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明賊 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明賊 四】
翌日一早,陳筊與柳無歸被帶去了那個山洞。
一路上,柳無歸一直嘗試着回憶上一回自己來到這裏發生的事,腦袋卻依舊是一片空白。
沿途的那些老樹與巨石于他而言都十分陌生,但對于陳筊,卻是越看越眼熟。
她曾在這裏生活過整整十四年,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肉,都是他們從太一裏取來的,陳筊甚至清晰地記得,她曾經在去取水的路上摔破了腿,因為她體質特殊,傷口拖了足足好幾個月才好,為此,她第一次産生了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念頭。
只是當時的她再也想不到,她最後會以那樣的方式離開。
他們停在了一條山縫前。
就在昨日前,這條山縫還是被人用石塊還有黃泥封死的狀态,要不是陳筊說山洞裏死過許多人,天樞帶來了能尋屍的“信使”,他們恐怕根本無法在廣袤的山區裏找到這處不起眼的入口。
而如今,漆黑的洞口敞開着,內裏寂靜無聲,好似這裏從未居住過任何人。
陳筊凝視着這處她久未回來的家園,心中一時感慨萬千,身後卻傳來一個令人生厭的聲音:“陳姑娘,你看,只要我們好好合作,一切都不難。”
章易走到她身邊,笑眯眯地提醒:“要不是我們,你和你這位窩囊廢夫君只怕永遠找不到這裏,難道不該感謝我?”
陳筊默默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道:“你不會是真看上我了吧?話本子裏再纏人的情郎都不會拿人閨女當威脅,你行事這麽上不了臺面,能不能離老娘遠點?”
章易的臉冷了下來:“連白澤守都在算計你,隐瞞了你祭品之事,就是為了讓我們來‘助’你們下太一,陳筊,你不會真以為你現在還有退路吧,即便你之後把東西帶給你乾爹,你乾爹也會将你賣了。”
陳筊心中冷笑,這個姓章的自诩聰明,以為看破了白澤守,殊不知他們正在與虎謀皮,卻還以為自己能贏。
白澤守算中了章易會抓到他們,故意讓他們處于劣勢,也是為了讓章家兄弟得意忘形,以為自己找到的是仙藥。
陳筊難以想象白澤守下一步要做什麽,但眼下已經沒有退路,為了阿黃的性命,她和柳無歸只能去面對這個死局,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冷冷看向章易:“把祭品放出來,還有之前說好的,散功藥的解藥,我的鞭子還有他的劍,足量的火折子,傷藥和繩索,少一樣我們都下不去。”
章易這才滿意地點了頭,招呼人将那幾只箱子扛了上來,結果剛到了山洞前,一直毫無聲息的人蛇竟是忽然亢奮起來,箱子還未打開,裏頭便傳來窸窣的抓撓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濟山道人說過,吃下無忍賊的祭品只會回應谛聽的命令,昨夜,陳筊和柳無歸都暗中嘗試過,想要利用自己的谛聽血脈控制人蛇脫困,但他們誰都沒辦法讓人蛇有反應。
顯然,比起谛聽,兩人更像是人,以至于已經失去了替大眚發號施令的權能。
然而現今,這些失去全部七情和自我,連尋死都做不到的祭品,卻迫切地想要回到深淵裏。
衆人的臉色發白,白澤守并沒有說謊,他們腳下确實有某種未知的存在,而他們也正要從神的手中,拿到進入那片異土的資格。
陳筊與柳無歸接過章易為他們準備的工具,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阿黃被關在天樞的玄鐵籠裏,開籠子的鑰匙有兩把,一把在章易手裏,另一把在知聞娘子手裏,如此,到時一手交人一手交貨,陳筊和柳無歸才沒法繞過他們任意一方。
知聞娘子冷冷道:“三日之內如果你們不能帶着東西上來,每多等一天,我就切她一根手指。”
陳筊翻了個白眼:“說得好像你們能一直等似的……不是又給我們吃了那什麽天星散了嗎,我們不上來,你們難道不會跟着我們下去?”
知聞娘子道:“我們要是下去,她可未必還能活着。”
柳無歸咬牙:“但若是三日之內你們對她動用任何私刑,我定會當着你的面将東西毀掉!”
知聞娘子冷哼一聲,不再言語,阿黃見狀只道:“爹,娘,你們當心,不必擔心我。”
至此,一切準備妥當,陳筊和柳無歸各自清點了身上的裝備,對視一眼後 ,一起掀開了裝人蛇的木蓋子。
頃刻間,幾條巨大的,白花花的肉塊從箱子裏一躍而出,搖擺着已經退化成蛇尾的雙腿向着山洞裏游去,動作奇快,眨眼間便消失在了黑暗裏。
柳無歸和陳筊不敢耽擱,三兩步追了進去,随着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陳筊一眼便看到,在滿是灰塵的洞xue內有二十一個小小的墳包,他們被埋葬在曾經的議事廳裏,墳冢周圍異常乾淨,那些陳筊記憶裏的血跡全都不見了。
人蛇已經游進了更深處,好似是受到了召喚一般,直奔深淵的最深處而去。
柳無歸嘆道:“這些祭品的動作比我們快……又或者說,它們本來就是這個洞的一部分,如今只是回到它們該去的地方。”
陳筊心中有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
她先前一直弄不懂,三業賊為何會有第三賊,但昨晚聽了白澤守的故事,她卻有些明白了。
若是第三賊必須通過前兩賊創造出來的祭品才能得到,那它便是一個再好不過的誘餌,可以讓觊觎仙藥之人源源不斷地将祭品投入深淵,換取神明的青睐。
換言之……她的親族所守護的所謂“無明賊”,可能根本就是一場虛妄,他們之所以要住在這裏,也是為了要演完這出戲。
陳筊的心沉了下去,拳頭捏緊複又松開:“我想在這兒給他們磕個頭再走。”
柳無歸謹慎地确認了他們所在位置洞外看不見,陪着她一起走到了墳冢邊,兩人齊齊跪了下去,将頭砸在了地上。
陳筊道:“爹,娘,阿兄,阿姐,我回來了……雖然不知道你們當年瞞了我什麽,但是,這一次我一定會搞清楚的。”
柳無歸在一旁不知該說什麽,只得又多給嗑了幾個頭,最後,陳筊一把把他拉了起來:“你乾嘛呢,占我便宜?”
柳無歸:“……?”
陳筊哼了一聲:“你我雖以夫妻相稱,但若真想上門提親,拜他們可不夠。”
柳無歸險些給口水嗆到,本來他還以為,重新回到這裏,陳筊必是要對他心生怨氣,已經想好了要放放血讓她出氣,誰想到頭來,陳筊竟是連拿刀的意思都沒有。
他咳了一陣,乾巴巴道:“陳姑娘,我其實是想和他們說,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絕不會讓你遭遇危險,但是……我畢竟是方慈的兒子,我怕他們信不過我。”
從始至終,柳無歸不敢直視陳筊的臉,愧疚讓他始終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正是糾結,一雙手捏住他的臉頰,逼着他擡起頭。
陳筊直視着他,目光中既無責怪,也無悲傷,只有一望到底的坦然。
她說:“柳無歸,愛恨是一回事,這不是你說的嗎?”
之後,還不等柳無歸反應,陳筊已輕輕貼了上來,氣息劃過他的唇角:“我說我會一直恨你,就意味着我會一直纏着你,即便之後你想跑,我也不會放你走,因為這是你答應我的,你對我說過,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到這裏,你就會帶我離開。”
“我……”
柳無歸心頭一跳,他的記憶全失,但此時此刻,有些字眼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從他的口齒間流出來,就像,這是他早就想說的話。
“我保證,我一定會帶你走。”
他們本就是血脈不純的谛聽,孤身一人無法勘破黑暗,抵達深淵,既然如此,如今的一切便都是命中注定。
靜谧之中,兩人無聲地對視,最終,陳筊輕輕嘆了口氣,講出了自己的推測。
“無明賊可能根本就是個謊言。”
她望着山洞裏的一切,就和她記憶裏一模一樣,幾間不大的岩室是她幼時生活的全部,她甚至還在其中找到了自己曾經睡過的床榻。
“他們從來不告訴我任何事情,因為,他們沒辦法告訴我任何事情……我的年紀太小,萬一知道他們所謂的大業就是騙更多人下去,說漏嘴反而會壞事。”
陳筊的心情越發複雜,她始終無法相信,曾經在篝火邊同她講故事的爹娘竟會是什麽禍害蒼生的妖物。
柳無歸見狀, 默默抓過她的手,将兩人用神仙索捆在了一起。
“無論怎樣,我們現在都得下去,随便找到什麽,只要能交差,就可以将阿黃救出來。”
兩人目光落在地上。
許是因為剛蛻過皮,人蛇的軀體頗為脆弱,游走時留下了幾條長長的血痕,穿過洞xue,一直延伸到最深處的一扇門前。
在人蛇的撞擊下,曾經被封死的大門已經破開了一個大洞,裏頭伸手不見五指。
十五年前,陳筊便是帶着柳無歸從那裏逃了出來,緊随其後的十八子因此屠殺了她的全部族人。
若是無明賊根本就是一場空……
陳筊深吸口氣:“無論怎樣,我們都下去看看吧……看看大眚,到底是何方神聖。”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