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婚事 真的要讓她嫁到禦京城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婚事 真的要讓她嫁到禦京城嗎?
“咚!”
大門在此刻被踹開了。“怎麽你們傅家的大門總要鎖着?又忙着殺人吶?”帶頭的兵士是從前魏均的手下,也是驿司府的一名得力驿卒。
王媽媽反應極快,這話剛落地,她的身影已經将顧見櫻完全擋住。傅令辰借着這個機會收斂心神,攥緊的雙手也驟然松開。
“傳驿司大人的話!”驿卒掃了一圈院內,見一位美貌女子斜着身體匐于地上,衣領稍顯淩亂,便知道傅家又鬧開了。他略顯不耐,擡首闊聲道:“裴驿司吩咐,傅家顧氏,手藝精湛,糕點堪稱一絕。從即日起,将顧氏糕點納為貢品,每旬獻點心五盒,共計點心三十,賜銀每月一兩,首月五兩,另賞烘制點心所用物件若乾,僅可用于貢品烘制。其共住者,不得對納貢之事行阻撓之舉,不得對納貢之人行損傷之事,否則,一經查實,即杖五十。”
薄暮低垂,一番話卻似撕開天光,照得顧見櫻整個人都亮堂起來。她迎着大門裏的燈籠,以手撐地慢慢站起來,直至脊背豎如桂蘭。“民女謹遵大人之命,必不辜負裴驿司信任。”
驿卒瞥了一眼她清明的雙眸,便知道這位顧氏方才壓根就沒害怕。他默默贊了一句,看待顧見櫻的眼神多了幾分欽佩。“既如此,那本官就先走一步。顧小夫人,咱們下旬再見。”
顧見櫻朗聲應下來,手中緊握那五兩銀子,心中的激動不言而喻——雖然只有這個月能得到五兩,以後每個月都是一兩,也就是剛剛夠個成本。可即便如此,這五兩銀子也能解決很多問題了。
她垂眸望着自己紅腫不堪的手腕,唇畔的笑意仍是按捺不住。看來,自己不日就能實現和離的心願了。
顧見櫻此刻有多開心,趙氏就有多驚慌。說實話,直到幾息之前,她都沒想過顧見櫻一個文文弱弱的女子竟然真的能成為呈送貢品之人。不對,這不可能,她猛地想起來了,流放地哪有什麽秘方,即便是有,也通通是要交由官府報備,以便成為貢品的。所以,顧家的秘方官府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禦京城的人并不十分看重顧家的秘方。那麽為什麽到了顧見櫻手裏,這張秘方立即成為貢品了呢?趙氏也想不明白。
傅令辰亦是滿目震驚地看向院中孑然而立的女子。她容色絕豔,他從來都是知道的,只可惜他沒有豔福品嘗。可現在,他在她身上又看見了一種蓬勃光彩,這種光彩讓他向往,讓他羨慕,甚至讓他覺得流放地之人也有好好活下去的資格,而不是只能認命,只能茍活。他承認,這種感覺讓他心動不已。可與此同時,他又對眼前的顧見櫻充滿怨恨。她分明是自己的妻子,合該對自己低眉順意,而不是像此刻這般對自己熟視無睹。
這種複雜的情緒讓他糾結半晌,最終化作了口中艱難而出的幾句話。“見櫻,其實方才我……你知道,我并不會真的對你怎麽樣。”
……
“見櫻?”被靈雀送到了巷子口的韓穎荷似乎想起了什麽,啊了一聲道:“莫不是顧家食肆的那個小丫頭?”
靈雀點頭笑了笑,“對,正是我們姑娘。”
“我素日聽說顧小夫人嫁得極好,可是今天……”韓穎荷不傻,何況進門之前傅令辰就囑咐過她,要她想法子讓顧氏意識到自己的點心和禦京城的點心相差甚遠。這話一聽就不是自家人能辦出來的事。
人都好打聽。靈雀也沒什麽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道:“對,傅家人就是見不得我們姑娘好,想辦法要走了我們顧家的食肆,然後又不給我們姑娘錢。姑娘沒辦法,不願意看人臉色,寄人籬下,所以便想辦法烘制點心給自己換一座靠山。”
“這話說起來容易啊……烘制點心也罷了,不是什麽難事,可入選貢品,何等艱難。不過話說回來,小夫人那點心……啊,我明白了,顧小夫人今天給我品嘗的點心只怕不是最終獻上去的點心吧,怪不得我挑出那些毛病的時候,小夫人并不驚訝,反而皆在意料之內的模樣。可憐那傅家人還被你家姑娘耍得團團轉呢。”
“他們若不可憐,可憐的就該是我們姑娘了。夫人你不知道,傅家人心狠手辣,連殺人這種事都不放在眼裏。下次您啊,還是少跟他們打交道吧。”
韓穎荷先是震驚,随後忍不住慨嘆。“我只道自己過得不容易,不曾想,原來還有人活得比我更艱難。可笑外頭多少人都以為顧姑娘嫁得好,無憂無慮無愁。果然了,人活一世,端地是冷暖自知。”
她這樣說着,不由得想起方才顧見櫻手腕上又紅又腫的痕跡。——那是反複揉面落下的,可見顧見櫻細皮嫩肉,并不适應這樣的勞作。然而,她的臉上卻沒有一點埋怨,反而笑吟吟的,盡是對前路的憧憬。
韓穎荷原本還有些自傷身世,此刻知道顧見櫻的艱難,心裏卻生了幾分骨氣。她一咬牙,攔住了往回走的靈雀,開口道:“剛才的銀子……小姑娘,今日之事是我做得不對。固然傅家不仁,可我行欺騙之舉,也是不義。不過,其實我也是第一次行此舉。這些年,禦京城的親戚越來越疏遠,辰州也沒有多少人能開得起鋪子,所以我的買賣也就越來越不好。我家那丫頭偏偏還生了哮喘的毛病,我也是沒法子啊,不這麽做,怎麽交得上那些稅銀,又怎麽吃得起那些藥。所以,還望你回去跟顧小夫人說一句抱歉。這些銀子你也都……”
“我們姑娘已然瞧出來了。”靈雀打斷了她的話,笑吟吟道。“方才吵架的時候,您看着比趙氏都緊張,一瞧就是沒經驗。何況這樣的事您若是做過多次,也不會穿得如此破舊了。銀子您也收着,反正是傅家的,又不是我們姑娘的。”
韓穎荷怔了怔,随後苦笑點頭。“不錯,顧小夫人果然聰慧。唉,既然不是外人,我便把當初的事跟你也說一說吧。其實顧家的秘方,禦京城的人早就知道。別說顧家了,但凡咱們流放地的好東西,人家就沒有不知道的。只不過因為禦京城之人并不放心咱們的人品,故而很少讓我們造這些入口的貢品。所以,小夫人做得點心固然味美遠超禦京城,只怕也很難成為貢品啊。當然了,這只是老身的一家之見,小夫人命好,許也未必如此。”
灰心的話靈雀聽多了,早就不往心裏去了,反而安慰韓氏道:“對了,我們姑娘說了,您不必為了傅家良心不安,這種人家被騙了多少錢都是活該的。您拿着錢,回去好好給孩子治病吧。當然了,以後這樣自砸招牌的事,還是少做得好。”
“是,像她這樣毫無根基的女子都能盡力給自己博一個前程,我又有什麽豁不出去呢。”韓穎荷念念自語着,又上前輕輕拽住了靈雀的衣袖。“靈雀姑娘,我是個糊塗人,不比顧小夫人聰明。姑娘回去若是有空,便幫我求一求小夫人,讓她給我指點一條出路。我不怕辛苦,也不怕艱難,只要能讓我女兒吃得起藥,我便已是感恩戴德了。”
靈雀原本要走,此刻聽見這話腳步慢了一些。她點點頭,對着韓穎荷道了一句好。“夫人的話,我一定轉告。我們姑娘如今雖然也是勉強自保,但同為女子,自然應當同心共濟。”
韓穎荷真誠地道了謝,随後還要把銀子退回去,靈雀卻也沒收。
兩人在巷子口散開,靈雀忙不疊地小跑回傅家。這會驿卒早就走了,留下顧見櫻正懶洋洋地在院裏炙羊肉。傅家的人跟死絕了似的,一個個都把自己藏在屋裏,也門窗都不肯打開。
“竟然是羊肉!”靈雀一聞那香酥鹽灑在瘦肉上的味,只覺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顧見櫻從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何況手裏的銀錢現在很是夠用。她簡單把剛才的事跟靈雀說了一遍,又故意把傅令辰想對自己動手的事掩去了,只是有人正好過來叫賣羊肉,她就買了一點。靈雀果然開心,夾了一大口羊肉堵住在嘴裏,感受着椒鹽味和羊肉的汁水融合得恰到好處,忍不住搖了搖腦袋。“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都快趕上姑娘做的點心了。對了,剛才韓夫人有話讓我求姑娘呢。”
顧見櫻聽着靈雀把事情說完,輕輕籲了一口氣。“這樣最好,要不然她總做這樣的事,官府也不會坐視不管,早晚會出纰漏。嗯,我看這樣吧,你有空去問問她會不會做點心,如果會做的話,宋掌櫃那給我買的一整套模具物件,就先借給她使用。反正我現在有了驿司大人賞的,也用不上了。”
“好,我想着去問。”靈雀點頭答應,又用野菜裹了一片山蒜夾羊肉,笑眯眯喂進顧見櫻的嘴裏。
……
一共五兩銀子,顧見櫻給宋掌櫃送去一兩,還當初幫忙買東西的錢。随後又留了二兩銀子用作下個月的本錢和她與靈雀的開銷,剩下的銀子便通通存了起來。
等這些事忙完,姜照晴的婚事也近了。兩個人是從小一起長到大的交情,所以就連賀禮也是當初顧見櫻的母親早早就備好的,是一塊和田玉佩,刻成了姜照晴素來喜歡的飛鷹圖案。
這會,摸着玉佩上的飛鷹花紋,姜照晴忍不住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你就笑話我,說人家都喜歡兔啊貓啊,反倒是我,竟然喜歡飛鷹這種兇禽。”
顧見櫻看着姜照晴的一雙杏眼,語氣溫柔。“現在不笑話你了,反而覺得做一只飛鷹真好,自由自在的,想飛到哪裏就飛到哪裏。”
“是啊,為什麽一定要飛到禦京城呢?就在這裏不好嗎?或者,我們飛到更遠的地方,飛到除了大周以外的地方。見櫻,我聽說禦京城的人有大船,可以出海。你說,等我嫁過去,有沒有機會去大周以外的地方看看呢?”
“會有的,我和你一樣,都盼着那一天。”顧見櫻不喜歡離別的氣氛,故意把語氣擡高了一些。
姜照晴點點頭,又回望顧見櫻道:“如今你能進獻貢品了,這是好事。我聽爹娘說過,說有一些呈送貢品之人,會因此而得到進入禦京城并常住在那的機會。雖說這樣的人是鳳毛麟角,但既然有這個口子,或許你也能行呢。”
照晴雙眸透亮,顧見櫻自然不會潑冷水,于是點頭,跟她一樣興致勃勃:“那沒準我們能一起坐船出海。”
“對。”姜照晴不住地點頭,兩個人都笑了笑,可心裏卻都有一層不舍罩在那。顧見櫻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到底止不住心疼:“照晴,你在禦京城沒有娘家人,凡事一定要自己多小心。人心叵測,多一重防備總是好的。”
“放心啦,我的性格你不知道嗎?從小到大什麽時候吃過虧?”姜照晴大大咧咧地,不肯跟顧見櫻繼續這個話題,反倒從懷裏摸出五兩銀子,塞給顧見櫻道:“我知道,從小到大我都是最厲害的那個,其實也不全是因為我哥哥們的緣故,也是因為你們都讓着我。所以,流放地是個好地方,大家夥也都是好人。可惜,爹娘的心願在這,我沒辦法不滿足他們。所以見櫻,這五兩銀子交給你,你幫我在流放地設一個月的粥棚。眼下畢竟是青黃不接的節骨眼,我這點銀子雖然算不得什麽,但總算是盡一份心吧。這也是,我走之前,為流放地做的最後一點事了。”
姜照晴從來都是心腸最熱的那一個,這一點,顧見櫻從小就知道。她點點頭,接了她的銀子。“事情我一定辦好,銀子不夠,我來補就是。”
“你辦事我最放心了。從小到大,你都是最聰慧的那一個。要不是嫁入傅家……等等,外頭是不是又吵開了?”姜照晴的臉一瞬間沉下來,半是不滿,半是擔憂。
顧見櫻順着窗戶向外看去,只見外頭站着一位滿頭珠翠的女子。其衣裳之華貴,是流放地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光是耳邊的一對紅寶石,便烨烨生輝,足夠流放地一家三口人半年的花銷了。
“這位是?”
“是我未來夫婿的寡姐,借着給我送聘禮的機會到流放地來擺架子。”姜照晴冷笑着,不住搖頭。“流放地什麽時候見過這種人物,一個個巴結得厲害。她守寡多年,大約是在這被捧起來了,竟住了半個月都不走。我們好吃好喝養着也就算了,她偏偏對我爹娘和兩個哥哥頤指氣使。你看吧,這會定然又是在折磨我大哥了。大哥平時脾氣不好,可因為她是我未來的姑姐,所以只能百般忍耐。我也實在沒辦法,待嫁女不能出房門,爹娘又不敢得罪她,只能這麽忍下來了。”
“怪不得姜家茶舍這些日子總來這麽多人,原來都是來看禦京城這位人物的。”靈雀在旁恍然大悟。
“可不是麽。我算是看透了,禦京城的人身份高高在上,富得滿地流油,可實際上跟咱們一樣,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沒什麽好出奇的。”姜照晴咬着銀牙,顯然已經氣急了。
顧見櫻正要勸幾句,又見姜母拿帕子抹着眼淚走了進來。“這可怎麽好,這可怎麽好!”
“母親怎麽了?有什麽話你只管說,別哭哭啼啼讓我着急。”姜照晴丢下剛剛繡了一角的喜鵲登枝帕子,上前扶住了她。
“你那位姑姐楊氏,實在是欺人太甚了。前日讓你爹熬了一夜的銀耳羹,結果說味道不對,起早全都倒掉了。昨日說咱們這裏的牛肉不好,要你二哥上山給她打了只野兔回來。今日這會,正逼着你大哥,要他跪在那,拿手當食槽,喂她帶來的那匹大宛駒。”
“她拿我們流放地的人不當人,我們還忍着她做什麽!”說罷這番話,姜照晴便要沖出去找楊氏理論。姜母自然不答應,一邊死死拽住了姜照晴,一邊哭道:“你不能出門,更不能出這個頭。你是要嫁過去的人,得罪了姑姐,來日哪裏有好日子過喲。”
“母親也看見了,姑姐都是這樣的人,我那夫婿能是什麽好人?莫不如就此算了,我們不攀這門高親。”姜照晴素來有骨氣。
姜母卻仍不肯松手。“她是她,你那夫婿是你夫婿,自然不是一回事。他若不是好人,我和你爹怎麽肯把你嫁過去。照晴啊,你別忘了,你爹是求了多少人,打聽了多少回,才算把握了他的人品,這才舍得嫁你出門啊。”
姜母的一番話說軟了姜照晴的心腸,她拉着姜母的手,替她抹着眼淚。“那母親說怎麽辦,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她要是這麽住下去,住到我成婚的那一日,可還有半個月的功夫呢。”
泣涕混雜,房內的氣氛沉重苦悶。顧見櫻輕輕擡手,把後窗開得大了一些,借一陣涼風吹進來。随後,她撫着姜母的肩膀,輕聲道:“嬸母別擔心,我有辦法。”
“只不過,照晴說得對,以後這樣的事恐怕還會再有。所以,嬸母,你想清楚了嗎?真的要讓她嫁到禦京城嗎?”
作者有話說:
山蒜夾羊肉,你說香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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