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後招 那本官判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後招 那本官判決
果然, 下一刻,顧見櫻再度施然開口,粉嫩唇瓣翕張之間, 纖長白皙的脖頸隐隐有光華流動。“大人斷案嚴明,民女心悅誠服。然而,民女手上有一份契書,乃是家母臨終所立, 上頭更有傅令辰的花押與手印。因契書牽扯到民女今日是否能夠和離,故而民女鬥膽請大人一觀。”
契書?孟良固愣住了, 随後頓時反應過來, 這位顧小夫人連跟驿司府的買賣都能談成,怎會沒有後招呢?
契書?趙氏則一頭霧水。顧見櫻給她當了三年兒媳婦了,她從來不知有什麽契書。趙氏拿眼去看傅令辰, 但見傅令辰似有猶疑,卻還是沖她微不可及地搖了搖頭。他不傻, 自知傅家內情頗多,因此在與顧見櫻在一起的時候甚少會使用自己的花押, 甚至連硯臺都不怎麽擺弄。
不是真的就好, 趙氏又安心了。“大人,我這兒媳心思多, 別是杜撰了什麽契書出來吧。”她鼻孔出氣, 口中哼哼。又或許根本不是什麽契書, 只是封求情信罷了。可事情都在這明擺着呢, 再求情也沒用啊,她認定顧見櫻是沒了辦法,故而開始出昏招了。
“不錯。與櫻兒在一起三年,我從未簽過什麽契書。大人, 這張契書上不管寫了什麽,都一定是假的。”傅令辰字字篤定。
然而,上首的孟慶山久久沒有反應。直到傅令辰再次忍不住出聲,他才慢慢道:“來啊,取傅公子花押與右手掌紋來,與此比對!”
比對?傅令辰蹙眉,細細思忖。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不能人事的緣故,他這幾年的覺睡得極不安穩,一旦有人觸碰分毫,便立刻會醒轉過來。所以,這掌紋不可能是顧見櫻趁着自己睡着的時候偷印的,他想,她應該也沒這個心機。至于白日嘛,就更不可能了。
他這樣想着,順勢攤開一雙潔白沒有硬繭的雙手。“草民謹遵大人之命,只是不知那契書到底寫了什麽?大人,若做實掌紋是假,那契書便斷斷不可信。”
“這個自然。”孟慶山一招手,自有衙役前去取了他雙手手掌的紋路以去比對。期間,趙氏渾然不在意,甚至忍不住對顧見櫻低低嘲諷。“我見你平時在進獻供奉之事上百般用心,還當你在驿司大人那挂上號了,方才瞧人進來,我還吓了一跳,以為多少會幫你撐腰。誰知道,呵呵,怕是都沒認出來你吧,也難為你這些日子自以為是,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勢來。”
“辰州獻貢之人足有二成有餘,高官在上,自然不會記得一個進獻點心之人。”顧見櫻如常答了,語氣隐含不屑。
“你……”趙氏本想落她面子,沒想到她現在竟然油鹽不進。“哼,你不必嘴硬,也不必在這裏拖延,還胡編什麽契書出來。我只告訴你一句,這傅家的門你是出不去的!”
“是我出不去,還是你回不去呢?”顧見櫻終于忍不住笑了。因為她看見上頭的孟慶山此刻眉頭緊鎖,顯然是掌紋比對已經有了結果。
“大人。”傅令辰有些急切,跪行了幾步湊得近了一些,俯首再拜道:“大人,雖然掌紋是假,但還望您萬萬不要見罪于拙荊啊。”
“是假?”孟慶山頗是煩悶,原本板上釘釘的事竟然又鬧出這麽一張契書,害得他不得不推翻之前的判決結果。
“是啊,當然是假的,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按過什麽掌紋,就連那花押,我也一直随身攜帶。”傅令辰毫不猶豫道。
“你再好好想想吧。”孟慶山不耐煩地說着話,随後命人将那契書與印了掌紋的宣紙一道給衆人傳看。
孟良固也得機看了一眼,看過之後,不由暗道妙極。
傅令辰幾乎是急不可耐地将契書接過來的。不看則已,一看完,臉色卻全白了。因為一些塵封已久的記憶漸漸湧上了腦海。是的,這份契書他見過,不但見過,而且當時渾然沒有在意,甚至覺得是一個笑話。
——顧見櫻并不如此覺得,當她第一眼看見契書的時候,心中唯有感動。因為這份契書是她的母親在臨終之時留下來的。
幾乎去過顧家食肆的人都知道,食肆的老板娘,也就是顧見櫻的母親李荷花不通文墨,甚至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她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字跡還很難看。所以,食肆裏沒有菜牌,只有一堆畫,每幅畫都畫着一道菜,客人按畫點菜。如此不但方便了李荷花,也方便了流放地的很多白丁。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胸無點墨的女子,卻在臨終前撐着病體做了一件大事。她請人幫忙寫了一份契書,契書中寫明,不管何時,無論何地,只要顧見櫻對傅令辰有所不滿而提出和離,那麽傅令辰便一定要答允。若不答允,便要償顧見櫻以千金,甚至終生不得科舉,更不得入禦京城一步。此契書雖然略顯偏頗,然而當時傅家一文不名,反倒是顧見櫻嫁妝不少,故而這條件也不過分。
求人寫完這份契書之後,李荷花并沒有直接讓傅令辰畫押,而是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練了近百遍直至準确無誤,随後她取了一張乾乾淨淨的宣紙。彼時的她躺在病榻上,整個人虛弱無力,卻還是當着傅令辰的面提起了筆。
雖然記住了筆畫,但因為她并沒有練過字,再加上病重手腕無力,所以那張契書雖然寫得完整,但上面的字卻極醜,醜到傅令辰壓根沒放在眼裏,甚至草草掠了一行便看不下去了。
一個平時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的村婦,又能寫出什麽像樣的契書來。傅令辰這樣想着,又一心讨好顧家人,所以當時便把自己的花押遞了過去,又随手将掌紋按上。他哪裏能想到,那張契書的唯一一個缺點便是字跡醜陋,餘下的卻是半點挑不出毛病——不但制式準确,而且用語嚴謹,就連中人的花押名字亦有,那是李荷花事前找人寫在第二頁紙上的,而她在寫契書時只讓傅令辰看見了第一頁的空白。
甚至,就連那中人也是衙門中的一位文書,如今還升了一點小官。
如此精心算計,就是為了給自己的女兒留下一條後路。如今,這一條後路果然成為了顧見櫻的後招。是的,如果說父親給自己留下的秘方是足以賺得千金的菜譜,那麽母親留給自己的秘方就是随時随地都能夠和離的可能。而她從前壓下不發,不過是因為自己手中銀錢不足,沒法撐着之後的日子好好過下去。
此刻,顧見櫻格外感念母親的一番苦心。彼時的她只知道與傅令辰柔情蜜意,又怎麽會想到這一份契書真的有派上用場的這一日呢。
傅令辰的臉色一點點難看下去,宛如此刻外頭的陣陣黑雲,漸漸壓得人群的議論聲都小了不少。
“這,這……”他越看越覺得齒冷,他至今都無法相信,這樣一封語句精妙的契書竟然出自那個胸無點墨的李荷花之手!“好好好,我真是小瞧了你們顧家人。虧我當時還在榻前伺候你母親多日,不想她竟然如此算計我!”
“如此說來,傅公子是承認這份契書上的花押手印都是你的了?”顧見櫻及時抓住了他話裏的空子,唇角輕勾。
上首的裴既白緩緩抿了一口熱茶,水汽氤氲間,他原本硬朗的棱角似乎有了些柔意。
“我沒有。”傅令辰立刻反口。
“就是,怎麽可能是辰兒的!”趙氏雖然這樣說着,可眼神一直看着傅令辰的臉。她不是看不出來,傅令辰現在嘴唇都沒有血色了,肯定是慌極了。可是,這契書怎麽可能是真的呢?她一把将契書抓過去,一行一行看起來。
“大人。”顧見櫻懶得與傅令辰較勁,麗聲開口,擡眸看向孟慶山。
孟慶山直到此刻才與顧見櫻對視,心中不由得一陣驚撼。他看出此女美貌,卻不想模樣如此嬌豔,三春之海棠,豔冬之雪梅,竟都無法與其相比。也怪不得她會心存不滿,這傅令辰也的确糊塗,放着如此美人還要去另尋妾室,實在說不過去。
何況,那契書是真的。雖說不是官契,卻也是大周律所認可的。孟慶山撚動胡須,一時陷入了沉默。
“大人,此契書雖然是真,但草民卻是受了蒙騙才畫押的。是李荷花,是她……”
“李荷花?是她?顧氏生母?”趙氏愣了愣,随後反應過來,立刻三下兩下将那張紙撕了個粉碎。“李荷花是個村婦,是個一天書都沒念過的白丁!她寫的契書,我不認,我們傅家不認!”
“母親……”傅令辰驚訝地看向趙氏。在公堂上公然撕毀契書,這是不是有些太過魯莽了?然而趙氏此刻什麽都顧不上,她一臉高傲地看向顧見櫻。“你當李荷花是什麽人,随手寫些破破爛爛的東西,就有用了?”
“她怎麽這麽說話?”“是啊,這一氣急了就對顧氏這麽說話,看上去不像她之前所說的那樣,是個疼愛兒媳婦的人呢。”“看來剛才都是演的。”“我也覺得,這才是真面目呢。”“看來是個惡婆婆。”“就是,那傅公子剛才深情款款的,結果竟然一張口就對岳母無禮。”
下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對趙氏指指點點。如此,等到趙氏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失态的時候,自己的脊梁骨已經快被人戳爛了。她後知後覺,想再換成方才的慈母之态,卻實在端不起來那副架勢了。
算了。趙氏眼皮一垂,反正自己将來是流放地的人物,又何必跟這群人較勁。她沖着顧見櫻翻了翻白眼,慢悠悠地重新跪下。“就算是真的,也是和離不成的。”她默默念叨。
前頭,孟良固瞥了一眼顧見櫻,心中多少有些憐憫,于是故意對裴既白道:“大人坐久了,是否勞累?”
這話本是為了提醒孟慶山,讓他盡快審完案子。反正契書都搬出來了,也是傅令辰畫押認過的,和離是板上釘釘,再拖延也沒用。
然而,端坐太師椅的裴既白卻不解人情。
——“如此好戲,怎會勞累。”
“……”顧見櫻真想翻個白眼,可惜,她不敢。她只能忍着跪得酸軟的膝蓋,在不有礙觀瞻的情況下稍稍挪動小腿。
然而,縱使他如此說,孟慶山卻也不敢再拖延下去了。畢竟裴既白坐在這,自己若是左右猶疑,豈不是有能力不足之嫌?想到這裏,孟慶山再拍驚堂木。“顧氏,你既早有契書,為何此刻才拿出來,豈不是戲弄本官?”
“民女不敢。”顧見櫻螓首蛾眉,神色自然。“民女只是對傅家之人尚心存一絲希望,以為傅家會對所做之事供認不諱。不想,傅家上下早已泯滅人倫。既如此,民女只能用自己的法子達到和離的目的了。”
“……”孟慶山暗笑一聲,心道她反應倒快。“罷了,本官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也就不怪罪于你了。既如此,傅令辰,你已在契書上落印畫押,便不可再行違背契書之事。既然顧氏要和離,你便和離吧。亦或者,你補其千兩白銀,也可繼續與顧氏存續恩愛。”至于什麽科舉和入禦京城,孟慶山跟傅令辰來往幾個回合,已然認定他根本就不是那塊料,所以此刻連提都沒提。
“故而,你是否能拿出千兩白銀啊?”孟慶山老神在在地看向傅令辰,心裏卻想着以後大約旁的女子應該不會效仿顧見櫻,最多會有些娘家效仿李荷花之舉罷了。這樣也好,自己以後大概不會多一些家長裏短的案子。
“草民自然拿不出千兩白銀。”傅令辰苦笑着,随後以目看向趙氏。趙氏倒是淡淡一笑,不再似方才那麽緊張——難道只有顧見櫻有後招,她就沒有後招了嗎?
“既如此,那本官判決你二人自今日和離,稍候由文書為證,傅令辰簽字畫押。傅令辰,趙氏,顧氏,你三人可有異議?”
他問出這話,趙氏便做好了應答的架勢,偏又不開口,只慢慢掃視公堂上的衆人,最後又将視線落在顧見櫻的臉上。
“你定然是高興極了。”她忽然拿起了架子,雖是跪着,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審視着顧見櫻的臉,像是已經看到了片刻之後顧見櫻從高興變成失落的模樣,她滿心都是暢快。甚至,她忍不住看向周遭的百姓,想象着他們稍候得知真相時滿臉驚訝,滿臉羨慕,甚至滿臉嫉妒的神情。
“你當這裏是你家庫房麽?看個沒完!”罵人的是一句師爺。
趙氏的想象被迫戛然而止,不過她的一攤熱情倒是沒有被澆滅。恰恰相反,她此刻像一位保守了多年秘密的長舌婦,迫不及待地便要宣揚起來了。
孟慶山也是看出了趙氏有話要說,雖然心中不耐煩,卻還是忍了忍。
而裴既白——他覺得自己很難不被顧見櫻的神情吸引。這張臉藏了太多事了,或許旁人都以為顧見櫻此刻是在為了自己即将和離而歡喜,但裴既白覺得不是,他看得清清楚楚,此刻顧見櫻的臉上藏着一種奇異的歡欣,就好像,自己一直在追查的某件事,終于要解開真相了。
大夥的視線最後還是都聚焦在了趙氏的身上。趙氏吟吟一笑,終于慢悠悠開了口。“回禀大人的話,顧氏與小兒和離之事萬難從命。倒不是我們不守契約,而是那契書原本就是無用的。”
她的視線再次慢慢掃過在場衆人,最後興奮難以抑制地落在顧見櫻的臉上,用一種“你萬萬算計不過我”的神情趾高氣揚道:“因為當初娶顧氏的,壓根就不是我的次子傅令辰,而是我的長子傅聆辰。王媽媽,取聘書、禮書和迎書,還有咱們傅家的戶籍文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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