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明燈 既知其助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明燈 既知其助力




“詹掌櫃是個懂事的, 早早打聽過了,說對門進出的多是仆婦女子,想必不是胭脂樓就是綢緞行, 再不濟就是青樓。是青樓也不要緊,那地方的酒肉往往做得不好,沒準還得從我們這買過去呢。再說了,流放地這麽窮, 有幾家能開得起鋪子,怕只是故作玄虛, 想引人過來打聽着, 好早日把房子賃出去。”




趙氏聽了放下心來,旋即想起傅令辰,又不免嘆氣。“明日咱們就開張了, 也不知二哥兒到底能不能回來。這麽大的一家食肆,沒有個男人撐着, 光是你我兩個老妪,能成什麽事?”




老妪兩個字真難聽, 王媽媽心中腹诽, 暗自翻了個白眼。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顧家食肆重新開張了。不錯, 趙氏思來想去, 用的還是之前顧家食肆的招牌。雖說心裏膈應了一些, 但畢竟周遭的百姓還是對顧家印象不錯的。當然了, 老州令親筆題字的招牌是買不回來了,不過也不要緊,詹掌櫃特意找了個寫仿筆的書生,仿造從前的招牌重新寫了一塊, 只是不敢用人家老州令的名字做落款。




随後,趙氏命人開了幾壇酒,讓香味散出去。說起釀酒的事,她和詹掌櫃還起了些紛争。詹掌櫃說今年多少有些鬧旱,因此糧食貴,酒可以少釀一些,免得本錢太高,手裏餘錢不足。趙氏卻認為食肆全靠這名酒引客,所以堅持要釀數十壇。詹掌櫃拗不過主家,便問她如此一來,若是食肆買賣不好,她手中的銀錢是否夠撐一陣子。




“當然是夠的,他又問這種廢話。”趙氏哼了一聲,遠遠看着閑漢們準備放炮,口中不屑道:“做買賣有進有出,這都是尋常之事。就算我手裏銀子不夠,今日開張大吉,幾十桌下來,怎麽也盡夠了。”




伴随着一聲聲炮響,顧家食肆開張大吉。趙氏傾盡最後的家産,命人做了一套得體的衣裳,随後親自坐在賬房後頭監工。“一會若是人多了,我就到後面去,絕不耽誤你們做買賣。”趙氏樂呵呵道。她很有自知之明,這些活她都不會做,索性躲遠點,不當累贅。




可惜,預想的人擠人的場面不但沒有發生,甚至連一只鳥雀都沒有在門前停留。唯有幾片秋日裏執着着不肯落下的黃葉,這會晃晃悠悠地跌進屋裏。




“許是鞭炮不夠響?”一炷香後,趙氏吶吶道。





“許是人們都沒起來吧。”半個時辰後,趙氏失落道。




大堂裏原本站成一溜兒的掌櫃和兩位閑漢撐不住了,率先跑到門外去,結果這一看不要緊,斜對門那家一直圍着紅布的鋪子竟然也開張了!




什麽?也叫顧家食肆?趙氏噔噔噔幾步跑出去,果然看見被傅令辰賣掉的舊招牌堂而皇之地挂在那,還有一位笑眯眯的宋不槐此刻正站在那迎來送往。是的,确實是迎來送往,因為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幾乎把門檻都踩爛的那種。




詹掌櫃不顧趙氏的臉色,脫身出去瞧了半刻,只見人家屋裏新圍了一圈細高火炕,将整個大堂都烘得暖暖的。外頭的瓦也是上等的硬紅瓦,一水鋪開,瞧着富貴又喜慶。最要緊的是,吃一頓飯竟然送兩塊貢品點心!




“那點心是用油紙包着的,據說味道極好。呵呵,誰又敢說貢品不好呢。”詹掌櫃有些失落地走回來,抿了一口熱茶繼續道:“這位宋掌櫃有些本事啊,據說那點心裏還有一些巧思。有的點心上頭用草汁寫了字,若是誰能拿到寫了字的點心,還能當場免去吃飯的銀子。流放地何時有過這樣的好事,自然大夥都趨之若鹜了。”




“可,可我們的酒也不差啊。”




“酒是不差!”詹掌櫃搖了搖頭。“若是往年,這酒肯定能引來一部分主顧。可今年,糧食貴了,酒也跟着漲了價錢。一般的人,哪裏能喝得起?有那些錢,人家不如正經吃一頓飯,還能換回兩塊熱乎乎的點心,多實惠!”




趙氏聽出詹掌櫃埋怨的語氣,正要煩躁地拍拍桌子,旋即心中卻猛然一動。“宋掌櫃?宋不槐?他不是……”




話音沒等落下,王媽媽的手已經指向了對面二樓的方向。那裏窗戶大開,一位面容絕豔的美人端然而立。




不是顧見櫻又是誰?趙氏的臉色當即白了。是了,人家顧見櫻壓根就沒看上這個破鋪子,人家在意的是顧家食肆這個舊招牌。招牌是活的,鋪子是死的,只要人在,招牌在,誰稀罕一個舊鋪子?就因為自己的父母呆過?顧見櫻才沒那麽蠢,她爹娘早早跟她說過,人死過後,什麽靈堂遺物,全都沒有任何意義。真正的思念,是不需要冠以物件或者住處的名義的。




所以,她另選了一家房梁陳設全都不需要花太多心思重修的地方,這樣就能省下來不少錢。然後再把這些錢用在經營上,多下些功夫,不愁沒有主顧。




“這怎麽有兩家顧家食肆啊?”“嗐,選這家,你不認識招牌了?這不是老州令的字麽?還有老掌櫃呢。”“對對對,這家對。”




“嗯,不錯,就是這個味,顧家食肆就是這個味。之前有一段日子,我怎麽覺得味道不對呢。”“聽說換過主家吧。”“真不錯,價錢也不貴,又暖和,比那四處漏風的酒樓強多了。”




顧見櫻聽着大夥的議論,心中也稍稍安定。其實她并不太擅長做秘方以外的飯菜,不過是和宋掌櫃還有韓穎荷等人一道研究出來的,盡量還原了爹娘在世時的味道。自然了,她也不指望着這裏能替自己賺多少銀子,無非是想給爹娘,還有宋掌櫃一個交待而已。




一家歡喜一家愁。挂着老招牌的顧家食肆門庭若市,另一邊的新顧家食肆卻門可羅雀。沒辦法,這顧家食肆的招牌若是只有一個,大夥還覺不出什麽。偏偏挨得這麽近,于是那假招牌頓時顯得十分明顯,甚至還有幾分可笑。趙氏羞惱不過,當即便讓人重新換上了傅家食肆的招牌。




可惜,依舊沒人。




這個時候,詹掌櫃敲響了趙氏的房門,問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主家,您手中的銀子到底還能撐多久?若是銀子多,我倒有些應對之道。可若是銀子不足,那我們的下一步便要慎之又慎了。”




面對這直白尖銳的發問,趙氏當即心中一虛。




此刻,再說另一邊的顧見櫻。她大致盤算了一下今日賺得的銀子,其實與開銷大致差不多,因為點心的本錢并不算低。這也是預料之內的,畢竟是剛開張嘛,總得讓大夥有個口口相傳的熱乎勁兒。“明日沒有點心了,想必人會少,但不管怎麽樣,肯定是能賺到錢的。”




宋掌櫃頗是贊同這番話,随後,二人就鋪子的事又絮絮說了幾句,便見靈雀掀了厚厚的門簾進來,說是裴驿司到了。




宋掌櫃見不得這等貴人,立時便從偏門出去了。顧見櫻卻打點精神,親自出門迎客。說起來,這還是裴既白第一次正式登門。




時至今日,顧見櫻自認已經對這位驿司大人有所了解。可那道如山巒般穩重的身影驟然出現在眼前時,她心中還是緊張了幾分。




裴既白的眼風同樣淡淡滑過下首的妙齡女子。只見她香膚雪色,瓊鼻如玉,一雙眼眸潮濕多情,偏又不自知,每每自下而上地撞進他的視線裏,随後又略顯慌亂地移開。




“驿司大人。”顧見櫻正要開口,便見裴既白慢慢收回視線,寬大的朝服順着手上的動作徐徐展開,随後,他漫然坐在了上首。“顧小夫人近來太安生了,倒是教本官不習慣。”




一句話,讓顧見櫻把方才剛準備好的歡迎之語盡數咽下。她發現,自己其實并不了解眼前的這個男人。譬如此刻,她根本想不通有什麽事值得他親自跑過來一趟,更想不通他話裏出了字面意思還有沒有別的弦外之音。




裴既白似乎很享受顧見櫻滿臉疑窦的模樣,神色愈發慵懶,甚至還心情極好地把顧家慢慢打量了一圈。他發覺她很擅治家,正堂內外皆是井井有條,就連通往後院的石板路也修得齊整。




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許多,再看向她時,才發覺她的眉眼也有喜氣。他這才驟然想起來,孟良固似乎說她有一處鋪子正好于今日開張。




鬼使神差一般,他脫口而問:“聽聞顧小夫人有喜事,不知可否往驿司府送了請柬?”




“……”顧見櫻一時語塞。實話實說,她不是沒想過這事,只是覺得自己送了人家也未必在意,所以便……她有點後悔,又忍不住暗惱裴既白陰晴不定。可到底不占理的是自己,她只好讨饒:“一時,一時疏忽了。”




見一抹紅雲驟然從她而後慢慢爬上來,裴既白的唇角輕輕一勾,旋即笑道:“你忘了送請柬,本官卻還記得要送賀儀。”說罷,他随手從腰間摘下一道白玉令牌,輕輕扔在了桌案上。




顧見櫻微一挑眉。裴既白愈發噙笑,下巴點了點令牌道:“有此令牌,可以自由出入流放地各州,不必戶主出面。”




“真的嗎?”顧見櫻眼底的遲疑頓時化作一片驚喜,就連看向裴既白的眼神也不再像一開始那麽疏離了。她站起身,一雙纖白細嫩的手忍不住向令牌摸去。




裴既白自然不攔着,眼神亦極禮貌地沒有在她皓白的手腕上多停留半分。而是待她一臉稀罕地把令牌揣起來柔聲道謝,他才肅了神色,慢慢道:“顧小夫人投桃報李,也該把誅殺荊氏的計劃與我說說。”




此話落下,他又頓了頓,手腕一轉道:“本官救人救多了,也是會不耐煩的。”




說是不耐煩,聽起來亦是不耐煩,然而顧見櫻驟然擡眸間,他似乎識別到她的惶恐,驟然便把眼眸中的疾色掩去了三分。




顧見櫻未曾留意他的變化,只是覺得這正廳之內不知何時多了些沉水香的氣息,讓人心神格外安寧。她默了默,随後輕聲道:“大人于我有大恩,您若問起,我自然不敢隐瞞。荊氏于我,于我的好友姜氏,皆有仇怨。且她為非作歹不是一日兩日,為借心頭之恨,我的确打算讓她以命相償。只不過……”




她頓了頓,唇畔忽然泛起一抹笑意,宛如寂寂秋日多了一抹亮色。“只不過蒙大人教誨,于此事,我打算徐徐圖之,絕不會貿然行事,更不會飛蛾撲火。”




顧見櫻不怕死。這一點,別說裴既白,就孟良固也清楚得很。非但不怕死,且她似乎有一種本事,那就是想要做到的事一定要做到,百折不撓。




裴既白見她目露堅韌,一時怔了怔,随後慢慢以手背撫了撫桌案上的青瓷茶盞——




“顧見櫻。”外頭夜色漆黑,房內燭光通亮。他的聲音沉漫而緩重,面上則是不露聲色的平和。“你會寫字吧,把荊字寫給本官一觀。”




“喏。”顧見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随後走到一邊,輕拽袖口,手持狼毫。不出幾息的功夫,一個隽秀清雅的荊字落在雪白宣紙上。




“把字拆開。”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型頓時讓燭光略顯緊張,忍不住拼命搖動了一番。顧見櫻倒是淡定,可裴既白氣勢沉沉,貴氣如虹,他漸漸靠近,壓迫感也漸漸無聲襲來。




“是,草字,開字,刀字。”顧見櫻輕輕把荊字拆了,随後卻覺得不對勁。這三個字,似乎在何處聽過。她忍不住微微擡起頭去看身邊的男人,卻只見他目若繁星,眼眸中盛着的恰好是略顯緊張的自己。




她一時心虛,莫名垂頭,卻福至心靈般想到另一件事。“草氏,開氏和刀氏,傳聞是大周的開國之族?”




“嗯。”見她想到了,裴既白的眉眼舒展開來。随後,一段往事從他口中娓娓道來。




“當初,草氏、開氏和刀氏各有一位首領,三人奪下大周之後,商議修建永晝牆。與此同時,三人開始争奪帝位。其中草氏因其女子身份,故而受到诟病,因此率先敗北。開氏首領和刀氏首領卻拼鬥得你死我活。直到最後,刀氏病重,開氏順理成章成為了新帝。随後,整個禦京城被淏國人占領,将大周子民豢為奴仆,又立永晝牆。再之後,刀氏病故,新帝忌憚刀氏後裔,便與其兩位子女商議,說是允其取大周國庫十分之二的金銀,随後将其放逐至流放地,永世不得入禦京。”




“許是被金銀打動,亦或是迫于無奈,總之刀氏首領的一對親生兒女很快帶着無數金銀來到了流放地。之後,她們改刀姓為荊姓,從此代代相繼。”




顧見櫻聽得入神,直到他尾音落下,她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徐徐道:“這麽說來,荊氏她……”




“不錯,刀氏一族的最後一代,便是荊氏。其父終身沒有生下半個男兒,所以前十幾年,一直把她當成男兒去養。”




“原來如此。”顧見櫻從沒想過原來荊玉芝竟然還有這樣的身份,她不由得愣住了。許久,她又反應過來,立時問道:“若真是如此,那荊氏想去禦京的理由,很可能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簡單。”




“她想去禦京做什麽,沒人知道。但當初新帝答應過,無論刀氏後裔犯下何等罪行,都不得由官家加以懲戒。甚至,官家要對刀氏後裔的安危負責。也就是說,荊氏想去禦京的路,大約早已被堵死。但,若有人想要荊氏的性命,官家,也不會坐視不理。”




裴既白的語氣慢慢加重,待到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視線已經沉沉落在了顧見櫻的身上。顯然,他意有所指,而且指向十分明顯。




然而顧見櫻從不是見了難處便往後躲之人,她蹙蹙眉,本準備了滿腹反駁之語,卻見裴既白疏懶一笑,将方才萬鈞壓力化作輕輕一語。




“你放心,本官不是來阻止你的。”他漫聲道。




大抵是為她破例破得多了,裴既白發覺自己竟然已經習以為常。




顧見櫻見微知著,帶着幾分感念,福了一福道:“民女懵懂,還望大人不吝賜教。”她知道,于殺人一道上,裴既白的經驗可比自己多多了。




裴既白也不藏私,很快啓唇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此言雖是爛俗,卻不失其理。你且看荊氏,她暗有靠山不說,在外因養孤伺老,也有良名。這些,都是她的助力。可人有所長,必有所短——她當初收留屬下一百餘人,其中不乏有些人是她看中其本事,随後想盡辦法将其逼上梁山。近來本官又得知消息,知其屬下死傷大半。如此以來,她這些屬下的家眷,難免心中又有怨怼。這些,便是她的隐患。”




“既知其助力,又知其隐患。”顧見櫻柔聲重複。




燭火之下,她鴉羽般烏黑的長睫輕輕掃動,一雙鹿眸極盡婉轉媚麗,一道聲音更如珍珠擊玉。裴既白的眸色深了一重,随後颔首:“不錯,這便是本官今日想要告訴你的——世事變幻萬千,人心各有所藏,有時即便你以為運籌帷幄,可事實也未必如你所願。所以,人,定要先學會保護自己,才可有旁的念頭。另,若你覺得自己想做一件事而力有不逮時,要學會四個字,即為借力打力。顧見櫻,此語,你是否明白?”




裴既白的聲音難得溫厚,落在她耳中,與那沉水香的氣味一起,将她的心緒攪得有些淩亂。細細想來,這是裴既白送她的第三句叮囑了。而這三句中的每一句,都宛若一盞明燈,恰好能将她眼前的迷霧緩緩撥開。




她無法想象,就在不久之前,這個男人還是高高在上的裴驿司。而此刻,他卻不無關切地站在自己面前,語氣低沉,眸色深邃。




“大人。”她褪去一身盔甲,語氣柔弱,一如從前的籠中鳥。




“我在。”裴既白将手邊寫着荊字的宣紙慢慢推開,嘴唇動了動,似有猶豫,卻還是難以自制道:“本官上次說的話仍算數。若一個人力有不逮,亦可求助于旁人,此亦活命之道。”




桌案上的茶盞緩緩散着雲煙,外頭的仆婦寂寂不敢多語。廳內的氣氛一時靜默下來,唯有二人的目光在剎那間撞到一處——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夫君他有新桃花了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