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夫子 十二】

【仙夫子 十二】

一整晚，孫千幾乎沒有閉眼。

離開登仙堂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失眠。

孫老八早早就因為喝了酒睡得人事不省，他常年在義莊裏守着那些棺材，早已将各種慘事看了個遍，卻獨獨不知道，他唯一的兒子早已因為海州城中的神仙嘗遍了苦楚，甚至在仙夫子消失後也備受煎熬。

終于，孫千聽見了雞在打鳴，孫老八今日要去城中拉屍，起得很早，臨走前還不忘踹了一腳正在假寐的孫千，讓他務必要在自己回來前将昨天拉來的棺材給釘好。

随着板車的聲音吱呀走遠，孫千在一片寂靜中睜開眼，卻沒有拿近在手邊的錘子，而是從床下拖出一只破行囊。

他出身低賤，本也沒什麽東西可帶，最終，孫千的包袱裏除了幾件破衣裳，半塊乾馍以及昨晚得來的一兩銀子外不剩別的東西，臨走前，他下意識往都兜裏藏了一根棺釘，卻沒想到剛一出去，他便看到有兩女一男正守在義莊的門口。

那正是他昨晚在墳地見到的三人。

孫千心一沉，默默将行囊往身後藏了藏，謹慎道：“你們已經查出來東西了嗎？”

三人看着他，顯然早已發現了他背後的東西，但卻是什麽都沒說，半晌，阿黃開門見山道：“三年前離開的那個謝不言應當已經死了，有人發現了他的罪行，所以将他綁走，制成了一種毒藥。”

孫千一愣，顯然沒明白她在說什麽：“什麽叫做……三年前離開的那個謝不言？”

柳無歸嘆了口氣，反問：“你難道不覺得，謝不言在兒子死後變了許多嗎？”

孫千再度怔住，在謝安死後，他其實只在登仙堂待了幾個月就走了，而這一回，他用的理由是，仙夫子被海鬼纏上了，登仙堂現在已經不乾淨，而他本身出身就晦氣，擔心再在那裏念書會給家裏惹來什麽髒東西。

想想也知，孫老八常年駐守義莊，本就十分相信鬼神之說，無法反駁，只得默許了。

然而，即便只有那幾個月，孫千其實也能察覺到，謝不言的變化極大，不僅是不再對他做那些龌龊的事，更是在許多他無法描述的地方……

孫千不禁打了個寒戰：“你們到底想說什麽？”

陳筊迎上來兩步，直視着他說道：“你有沒有想過，當年那個死在海裏的人其實并不是謝安。”

孫千瞪大眼：“你們到底在說什麽，謝安就是墜海了呀！”

陳筊搖搖頭，說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就在孫千匆忙逃出登仙堂的那一日，在謝家發生了許多他無法想象的事。

一夕之間，謝安發現自己膜拜了二十餘年的父親非但可能不是他的生父，而且還犯下過種種令人發指的罪行，其中，包括奸淫男童，殺死他的生母，囚禁他的生父，更甚者，還殺死了登仙堂的兩個學生。

事到如今，已經無從得知當時謝不言是如何說出這些的，但最終，謝安一定知道了真相，因為若非如此，他絕不可能選擇做接下來的事。

孫千已然聽傻了，包袱滑落在地都不知道：“什麽薛午，什麽謝安不是謝不言的兒子，這到底是……”

陳筊冷冷道：“因為你是受害人，所以我選擇将這些告訴你，曾經傷害你的那個人，也就是真正的謝不言，應當在五年前謝安墜海的那一晚就已經死了，謝安從小奉謝不言為神明，又如何能接受得了他的父親其實是只惡鬼？在這方面，他遠比他的親爹還要癡，還要瘋，于是，他做了一個非常荒謬的決定，那就是，他要替謝不言活下去。”

聽到最後，孫千如遭雷劈，他忽然就明白最後那幾個月，他無法言說出的那種怪異感是什麽。

謝不言做的每一樁事都不像是他該做的。

謝不言，變成了另一個人。

孫千張大了嘴：“但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他應該最想把謝不言碎屍萬段才對啊！”

柳無歸苦笑一聲：“他應當确實把謝不言碎屍萬段了，只是，謝不言可以死，仙夫子卻不可以，謝安容不得心中的神走下神壇，為了維系它，他甚至不惜賭上的自己的命。”

直到今日他們才想明白，為何當日“謝安”墜海後，“謝不言”執意要去登仙堂上課。

一來，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曉，謝不言還“活”着，二來，也是要維系仙夫子一心為人的假面，即便親生兒子墜海而亡也不斷課業，如此方能在城中贏來美名。

可想而知，謝安方才墜海，眼看仙夫子披頭散發，悲痛欲絕，旁人又哪裏敢上前搭話，如此，竟就讓謝安将此事瞞天過海。

再之後的事便很容易了。

為了以絕後患，謝安不得不毀去了自己的臉和聲音，從此，仙夫子便換了一副皮囊，再次“活”了下去。

一時間，義莊內一片死寂。

孫千再也想不到此事後竟藏着這般內幕，腦中一片空白，尚未回過神來，陳筊卻冷不丁道：“方才我說，謝不言一直在家中拘着一個人，而這個人你其實見過，甚至，不止見過。”

孫千茫然地擡起頭，就見柳無歸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這義莊裏随處可見的棺釘，他比劃一番，然後，竟是做了個要紮自己颞颥xue的動作。

瞬間，孫千就仿佛給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他打了個哆嗦，倒退出一步：“你們怎麽知道……”

阿黃苦笑：“我們當然不止挖了那一座墳……我們早就發現在謝安的墓裏，藏着一只海鬼，而他多半就是被謝不言囚了二十餘年的薛午，你應當很清楚，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吧？”

孫千臉色慘白，幾乎是掉頭就跑，但那兩眼烏青的青年下一刻便出現在了他面前，搖了搖頭：“逃避是無用的，我們此行本就是為了找到三年前失蹤之人，你若是在最後那日見過‘謝不言’，就和我們說實話，他到底去了哪裏？”

孫千咬着牙不肯說話，想要換方向逃跑，但再一次，阿黃輕巧地擋在了他身前，低聲道：“我們并非是為了抓你而來，只要你能告訴我們謝安的下落，剩下的事情，我們都可以不追究。”

孫千年紀尚小，給三人一唬，也知自己逃不掉，竟是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哭起來：“我也不想，就是他突然撲上來，我給吓了一跳，下意識就……”

恍惚間，孫千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在他離開登仙堂後，他時不時就會潛回學堂，觀察謝不言有沒有“重操舊業”。

孫千也說不清自己為何要這樣做，但只要一想到先前有兩個和自己一樣的可憐人就那樣莫名其妙死在了“海鬼”的手上，他便無法放任此事不管，故而即便自己已經脫離了地獄，他卻還是忍不住一直回去，只為阻止謝不言将魔掌伸向下一個人。

整整兩年，他一直在觀察謝不言，但不知為何，男人卻好似變了一個人，他不再讓任何學生留堂，甚至上課時也不再任何學生身邊逗留，一切都莫名其妙地恢複了正常。

然而即便如此，孫千也依然不敢掉以輕心，畢竟，他見識過謝不言的僞裝，一只真正的惡鬼，即便一時不吃人，卻難保一世不吃人。

于是，他一如既往地潛入學堂，直到三年前的某一日，他竟是突然偷聽倒，謝不言要将學堂托付給他的朋友。

瞬間，孫千心裏一驚，一個念頭當即沖了出來。

他是要逃走了！

想到過去謝不言對自己的種種折磨，怒氣沖上孫千的腦袋，只讓他緊緊攥住了掌心裏的棺釘，幾乎要将掌心割出血來。

孫千忍不住，難不成謝不言是在此地騙不下去了，加之妻兒都已亡故，所以，要去別處對人下手了嗎？

整整一晚，孫千将牙齒咬的咯吱作響，始終沒法咽下這口氣，于是就在天亮時，他暗自下定了決心。

他要在謝不言逃跑前殺了他，不僅僅是為自己，更是為那兩個含恨九泉的前輩。

孫千從小在義莊長大，膽子很大，主意一定，立刻就開始跟蹤謝不言，接連幾日，他眼睜睜看着謝不言将家中收拾乾淨，而之後的某一個傍晚，謝不言推着一只巨大的箱子走出城外，孫千聽到他對守城的兵士說，這箱子裏都是一些他妻兒的舊衣物，他想去墳上燒給他們。

他定是要逃了。孫千想着，緊随其後。

板車吱呀作響，掩住了他的腳步，而謝不言走進謝家祖墳時，天已黑了，孫千生怕被發現，不敢靠得太近，只得遠遠聽着那頭的動靜。

他聽到，謝不言打開了箱子，似乎是在刨土，只是，那刨土的聲音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孫千頓覺奇怪，探出頭去，隐約在林中見到了一個嬌小的身影。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女，臉上戴着一張冰冷的鐵面具，正将謝不言扛在肩上，随即足尖一點，人便消失在了樹林裏！

孫千看呆了，反應過來時，他匆忙跑上前去，謝家祖墳裏卻只剩下了一口空箱子。

那人難不成是謝不言的同夥？

孫千頓覺一陣懊惱，他不甘心地四下尋找，結果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似人非人的古怪咕哝，孫千給吓出一身冷汗，猛地回過頭去，卻只看到一個黑影朝着自己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