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厭賊 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厭賊 八】
“無厭賊?”
陳筊終于知道先前那書裏所說的“無厭降于遠州之海, 雖救人于倒懸, 但終難違天數,人不成神,神不救人”指的是什麽了。
在外人眼中,無厭賊是讓石家老爺免于災病的靈藥,但很顯然,這仙藥最後卻沒能讓石家人逃過一劫。
石家村最終還是被盡數滅門了。
她皺眉道:“石家人到底發生了什麽?”
而她話音剛落,那幾名捕快已經完成了挖掘,陰沉天際下,深埋在地下将近五年的棺材被一溜排開,而在場大多捕快都明顯知道曾經發生了什麽,臉色鐵青,陳筊不開口,他們也不開棺。
多寶又問了一遍:“大人,你們确定要打開嗎?”
柳無歸本來膽子就不大,給幾人唬得面色發白,再這麽下去今晚兩個時辰都睡不到,陳筊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後,冷冷道:“白大人是要你們助我們查案,不是讓你們來吓唬我們的,若是覺得晦氣不想開,現在就報上名來,我自會直接禀明我乾爹。”
這麽一說,幾人終是意識到他們是鐵了心要開棺,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幾人只得将鋤頭卡進棺縫,只聽咔嚓一聲,幾具未開過的棺材齊齊被撬開!
果然,棺材裏的屍體大多扭曲變形,有些半身已經完全蛇化,腳骨完全看不見,而這想必就是先前多寶所說,能在海中像是魚類一樣暢游的石家人。
陳筊心中隐約感覺有些奇怪,尋常來說,若家中不斷有人患上如此令人發指的怪病,石家人應是急于找人醫治才對,但不知為何,石家人似乎完全接受這個病,甚至很快就開始利用它下海捉魚,就好像,這不是病,而是某種恩賜一般。
這時,阿黃忽然說道:“奇怪,有兩個人是正常的。”
柳無歸眼尖,早已注意到,在新打開的六具棺材裏,有兩人的骨骼并未變形,在一旁怪異“蛇骨”的對照下,這些人的骨頭于他而言顯得格外親切,以至于在反應過來時,柳無歸已經主動上前驗屍。
他很快說道:“看牙齒的情況,應當是一老一少,老的那個是個男子,右手有兩根手指有缺損,平時都套着蠟做的手指,以至于這麽多年,只有兩根手指沒有爛完,而小的那個是個小姑娘,看起來,尚未及笄。”
陳筊立刻反應過來:“老的這個是石老爺嗎?”
多寶埋着頭:“應當是的,小的那個是他的孫女石筝,也是石家最後一個下葬的人,是在滅門慘案發生的三天後才被海水沖上岸的。”
繞了這麽大一圈,多寶卻還是沒有說出有關滅門案的任何信息,阿黃捕捉到幾人身上起伏不定的三毒,忽然就意識到,原來這些捕快怕得并不是石家人身上的怪病,而是滅門案本身。
她眼珠一轉,脆生生道:“哥哥,你們身為捕快,命案對你們難道不是家常便飯,為何會怕成這樣?”
幾人的臉色不由更難看了。
陳筊揚起眉:“漢代之吏, 群盜起不發覺,發覺而弗捕滿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咱們這時代,你們是不用死了,但不代表你們可以對如此重案知情不報。”
她故意将話說得很重,多寶立刻跪了下去:“還請姑娘恕罪!并非小的知情不報,而是……此案早已結案!我們之所以不敢說,是因為此案的兇手已成邪祟,當年查辦此案的人,全都慘死了。”
終于,多寶顫顫巍巍地說起了五年前之事。
那一日,正是石老爺石章的六十歲壽宴,因為怪病之故,石家村已經有許久沒有這麽熱鬧了,四處都挂着燈籠,本該是其樂融融,卻不想當晚,海邊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有個在江湖中人稱完璧公子的大盜,聽聞了石老爺可能撿到無厭賊的傳聞,觊觎靈藥能叫人脫胎換骨的藥力,于是打算趁着壽宴當晚,石家人都在忙碌,乾一票大買賣。
完璧公子出身江湖,輕功極高,趁着月黑風高,他潛入了石家村,在石家人的壽宴裏下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随着菜被端上主桌,不消片刻之後,石家人便已死成一片,而衆人之中,就只有腿腳尚且利索的小孫女石筝僥幸沒有在桌上,逃過一劫,但卻也無處可去,最後逼不得已,只得跳海以求一線生機。
柳無歸一聽這意思,似乎完璧公子在江湖上的名聲還挺響亮,下意識看向陳筊:“陳姑娘,你聽說過此人嗎?”
陳筊對這個名字确實隐約有些印象,畢竟,她曾寫過一期秘抄,其中列舉了近十年來武林中名頭最響的十位大盜,從專盜佛像的無相手到專偷姑娘的探花郎應有盡有,而當時她并未将完璧公子列在其中,便是聽聞此人犯了殺業,算不得“盜亦有道”。
她冷冷道:“‘取財有道,見血封刀’,做這行要是殺心太重,便難得大財……你說此案已破,難不成此人還是你們抓住的嗎?”
多寶不敢擡頭:“此事我也是從旁人口中得知的,畢竟,當年摻和此事的人,都死了。”
就在五年前,慘案發生後不久,有個男人渾身是血,拖着兩條軟綿綿的腿,歪歪扭扭地倒在了遠州衙門前。
此人名為石升,本是石章的小兒子,因沉迷賭博,被他父親趕出了石家村,而他同樣也罹患石家人的怪病,也因此,他花了好幾個時辰才從石家村勉強走回了遠州城,最後,爬進了衙門報案。
據石升說,被趕出石家村後,他在遠州城中娶妻生子,也有了自己的營生,早已後悔和父親決裂,壽宴當晚,他本想趁着石章過六十大壽,去石家村與父親和解,卻沒想到待他好不容易趕到了地方,卻發現石家上下十口人,除了石筝消失不見,其他人不但慘遭人毒害,死後還被辱屍,屍體上被密密麻麻刺了數刀。
而更要命的是,兇手竟然還沒走!
主屋之中,燈火通明,一個男人渾身浴血,端坐在本該石老爺坐的主座上,面對滿滿一桌山珍海味,口中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着。
“無厭賊,腹中藏,吞下肚,不饑腸。五谷輪回全抛卻,從此逍遙伴仙郎。”
說這些話時,男人的嘴巴裏一直咀嚼不停,石升手裏攥着殺魚刀慢慢靠近,卻發現男人的五官都在流血,而他每一次張口,都有大量的碎肉從他口中湧出,落入面前的飯碗,就像是,他的血肉正在由內而外,一點點地蛻皮,翻新……
多寶說到這兒,聲音不由打起顫來,身邊的其他捕快也是臉色慘白。
阿黃看出他極為驚懼,于是也做出一副害怕模樣,撲進柳無歸懷裏:“爹,難不成,完璧公子不但找到了無厭賊,還吃了下去,以至于石升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脫胎換骨’了?”
陳筊若有所思:“ ‘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屍解仙’,按照古籍所書,人若想成仙,需得先蛻去外殼,歷史上,薛道光歷經百日才終于得道,而此事絕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但是,完璧公子太急了,他甚至等不到離開石家村,殺了人之後就立刻吃下了無厭賊,想要成仙。”
多寶道:“沒錯,他吃下無厭賊後不久,石升就到了石家村,一路上,他看到了全家慘死,也因此,發現兇手并未離開後,他幾乎想也不想,就拿着殺魚刀對着那人紮了下去,整整紮了六十多刀……”
柳無歸聽得臉色發白,幾乎将夜照攥出了聲音:“也就是說,完璧公子最後沒能成仙,反倒死在了石升手裏?”
事到如今,他們總算知道,為何此事會如此邪性。
完璧公子在距離修成正果一步之遙時功虧一篑,必是怨氣極重,說不好,死後還會化為邪祟,為禍世間。
多寶說道:“待到衙門裏的人趕去時,完璧公子已經幾乎看不出是個人了,但是因為石升的話,當時去的五位捕快還是立刻決定要将此人的屍首大卸八塊,以防止他死後複活,卻沒想到,就在此案發生後不足一月內,當日劈砍完璧公子屍體的五人全都被人扭斷四肢而死……”
“什麽!”
三人齊齊瞪大眼。
陳筊震驚道,“那石升呢?他分明才是那個阻礙完璧公子成仙之人,應是第一個被報複才對。”
陰沉天色下,九具屍體并排而列,而當着諸多亡魂的面,多寶的聲音又輕又顫,幾乎化在風裏:“慘案後發生不久,石升一家三人都發了怪病,有人看到他們像蛇一樣游進了海裏。”
他深吸口氣:“至于完璧公子,在那五名捕手慘死後不久,衙門裏人心惶惶,而當時下判此案的王大人為了鎮壓邪祟,安撫人心,不得不挖開了完璧公子的墓想要一把火燒了,誰想,開棺之後才發現,完璧公子原先被大卸八塊的屍體,竟是被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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