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甘露田 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十四】
十年前。
李半仙來到衡陽時,已是天下大亂後的五年。
先帝駕崩後,年幼的景帝被扶持上位,引來宗王不滿,掀起兵亂,致使天下陷入一片戰火。
最終,這場戰亂終結于十八位武林豪俠之手。
武仙下凡,一夜間屠滅了三千敵軍,致使叛軍軍心迅速潰散,景帝得以順利即位,應武仙公方慈請求,景帝設懸劍閣,從此,官府不願查的,懸劍閣來查,官府查不了的,懸劍閣也能查,一時間,常年靠坑蒙拐騙為生的半吊子神棍李半仙的生計成了問題,不得不離開燕畿,來衡陽讨營生。
李半仙雖是乩童出身,但如今年紀大了些,靠老一套裝瘋賣傻已有些困難,所以來到衡陽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給自己“鍍金”。
據傳,衡陽山作為太一的分支,深處有一片寶地,自古以來一直有傳言,稱有仙人住在山中。
為和仙人攀上些關系,李半仙進了山,卻沒想到,竟當真在衡陽山深處見到了一位“地仙”。
地仙自稱谛聽,深居簡出,手中有一種奇異草藥,名為甘露,而李半仙一眼就認出,這種藥草和自己過去起乩時吃過的致幻藥十分相像,而地仙驚訝于他的眼力,于是,便給了他甘露的種子。
下山後,李半仙在城外辟出一塊荒地種下甘露,不久便有了收獲,只是,他前科不少,若是直說在賣仙藥,恐怕懸劍閣和官府的人很快就要找上門來。
無奈之下,李半仙決定另辟蹊徑,他在甘露中加入了幾味止血生肌的藥草,做成了江湖上常用的傷藥,開始在藥鋪中售賣,果然,生意立刻便找上門來。
少量服用甘露,不僅會使人身陷美夢之中難以自拔,還會成瘾,雖只有一點,但也足夠讓李半仙發一筆橫財。
幼時做乩童時,李半仙什麽苦日子都過過,被逼吃藥發瘋,最後,還得眼巴巴看着銀子落入別人口袋……他早已受夠了做旁人生財的工具,如今好不容易自己發財了,貪念自是一發不可收拾。
很快,回春散在衡陽附近變得極為流行,雖然李半仙早已察覺有人在大量收藥,以此做毒,但他卻沒有收手,反倒特意将甘露種在了城外最顯眼的位置,并大肆宣揚自己與太一山中的地仙交好,以此威懾衆人。
可以說,從此刻開始,李半仙便徹底瘋了。
他一心求財,甚至為了将生意做大,決定招來一些門生,為自己做藥。
此事并不困難。
李半仙是乩童出身,他很清楚,起乩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只要暗中游說一些窮苦家庭,稱可以助他們家中幼子打開天眼,成為和自己一樣的半仙,他們就一定會動心。
果然,因為李半仙名氣在外,受到邀請後,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感恩戴德,非但不要工錢,還會千方百計給李半仙湊一筆好處。
只是,他們當然不會知道,李半仙除了需要有人為他做苦力外,還需有人試藥。
被送進去的孩子開始反反複複吃下甘露,直到某一刻神志徹底崩潰,那便是“成了”,李半仙會通知他們的爹娘,将人領走,從此,這孩子便改名換姓,做真正的“乩童”去了。
當然,也有一些不那麽幸運的孩子,不小心吃下了過量的甘露,最終自戕而死,而李半仙對此也早有對策,只稱這些孩子是得了老天青眼,被提前帶去天上伺候了。
這些年來,李半仙在衡陽附近十分有名,與諸多江湖門派都有往來,也因此苦主們雖是半信半疑,但終究還是不敢招惹這位衡陽半仙。
就這樣,李半仙在衡陽外種了整整七年的甘露,直到三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點燃了甘露田,瞬間,無數夾雜着甘露的灰燼沖天而起,連許多衡陽城裏的百姓都吸入了藥粉,就更不用說本身就留守在甘露田裏的十六名藥童了。
這些孩子的身心本就因為試藥飽受摧折,在吸入甘露藥粉之後,幾乎立刻便入了幻境。
而他們會有的美夢,從來就只有一個。
“只要能夠成功出師起乩,便能回到爹娘身邊了。”
陳筊說完推測,院子裏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氣。
半晌,阿黃一腳踹倒滿臉心虛的宋榮,指着他的鼻子大罵:“宋阿白直到最後一刻都想回到你的身邊,但你這個當爹的聽到這些,心中嗔念竟無半點變化,你都不想找到李半仙,幫他報仇嗎!”
宋榮聽不懂什麽嗔不嗔念,但一挨打他就明白,這一家三口果然都不是善茬,慌忙抱頭求饒:“小女俠,你有所不知啊,那李半仙消失得實在離奇,我不敢給阿白立碑并非是我不想,而是萬一他真的是被李半仙帶走做仙童去了,我這個當爹的在凡世糾纏他豈不是要惹惱仙人?”
陳筊冷笑一聲:“真是比我想的還蠢,那你倒是說說,李半仙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宋榮小心翼翼:“此事城中許多人都知道,只是無人敢說,畢竟,都怕說破了仙家的事,遭報應……”
原來,就在當年甘露田起火後不久,因擔憂大火燒進城中,官府只能命人救火,而就在這時,不少打頭的官兵都瞧見,有道纖細身影在黑夜中一閃而過,而她身上還背了個人,正是李半仙!
柳無歸一愣:“你是說三年前李半仙其實是被人擄走的?”
宋榮趕忙搖頭:“不是擄,是被接走的,都說來接人的是個瞧着不過十三四歲的妙齡少女,正是先前被李半仙送去天上的仙童!”
事到如今,陳筊終于知道為何李半仙宅子裏埋了這麽多人,這些年卻一直無人深究。
敢情是李半仙給自己戴的這頂神仙高帽太高太大,以至于最後他被人擄走,甚至都被當成了平地飛升。
陳筊險些給當場氣笑。
她本是為了掰倒懸劍閣才來查的瘋疫,卻沒想到此事牽扯如此之深,竟搞得她像是在替淩仄處理爛攤子。
陳筊越想越煩,當即懶得再同宋榮廢話,直接讓柳無歸将人捆了,打包送去了債主那裏。
聽見身後傳來男人殺豬似的慘叫,陳筊掏掏耳朵,懶洋洋道:“他還有張地契在身,不會真砍手腳的。”
阿黃冷冷道:“可惜,罪魁禍首的李半仙三年前就丢了,否則,我或許能親眼看一看,他身上貪念與碼頭那瘋子像不像……”
回到客棧,三人皆是疲憊萬分。
阿黃也不知是不是氣過了頭,匆忙洗了一把臉,人便在榻上睡了過去,甚至沒給陳筊留可以躺下的位置。
無奈之下,陳筊只得又去隔壁開了一間房,正要躺下,門口傳來幾聲輕輕的叩擊:“陳姑娘,你睡了嗎?”
這小子還敢來找她。
今日太累,陳筊本來沒打算找柳無歸麻煩,誰想他竟還自己送上門來,那可就怪不得她了。
陳筊眼底浮上一層薄薄的殺意,佯裝疲憊地起身開門:“怎麽?”
柳無歸滿臉忐忑,小聲道:“阿黃睡熟了,陳姑娘,我有些話想同你單獨說,不知你現在方便嗎?”
“你進來吧。”
陳筊随口應下,挑了床榻邊坐下,手卻摸到藏在被褥下的甘露袋子:“我困得不行,坐不住外頭的涼板凳,你有什麽話過來說吧。”
反正甘露已經查完了,如果這時候柳無歸忽然為了前途“抛妻棄女,不告而別”,似乎也沒什麽不好解釋的。
她已想好,待用甘露讓柳無歸入了幻境,她便可将他大卸八塊,之後只需将房間打掃乾淨,等明日一早城門打開,将人丢到衡陽山裏去即可。
二十一條人命,讓他就這樣死了,都算便宜他了。
陳筊心中冷笑着,看着柳無歸一步步走來,直到站在她面前。
小廳裏暗淡的燈光照亮了他的半邊面龐,就好像當年陳筊在洞中找到他時那樣。
柳無歸沒有繞彎子,直接說出了他持續了十五年的噩夢,最後輕聲道:“ 我幼時記憶全失,這些年只有這個噩夢反反複複……陳姑娘,這麽說可能有些冒昧,但我十分确信,曾經在夢中救過我的那個小姑娘,就是你。”
一番話,柳無歸說得言辭懇切至極,殊不知這字字句句落在陳筊耳朵裏,如同一捧熱油,只讓她心中仇恨越燒越旺。
柳無歸有意避重就輕,但陳筊何其聰明,一下就聽出,他只講了自己和人在洞中落難,卻只字未提那十八人模樣,分明是在故意隐瞞會讓人聯想到十八子的部分。
這也意味着,這小子恐怕早已從這夢中推出了他自己的真實身份,而如今他要進懸劍閣,說是要治病,其實就是要去見他的親爹,問出自己的身世!
王八蛋,今晚她必要讓他死在這裏!
陳筊心中惡狠狠咒罵,解開了甘露袋上的最後一個結,但就在這時——
“誰!”
柳無歸耳尖一動,下一刻人已追出門去,陳筊緊随其後,這才發現走廊裏的不是別人,正是原先在隔壁熟睡的阿黃。
不知何故,阿黃身着單衣,半睜着眼,雙目空洞地走到走廊盡頭,竟是直接推開窗戶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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