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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靖康 果然人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靖康 果然人心
“最後一個問題?好吧, 看在你命不久矣的份上,回答你也無妨。”荊玉芝說着話,帶着綠寶石扳指的手慢慢探向顧見櫻的脖頸。與荊玉芝帶着厚繭的粗糙不同, 顧見櫻的脖頸雪白纖細,似乎無需半點力氣便能輕易折斷。
顧見櫻身受重傷難以動彈,只能被迫感受着脖頸處傳來的毒蛇一般冰冷的觸感。她微微擡起下巴,嫌惡倒是大過了緊張。“所以, 荊家一心想完成的大業到底是什麽?據我所知,荊家的祖先是心甘情願離開禦京城的。”
“心甘情願?這話倒也沒錯, ”荊玉芝搖了搖頭, 收回右手,眼風飄向遠處。“當年,刀氏一族的首領刀遠致與開氏一族的首領開澤喜歡上了同一位女子。有趣的是, 論起兵力,開澤争不過刀遠致。可在這個女子面前, 刀遠致又争不過開澤。最後,開澤為了帝位, 忍痛割愛, 将這個女人和國庫的十中之二獻給了刀遠致。而刀遠致則承諾,帶領心愛之人永世躲在流放地, 改後世為荊姓, 絕不進入禦京城半步。同時, 他也要求開澤護佑刀氏的子孫後代, 決不許任何人行兇殺害。所以,論起心甘情願來,其實只有刀遠致一人心甘情願而已。”
“沒人在乎那位女子的感受麽?”顧見櫻忍不住道。
“是的,沒人在乎。女人嘛, 自古以來就是男人的附庸,勝敗的籌碼。呵,你可憐她?大可不必,這就是天下所有女人的命。”荊玉芝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所以我荊玉芝從不依靠任何人。我想要的東西,一切都要憑我自己的本事得到。”
“皇城裏的人戒心最重,雖然不許任何人對荊家行兇,但應該也不會允許荊家的人進入禦京城吧。否則,荊家的大業怎會時隔這麽多年,卻沒有一點進展呢?”顧見櫻說着話,艱難地擡起手臂,手指慢慢挪到烏黑的雲鬓處,輕輕抿去一縷碎發。
她的動作并沒有引起荊玉芝的注意,她點了點頭,略顯憤然道:“不錯,開澤雖然答應了護佑刀氏子孫後代,但也徹底斷了刀氏後人入禦京城的路。而刀氏一族也并不和睦,逐漸分成了兩股,一股想留在流放地享受富貴,另一股則想到禦京城去奪回原本屬于刀氏的皇位。可惜,大約是水土不服的緣故,刀氏後裔綿延艱難,漸漸只剩下我父親一人。而被皇帝派來監視刀家的人,在得知父親撒手人寰且只育有我一個女兒之後便徹底撤出了流放地。”
“他們都認定你一個女子,絕不可能興盛刀氏一族。”顧見櫻心念一動,随之看向荊玉芝。
“不錯!”荊玉芝一臉意氣勃發之态。“他們看不起女子,認為我什麽都做不到。我偏不信命,我偏要做到給他們看。招攬能人異士,将麾下人手送至禦京,我苦心經營二十餘年,所作所為早已超過了我的父親,超過了我的祖父,甚至也遠超我那無能好色的先祖!若不是裴既白這個混蛋擋了我的路,我在禦京城的勢力還能繼續壯大。不過,現在好了,有了你,裴既白也就不算是我的敵手了。”
“你多心了。裴驿司何等人物,怎會在意我這等蝼蟻。”顧見櫻漠然道。
“哦?”荊玉芝像是聽見了一句蠢話一般,哈哈笑了一聲。“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啊,一個男人,一位高高在上的驿司大人,如果對你沒有心意,為何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照拂于你!”
顧見櫻苦笑着搖頭。“不是我糊塗,是你想多了。裴大人于我卻有大恩,不過只是出于憐憫之心而已。”
憐憫?荊玉芝嗤笑一聲,随後搖頭道:“好了,我不想再聽你的廢話了。現在,讓我們把最重要的事做完吧。閉上眼睛,顧見櫻,死是很容易的事,絕不會很疼。”
閉上眼睛嗎?顧見櫻莫名想到了自己在那個雨夜中被人刺殺的場景。她也是閉上了眼睛,但等來的卻是一道極其輕淡的聲音。那聲音在一片驚雷駭雨聲裏出現,本該是很難以辨認的,可她卻聽得一清二楚。
“沒事了。”那天,裴既白如是說道。
可今天,不會有裴既白在自己耳畔說出這句話了。然而,沒有了他,自己就會輕易認輸麽?
答案是否定的。因為今日的顧見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顧見櫻了。她想,自己到底是要感謝裴既白的,感謝他教給自己的每一句立身之道。
原本已經阖上的雙眸慢慢睜開,顧見櫻伸出手,将荊玉芝即将扼向自己喉嚨的右手穩穩攔了下來。
“很可惜,我現在還不想死。”顧見櫻笑了笑,霞光正好順着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為她鑲了一層金衣。
荊玉芝心一狠,正要說那可容不得你,便聽顧見櫻慢悠悠地繼續開了口。“原來荊岚與荊誠并非你的親生兒女。”
“你這是廢話!”
“後半句便不是了。”顧見櫻仍不急不躁,雙眼冷靜看着面前的荊玉芝。“說來真巧,荊夫人對我撒了謊,我也對荊夫人撒了個慌。你大概還不知道吧,綁了荊岚與荊誠的人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你說什麽?”荊玉芝難以置信地看着她,随後思緒飛速運轉。“是誰?是裴既白?不,不會,難道是……”
“是靖康公子。”顧見櫻慢慢說出了這個名字。靖康公子,原名公孫靖。他便是之前那位去顧家食肆向顧見櫻傳遞消息的書生,也是後來親自來到食肆面見顧見櫻之人。
“公孫靖?不可能,絕不可能。他與冷媽媽是我手下最忠心耿耿之人,絕不會背叛我!”荊玉芝滿臉篤定,信誓旦旦。
“是麽?”顧見櫻挑眉,麗聲反問:“那麽,荊夫人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他的話,會是誰如此輕而易舉地便能帶走荊岚和荊誠兩個人呢?”
“這……”荊玉芝一時愣住了。她百密一疏,光想着顧見櫻人蠢膽大,卻忘了荊岚和荊誠已經不是兩個孩子了。如果不是信任的人,他們不會貿然離開州令府。而公孫靖,是教授了他們整整十年的老師。唯有他,才能讓荊岚與荊誠毫不生疑。
“公孫靖…公孫靖…可我待他不薄啊!”荊玉芝搖頭,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虧待了他什麽。“他雖在我的手下做事,可我給了他旁人想都難以想的富貴。绫羅綢緞,珠寶玉石,我何曾虧待過他!”
“不,你虧待他了,你從一開始就虧待他了。”顧見櫻打斷荊玉芝的話,冷笑着說道:“公孫靖三歲識千字,五歲能成賦,才名橫貫十二州。自十四歲起,他每兩年都會準時參加春試,可惜屢試不第,直至二十二歲那年——”
“那一年,你在子州成為了荊家的話事人,哪怕官府也要給你七八分薄面。”
“正巧也是那一年,公孫靖成為了新科狀元,可你卻命官府之人向上報了個公孫靖暴斃,而後又請官府的人從榜文上塗去了公孫靖的名字,對學子和百姓們只說此人罪犯謀逆,因此被除了功名。荊氏啊荊氏,你可知道,你抹去的是公孫靖苦讀十八載的希望!而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呢?不過是為了把他請回府中,給你的兩雙兒女做老師而已。我活了這麽久,的确從未見過像你這般自私自利之人。”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荊玉芝忽然高聲喊道:“你懂什麽,明兒和誠兒本就資質平平,若不是請公孫靖這種天降英才來授業,如何能考入禦京,官拜六品!哼,我只恨自己糊塗,竟然沒看出來公孫靖早已查到了真相。”
“他不是查到真相的,而是他一開始就知道真相。”顧見櫻帶着幾分對公孫靖的同情,悵然道:“那一年,榜首的名字被人用墨塗去,然而因做事之人不用心,塗得不完全,所以還是留下了一點筆畫。公孫靖心中生疑,于是把當年所有參加科舉的考生名字全都對了一遍,畢竟,能有錢讀書的人也不多,所有考生加起來也不過七八十人罷了。他本是好奇,沒想到這麽一查卻發現,這剩下的一點筆畫,竟然沒有一個人對得上,除了,他自己。”
“公孫靖本就是多思之人,正好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帶着厚厚的束脩前來請他。他在得知你的身份後幾乎立刻就想到了是你動的手腳。他本想拒絕,可想到荊家的勢力和你的狠毒手段後,他便意識到自己根本鬥不過你。可是,這不代表他不恨你。你大概知道,他無父無母,自幼由祖母養大。他讀書的所有花銷,全都是靠他祖母編竹籃換來的。從竹篾到竹籃,你可知他祖母手上有多少傷口,就為了讓他高中,讓他餘生可以前去禦京享福,這是他祖母的畢生所願!”
“二十二歲,是公孫靖的最後一次機會。因為那一年,他的祖母生了重疾。他一心盼着高中,盼着讓祖母高興一場,心無憾事。可惜,事與願違,你奪走了他的狀元之位。而他的祖母在得知他又一次落榜的消息後便心懷絕望,以至撒手人寰。所以,你教他如何不恨呢,他不是恨你讓他入不了禦京,而是恨你變相害死了他的祖母!荊氏,你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樣只在意榮華富貴,殊不知有多少人在意的是血肉之情!是天地良心!”
顧見櫻一口氣講完了公孫靖的故事,對荊玉芝的恨意又多了一重。而荊玉芝,此刻她的确有些震驚,震驚于公孫靖竟然把事情掩藏得如此之好,也震驚于他竟然能在自己的手下忍耐這麽多年。
“是的,他以靖康公子為名,對外的名義是身子虛弱,以康字為期許。實則,是他将與你之間的仇恨視作靖康之恥。因自己實力不如人,而被迫屈服,如何不是靖康之恥呢?”顧見櫻對公孫靖是佩服的,佩服他苦苦蟄伏,忍到時機成熟時方給對方致命一擊。
“靖康恥,猶未雪?呵,真當自己是忠臣岳飛了?我呸。”荊玉芝的心虛轉瞬即逝,取而代之地是惱怒,是變本加厲的蔑視。
“我都說過了,荊岚與荊誠根本不是我的親生兒女,就算他綁了他們又能怎樣,死人?被我荊玉芝踩在腳下的不知道有多少,死了就死了,我不在乎!”
看着此刻荊玉芝有些歇斯底裏的模樣,顧見櫻的心中卻有所感觸。她能感覺到,荊玉芝對這四個孩子并非全然不在意,否則也不會花這麽大的心思讓公孫靖來教導。這其中固然有她想培植羽翼的緣故,卻也有她真心喜愛孩子的成分吧。難道,這便是所謂的愛屋及烏麽?
果然人心是複雜的,永遠難以揣測。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喜歡殺人的。”顧見櫻琥珀色的鹿眸泛着光輝,慢慢開口:“讓我繼續說下去吧,繼續說你不知道的故事。公孫靖在你手下十餘年,逐漸取得了你的信任。他借機幫你做事的機會,也給自己造了一份假戶籍,還有一枚可以自由出入辰州的令牌。憑借這份假戶籍,他在兩年前赴卯州應考春試。這一次,他又成功了,以榜首的身份再次得到了進入禦京城的機會。”
“兩年前……”荊玉芝想起來了。“兩年前公孫靖曾抱病數月……原來他壓根沒病……”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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