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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田 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甘露田 十一】




為了翌日能早些開始調查,洗漱完畢後,三人很快便各自睡下。




陳筊開的上房都有小廳,一路來,都是她與阿黃睡床,柳無歸則因為原本也睡不了幾個時辰,直接在廳中打坐。




醜時剛過,陳筊在床榻上悄無聲息睜開眼時,柳無歸似乎已經睡着了。




小廳裏那盞暗淡火燭勾勒出青年模糊的身影,陳筊雙眼一眨不眨盯着他,像野獸在盯着獵物。




天知道這一路來,她廢了多大力氣,才能裝作沒事人一樣和柳無歸打交道。




她原來一直想不通,既然柳無歸已經認出了她,為何還敢堂而皇之地繼續與她同行?




不久前柳無歸的一番話徹底解開了她的疑問。




“我先前在那洞裏做了一個我從小到大常做的噩夢,夢裏有人救了我,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誰,但因為甘露,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臉……”




原來,柳無歸只記得自己“得救”的過程,卻将他重返地面後害死的那二十一條人命忘了個乾乾淨淨!





于是他才會只記得作為恩人的阿角,卻忘記他們早已變成了仇人。




一想到這兒,陳筊心中不禁殺意暴漲,幾乎要将牙齒咬出聲音。




若無意外,今日在衡陽山柳無歸本來必死無疑。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她剛将劍擺好位置,阿黃突然現身,陳筊不願這孩子再受刺激,無奈之下才只得暫時收手。




好在,此事也不難解決。




陳筊數着阿黃綿長的呼吸,心中思忖,他日一旦得手,她其實可以想出無數種說辭讓阿黃相信,她爹是又犯了賭瘾,丢下她跑了。




只等查完甘露……她必用方浪的血,祭她死去十五年的族人。




這一夜,陳筊睡得極不踏實,夢中一會兒是少年時的方浪,一會兒是成年後的柳無歸,每每她要了結他們,阿黃便會突然出現抱住她的胳膊,淚流滿面地說:“娘,你不能殺他。”




如此折騰一夜,醒來時陳筊的火氣非常大,伸手一摸,阿黃已經不在身邊。




不知何故,阿黃正與柳無歸一起坐在廳中,對着昨日撿回來的大雞籠發呆。




陳筊現在一看到這倆人就頭頂冒火,總算知道為何話本子裏會頻頻出現訓夫訓女的胭脂虎了。




她簡單做了梳洗,一把撩開簾子,火氣沖天:“早飯吃老鼠啊?”




阿黃用一根細樹枝戳着籠中的老鼠:“娘,昨夜吃下最多甘露的老鼠,活生生把自己腦袋擰下來了!”




“什麽?”




陳筊一驚,走上前去,果然看見一只老鼠将脖子卡在雞籠的縫隙裏,通過一整夜的來回扭轉,最後竟是生生将自己“斬首”。




柳無歸臉色凝重:“這已不是單純的發瘋自盡了,将自己折磨至死,放在人身上,那就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陳筊一點就通,瞬間明白,這便是甘露之毒的厲害。




尋常下毒皆有症狀,一查便知其中貓膩,但若是有種奇毒能叫人狀似走火入魔,自我了斷,那此事豈非能做的神鬼不知?




柳無歸又道:“我早上去問了,當年曾在李半仙那裏大量購藥的門派,主要是三個,以輕功見長的青雲閣,練硬功的天一書院,以及擅制毒的鐘氏。”




陳筊在腦袋裏尋覓一番,很快想起這三家過去确實曾經風光一時,但是,卻沒能風光很久。




原因無外乎一個,好鬥。




不同于十五年前因為十八子結盟的老三堂,這些年武林複蘇,許多新生門派的野心極大,一心想與三堂較個高低,外鬥完了內鬥,往往不出幾年,門派就給耗沒了。




她冷笑一聲:“越是這種小門派越能鬧騰,還不如三堂呢,出一個沈莫問這樣的魔頭,看誰不爽就殺誰,就沒人敢吱聲了。”




“如今已知甘露是毒,有件事今日我們便可驗證。”柳無歸又從懷裏掏出一張油餅,“不過夫人,查案前先把早飯吃了,早上為了套出情報不得不買的。”




不知為何,柳無歸先前叫夫人還總要打個磕巴,今天竟突然叫順口了。




陳筊滿心都是将這小子三刀六個洞,無奈阿黃在旁眼巴巴地看着,只得不情不願地接下了油餅,又道:“邊查邊吃,我可不想一回燕畿就聽說有人被打死在懸劍閣的大牢裏。”




三人下樓,走至兩條街外。




柳無歸早有計劃,附耳對阿黃說了幾句,阿黃會意地跑遠,半晌,伴随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這個可憐兮兮的小姑娘身上。




“我還當你有什麽好計劃呢?”




陳筊躲在暗處看熱鬧,啃着油餅冷冷道:“昨天誰說的?不要做騙人的勾當。”




柳無歸嘆氣:“是阿黃提醒我,只有這樣才最快。”




他話音剛落,阿黃帶着哭腔的聲音已經響徹了半條街:“怎麽辦,我沒有找到甘露,半仙,如果你能聽到,能不能讓我爹娘也去天上過好日子,不要再讓他們受苦了!”




一瞬間,街上再度議論紛紛,柳無歸閉上眼,整條街的聲音随之落入了他的耳中。




“這不是昨天那孩子嗎?哎呀,真是可憐,跑去山裏沒找到甘露,都求上那惡仙了。”




“別胡說,還惡仙,小心晚上做怪夢!”




“說起來,這都三年了,三嬸子一直沒音沒訊的,明明身子骨挺硬朗的,有一回還直接蹦上房頂修瓦呢,咋就突然沒了?”




“我看那姓李的是不會收她爹娘的,不是說,當年丢的都是些身子骨硬朗的?就老李頭家沒的那個女婿,明明是個書生,卻在山上打死過大蟲,還有老田家那個媳婦兒也是,別村來的,不但認得出藥草,還能拿着面杖當劍耍呢,有模有樣的。”




“我看那李半仙說不好帶走的都是些妖怪,後頭不是挨家挨戶查過嗎,都是些衡陽外頭來的,而且,個個壯得像牛一樣,咱們這兒天天吃野菜蘑菇的,什麽時候出過這種人吶。”




短短幾息間,柳無歸聽見了數十道聲音,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他的神志不足以支撐他過度使用五感,于是很快,所有人的臉都開始輕微地扭曲變形,直到阿黃跑回來叫他,柳無歸方才後知後覺,自己早已将舌頭咬出了兩個血洞。




他重重喘了口氣:“我先前就覺得奇怪,一夜間有十多人消失,無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如果并無鬼神作祟,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過去老镖頭為練柳無歸放哨,特意讓他與八人同睡一屋,練功頭一課,就是要在半夜不被人發現地溜出屋。




柳無歸道:“尤其是在深夜,輕功不到家,是絕不可能毫無聲息地消失的,為驗證此事,我聽了整條街的議論,他們都說消失之人全都來自外地,身子骨硬朗……這都意味着,他們是江湖中人,是因為某件事才會來到衡陽。”




陳筊想了想:“你懷疑,他們是因為回春散來的?”




柳無歸點頭:“能打虎的書生,能辨識草藥耍劍的媳婦,還有能蹦上房頂的農婦,你不覺得可以和先前那三家一一對應嗎?”




他其實可以讓阿黃試着釣出更多消息,但連日奔波,如果繼續聽下去,一旦關不上那道“過載”的門,只怕他真的會發瘋。




柳無歸低聲道:“我猜,這些人便是青雲閣,天一書院,以及鐘氏派來盯梢的,他們的掌門發現了回春散的‘妙用’,并想要以此做毒,鬥倒其他門派,但此事風險極大,為防止秘密洩露,他們只得在衡陽安插眼線,監視李半仙的一舉一動……那些暗樁留在此地唯一的目的就是李半仙,所以李半仙一死,這些人自然也就走了。”




阿黃順着這個邏輯思考下去,很快面露疑惑:“既然如此,可以不以門派名義偷偷私下購買呀。”




陳筊笑道:“阿黃你別忘了,回春散服之有瘾,十分緊俏,若不用門派名義購買,又如何搶得到?”




阿黃又問:“那按照江湖人的做法,放李半仙活着風險這麽大,難道不該直接殺了他滅口?”




“怕是不敢吧。”柳無歸低聲道,“那時回春散在衡陽周邊如此流行,若是李半仙忽然死了,難免有人要鬧事,到時萬一将懸劍閣的人引來就完了,既然如此,還不如派幾個信得過的心腹過來盯梢,不到萬不得已不動手,三家每家派幾個,加在一起,恐怕也就有十多人了……”




說到最後,柳無歸頭痛欲裂,不得不扶着一旁的木頭柱子。




從不久前開始,他聽阿黃說話就已扭曲成一團,哪怕是最輕微的吐息,都會震得他腦中嗡嗡作響。




柳無歸強撐起身子:“我可能得回去躺一會兒……”




說罷他要回客棧去,但剛轉身,陳筊上來攙住他的胳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孩子她爹,你這個年紀,怎麽能睡得着覺的?”




陳筊笑眯眯道:“寫小報總要全面,不能顧此失彼,現在既然猜到甘露有鬼,瘋疫的源頭就是李半仙……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将那些藥童挖出來,将‘藥童跳舞’查個明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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