炭錢押存在我們這裏,我們會于每年立秋之前将木炭送至各府。押存四年炭錢,第五年我們會白送一年的炭。”
謝文永也算了解傅令辰的性子,見他主意已定,便知道自己說乾了唾沫也沒有用。他不由得嘆息一聲,語氣有些無奈道:“這樣也不成。光是口頭之約,百姓們怎會信呢。”
“自然要立文書。”傅令辰不以為意道:“另外還可以多寫一句,就說若是立秋之時我們若未及時把木炭送過去,便雙倍償其損失。至于旁的,你看着辦吧。總之,我要在出門之前看見盡可能多的銀子。你放心,如果做得好,你的月錢也會再長一番,如何?”
事已至此,謝文永也沒什麽好說的,默默點了點頭,又道:“我會安排專門的人手去巡視兩座山頭,保證一個火星都沒有。另外咱們的炭窯也要加固,确保每一個都能用上五年之久。還有燒炭的人手、送炭的人手,也要再招一些。”
“你心細。這些事交給你,我當然是放心的。”傅令辰終于滿意了,身子輕輕靠在淡綠色的竹椅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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