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子 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四】
銘文讀到一半,書寫忽然斷了。
陳筊摸到石壁上凹凸不平的鑿痕,反反複複,一直在鑿同一個點,就像是書寫者寫到這時心緒不平,以至于久久無法落下下一行。
陳筊低聲說道:“ 關于那場三清共議,武林中有許多人都親臨過現場,前半段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秘密,只是這後半段,我确實從未聽人說過。”
火光下,柳無歸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過去這些年,方慈用魚下水戲弄杏林弟子的故事廣為流傳,而每一次柳無歸在其中聽到自己的名字都會感覺頗為怪異。
全天下的人都在傳唱一個有關自己的故事,可偏偏,他這個書中人卻什麽都記不得,整整十五年,一直在同一個噩夢裏鬼打牆。這種感覺就像是在一團迷霧的海面上掙紮,柳無歸甚至已經不在乎他最終會不會沉下去,他只想在沉下去之前,看一眼彼岸到底是什麽。
好在,這個答案終于快要出現了。
一段漫長的癡念将要行至盡頭,柳無歸在感到巨大解脫的同時,心裏漸漸也只剩下一個念頭。
當看完這段銘文,解開一切秘密,應當也就該将這條命還給陳筊了。
而這時,陳筊已換好了火折子,接着念了下去。
所謂造神之術,聽起來玄妙,實則卻早已有人用過,甚至,曾經在西漢末年造出過“西王母”。
建平四年的正月裏,百姓們忽然開始相互傳遞 “行诏籌”,無數人披頭散發,赤腳沖關,最終,彙聚京師,載歌載舞以祭王母,祈求長生辟禍。
方慈想做的也正是如此,只是,他要造的是一位能一夜間使得千萬人發瘋,刀劍相向的兇神。
只要做出兇神下凡的假象,便能使得叛軍軍心潰散,而此事自然不能放在臺面上做,須得是一個不見光的秘密,方能震懾人心。
他們現在距離神,只差一個神跡。
來到三清旁的一間破廟,方慈見四下無人,開口說道:“我雲游天下時,曾于太一山一山民口中得知一種奇術,尋一狂人, 以針放血,煉化後方能得一毒,若用于旁人則可讓旁人也發狂。”
身為大夫的顧三春滿臉奇色:“黃帝內經中記載, ‘陽盛則使人妄言罵詈,不避親疏,故瀉其陽則愈’,從人體內放出毒血便可治瘋病,難不成也有法子反其道而行之,用毒血使旁人發瘋?”
方慈點頭應下:“三業不淨則生狂,此毒即為人三業之毒,業力越大,則毒性越強,其中以罪人尤甚。”
此話一出,找來的十七人中竟是有幾個笑了起來,其中毒菩薩林不棄曾是個青樓歌女,後被人擄走做了藥人,從此雖然百毒不侵,但容貌盡毀,于是常年戴着一副觀音似的面具,專以雙刀殺渡惡人。
菩薩面具後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嗤笑:“這麽說,若是抽了我的血去,應是能毒瘋不少人?”
此話本為調侃,誰知方慈卻是一本正經:“毒瘋幾個不難,難的是一夜間毒瘋三千人。林姑娘,死在你手上的人還太少了,你若想做那殺神的引子,至少還得殺上百人才行。”
瞬間,衆人靜了下來,他們這才意識到,原來方慈并未說笑,甚至,他一開始上三清山,或許就是為了找像他們這樣的人。
黃間離皺眉道:“你是想用我們的血來做毒?”
方慈淡淡道:“正是,想要成就殺神之威,光是殺人還不夠,還需有聲名在前。也因此,‘召’出殺神之人須得是這江湖中聲名顯赫的高手,以他們的性命和血肉作引子,方能造神。”
他頓了頓:“不僅如此,造神的秘密不能見光,諸位現在既已知道了這個計劃,就得完成它,否則,若是有任何一人洩露秘密,殺神便不複存在……當然,諸位如果要走,以你們的武功,我也不一定能攔得住,但我希望你們明白,此法只有一次機會,只要被人知曉,就再無啓用的可能。”
一時間,破廟中無人說話,唯有尊尊神像靜立不語,方慈本以為他們是後悔了,誰想,就在這時,衆人竟是再度哄笑了起來,且越笑越狂。
不久前才與方慈打過照面的薛猛率先站起來:“貪生怕死的就不該跟來!有誰要走,現在就站出來!我倒要看看,誰能在我六臂金剛的眼皮子底下出這個廟門!”
而跟着起身的還有摘星客蕭青雲和穿雲燕阿輕,兩人過去曾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雌雄大盜,甚至曾去宮中行竊,早已拆夥多年,卻又在這兒碰上,而兩人幾乎異口同聲:“有誰要走嗎?想走的話,也得跑得過我們才行。”
之後一個接一個,跟來的十七人都站起身來,卻沒有一個打算走,反倒都将視線投向方慈。
“看來,六合劍今日說的奇襲小隊已經滿員了。”
黃間離對方慈微笑:“以我們十七人之血救大陳千萬人,這個買賣在我們萬華山莊看來,委實劃算得有些過分。仙人,還請勞煩告訴我們該如何做,從今日起,我們便跟着你了。”
那日,十八人最終在破廟中歃血為盟。
縱然十八子出身天南海北,其中既有家財萬貫的世家大小姐,也有殺人如麻的綠林亡命徒,但在破舊的神佛面前,衆人卻是一起磕下頭去,發了毒誓,即便獻出性命,也定要讓那些遼人滾出大陳。
這是一條不歸路,在上路前,方慈給了衆人三日去與親人告別,對外說時,他們此去并非是去“造”神,而是去“召”神,如此,也當是為兇神下凡造勢。
而三日轉瞬即逝。
十八人中大多都是四海為家,本就無牽無挂,這三日于他們而言并無什麽用處,相約着大醉了一場也就過去了,随着衆人重返破廟,先前獨自離開的黃間離和方慈早已守在了那裏。
黃間離剛從三清回來,白皙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千張面巧娘心思細膩,知道她心中挂念的是誰,不由冷哼一聲:“我看那淩仄也不是什麽值得托付的好人,就算不知大小姐你要去赴死,為了外頭受苦的黎民百姓,他也不該為了那點虛名非要與沈莫問比武,不來陪你。”
其餘幾個姑娘紛紛為她打抱不平,但黃間離卻只是搖了搖頭,平靜道:“這世間待他不好,他失去了一切,不願為之獻身不是罪過,況且,萬華山莊只有我一個孩子,若是沒有他替我留下,我又怎敢輕易丢下我爹娘獨自赴死?”
她望向方慈:“仙人,你也将那孩子安頓好了?”
說來也奇,在他們所有人中,方慈雖然行為舉止最像個神仙,年紀看上去也不大,但卻是唯一結婚生子的,甚至,他的兒子方浪今年已有十四,和隊伍中的土鬼小石子一般大。
方慈還是一如既往淡然,喝着一壺酒道:“我答應過你們,一定會讓此事事成,所以為保守秘密,我不會帶他,将他打發去南方了。先前聽說我要去‘召神’,這小子吵着嚷着要我帶他去,還說,既然是十八個武林大俠召出的神明,就應當叫武仙才對。”
這麽一說,衆人都忍不住笑起來,連帶着黃間離眼角那點紅消失得乾乾淨淨。
萬事俱備,為盡快成事,十八人當即踏上了前去三業峽的路。
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一旦叛軍在三業峽集結完畢,萬般計劃都會落空,而為了盡快籌出可毒殺三千人之血,在前去三業峽的一路上,十八人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殺人。
正所謂以罪養業,以殺養毒,若想成就世間至毒之藥,自然也需要世間至狂之血,而在殺盜淫三罪中,殺生就是亂世中最容易做成之事。
因為戰亂,北方亂作一團,四處有人揭竿而起,而在武功高絕的十八子面前,這些人很快就變成了三業之毒的養料。
去三業峽的一路,十八子幾乎是殺過去的,一開始,像是顧三春還有慈悲針這樣從不殺生的大夫還有些下不去手,然而,随着他們親眼目睹叛軍奸淫女子,殺害孩童,甚者将人的殘肢炖成羹湯,殘存的底線不多時就消失了,亂世将人變成鬼,十八子也不例外。
半月後,待十八子終于來到三業峽時,所有人都已經因為連日來的趕路和殺戮而疲憊不堪,甚至就連最愛說笑的杜康仙馮忘憂都只顧悶頭喝着燒刀子,衆人的眼睛裏籠着一層野獸般的麻木,而再深處,卻又隐約透着些許瘋狂。
坐在最遠處的方慈将這一切盡收眼底。
造神需要狂人之血,雖說他早與那十七人做好約定,會在時機成熟時取血,但若是眼前這些人當真發了狂,他又該如何确保能拿到他們的血?而那個恰好的時機又在哪裏?
就在方慈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時,忽然間,守夜的白玄策猛地站了起來:“有人來了!。”
頂着“算不盡”的名號,白玄策是個耳朵極為靈光的瞎子,一下就聽見了半裏開外傳來了腳步聲,只有一道,而且不重,倒像是個孩子。
眼看衆人紛紛拿起兵器,方慈瞬間意識到什麽,站起身來:“先住手!”
只見荒野之中,一個清瘦的少年像一陣風一樣刮了過來,而他也不是別人,正是先前被方慈打發去南方的獨子,方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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