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忍賊 三】

【無忍賊 三】

五日前，太一老虎背附近。

自離開燕畿後，沈莫問便一直在走山路，原因是，有人在跟蹤她。

懸劍閣一事做得過火，沈莫問早知會被人盯上，本不想再給三清惹事，打算進太一避一避，卻不想這些日子，跟在她身後的人不減反增，今日其中更是多了一道她萬分熟悉的腳步。

就這樣行至一處樹林時，沈莫問終是停了下來。

“師姐，既然來了，一直跟着我做什麽。”

沈莫問回過身，果然看見六合劍秦三白站在不遠處， 身後還帶着數名三清子弟，個個手中拿劍，如臨大敵。

多年前，年輕的沈莫問第一次在三清山要求比劍時，秦三白便是那個被清微子派來應戰的弟子，轉眼間十七年已過，自秦三白做了掌門，沈莫問已經有許久未曾見過秦三白帶劍下山了。

她淡淡道：“師姐，你還是适合拿劍，老和那些武林裏的老東西虛為委蛇，我都怕你不會用劍了。”

她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秦三白眉頭緊皺：“師妹，你應該知道我今日為什麽而來。”

這些時日，三清與其他兩堂博弈已久。

懸劍閣之亂，三堂掌門死了兩個，雖然沒死在沈莫問手裏，但卻不意味着沈莫問不被問責。

本來三清為了保住驚鴻劍，已做好了散財消災的準備，結果，杏林同意讓步，天樞卻不答應。

過去數年，死在沈莫問手裏的星宿本就有七人之多，更不要說，現任掌門知聞娘子與前任掌門衍九機還曾是一對鴛鴦，新仇舊恨疊加，知聞娘子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過沈莫問，這一月來，她派座下星宿東奔西跑，拉攏各個門派，打算一次性清算沈莫問的罪行。

重壓之下，秦三白清瘦了不少，輕聲道：“師妹，今日你得跟我回三清，否則，三清無法和天樞杏林交代。”

林子裏一片寂靜，但沈莫問只要輕輕吸鼻子就能聞到，這裏有很多人，而其中一些人身上有濃厚的藥味，并不來自三清。

大約來了快一百人？還是一百五十人？

沈莫問下意識舔了一下後槽牙。

換做平時，她很難一次性碰上這麽多對手。

深吸口氣，沈莫問按捺住胸口蠢蠢欲動的殺意：“師姐，即便我和你回去，此事也未必就有回旋餘地，既如此還不如痛快些，讓他們出來說話。”

此話一處，林子裏當即傳來一聲冷笑：“就知道你這魔頭是油鹽不進！”

一個頭上插着毛筆做簪的女人自林中走出。

知聞娘子原是大家閨秀，生着一副文弱長相，如今臉上卻滿是殺意：“這十數年裏你殺人無數也就罷了，這一次竟還敢勾結朝廷裏的狗官，背棄同盟，害死兩派掌門！三清想保你，帶你回去，便是要你在三堂面前受審，然而，若是你今日執意尋死，我也可以成全你。”

她身後，天樞二十八星宿來了一半，弟子更是黑壓壓一片，餘下的則是杏林派來湊數的，大約是想着若有人不幸給沈莫問砍成重傷，還有人可以救治。

背後就是懸崖峭壁，沈莫問無路可退，臉上卻無一絲慌亂，只是将手放在劍柄上：“我與人比武只有一個規矩，我只會去找那些接我帖子的人，在此前提下，若是輸給我，教我一招就可免于不死。”

她的目光漸冷：“但是，若是來找我尋仇，既然想要的是我的性命，那我也不會收手了。”

話說到這般地步，便是談崩了，眼看沈莫問要拔劍，秦三白趕忙開口：“師妹！你不要沖動，想想你還有個徒弟……今日你若是一意孤行，他日後的處境只怕會更難！”

在懸劍閣大亂前，秦三白其實從未想過沈莫問會收徒。

從沈莫問上三清的第一日起，秦三白就知道，這是個心中只有劍的人，沈莫問對早課晚課毫無興趣，更是不在乎師門內那些勾心鬥角，十五年前那場比武，淩仄想要的是權，但沈莫問答應他，卻只是想要與人打一架。

這也是為何，清微子會選她做三掌門之一，三清需要一個純粹為劍的人。

沈莫問收徒，意味着那一定是個資質很不錯的年輕人，秦三白本想賭一把，沈莫問會看在徒弟的面子上跟她回三清，誰想，女人聽了她的話卻是放聲大笑。

“那小子的命本就很差，有沒有我都一樣，如果今日你們能殺我，那殺不殺他，是你們的事。”

終于，在衆人又驚又懼的目光中，沈莫問慢慢拔出兩把劍來。

午後的日頭正烈，劍身的寒光倒映在女人臉上，照亮了她眼底不加掩飾的興奮之色。

“打不過就得死……”

沈莫問笑道：“準備好了的話，就一起來吧！”

之後，數名好手與沈莫問在老虎背酣戰了數個時辰，本以為來了十四位星宿，再加上有六合劍在場，沈莫問動手時多少會有遲疑，他們至少能将人壓制住。

然而，事情還是很快就失控了。

轉眼間，三清弟子已死傷數十人，天樞這邊更是慘烈，箕水豹趙豔被沈莫問一劍穿喉， 星日馬， 參水猿和虛日鼠也接連倒在驚鴻之下，無論是自己人還是外人，沈莫問殺他們就像殺雞，眼都不眨一下。

也是直到這時衆人才第一次意識到，沈莫問是個多麽可怕的對手。

地上的屍體已堆成厚厚一層，沈莫問身上也有傷，但她的劍從始至終甚至都沒有慢下來過，她會的武功極雜，讓人應接不暇，但只要稍一分心，驚鴻劍就會在下一刻穿胸而過。

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六合劍意識到，這麽下去只怕那些星宿一個都活不成，一旦知聞娘子再死在沈莫問手裏，三清就真的洗不清了。

她咬了咬牙，持劍而上，終是将沈莫問的劍給攔了下來。

彼時，沈莫問早已渾身是血，而在看到秦三白的一瞬，她臉上狂亂的興奮才終于褪去了一線。

沈莫問舔去唇邊的血絲，笑道：“師姐，這次我可不會收手了。”

整整十七年了，除了初見時那一回，秦三白再也沒有和沈莫問比過劍，她深知自己如今也不是沈莫問的對手，于是趁着沈莫問一時走神，一掌就将人逼到了崖邊！

“動手！”

随着知聞娘子一聲令下，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弟子們猛地将纏有火雷的劍插進砂土中，一聲巨響後，整塊懸崖被炸的粉碎，滾落下老虎背下的百丈深淵！

而煙塵過後，山崖上已經不見了沈莫問的身影。

“說是那日，三堂一共去了一百多人，其中還包括了頂頂大名的二十八星宿，最終，共有四名星宿還有七十六名弟子死于沈莫問之手，都是一劍斃命，以至于杏林去的弟子根本來不及救。”

濟山醫館內，因相信了柳無歸家中有親戚在三清學劍，烏頭與陳筊幾人分享了他今日剛聽來的江湖異聞，卻沒有發現，面前三人的臉色正在變得越來越難看。

沉默許久，柳無歸低聲問道：“所以， 沈莫問是墜崖了？”

烏頭嘆了口氣：“這本也是計劃好的，當日她離開燕畿時，天樞掌門便說要将她往山裏趕，如此即便強攻不下，也還可以有第二條路可走……想來就算這魔頭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摔下太一不死。”

之後，三人告別了烏頭，離開了醫館。

一路無話。

直到回到客棧房間，阿黃才斟酌着開口：“爹，你也別太擔心，沈女俠的本事我們都見識過，換別人摔下山崖或許活不成，但沈女俠不是一般人。”

她本想安慰柳無歸，但青年卻只是搖了搖頭：“我其實不是在擔心師父。”

他苦笑：“這不是她第一次墜崖了，以前有一回，她與人比劍也掉下過懸崖，來找我時渾身骨頭斷了小半，但她卻說，她幼時就住在山中，這對她來說不過小傷……後頭果然幾天就好了，用一只手還把我打得滿頭是血。’

然而話雖如此，柳無歸的神色卻還是極為凝重，陳筊意識到他在操心別的，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在擔心自己？”

今日烏頭在轉述那場激戰時，柳無歸的名字不止一次出現，說明對于三堂這幫人而言，柳無歸恐怕從來都不無辜。

陳筊冷笑一聲：“你的命确實挺不好的，有個不負責任的爹也就算了，拜了驚鴻劍為師，卻連三清的門都沒進去過，佩劍還是我乾爹給的，結果三堂這幫人要治罪的時候倒是忘不了你。”

柳無歸越想越頭痛：“師父現在下落不明，但那日她在老虎背上殺了七十多人，其中還有四個星宿，以知聞娘子這睚眦必報的性子，這筆命債說不好又要落在我頭上了……”

現在他們三人，一個後頭追着章易，一個後頭追着天樞，還有一個是早該死在牢裏的朝廷重犯，可以說都有頂天大的麻煩。

而留給他們的破局之路似乎也只剩下一條。

“這麽看來，我們是必須要找到三業賊了。”

半晌，陳筊深吸口氣：“只要乾爹不下桌，護住你們二人都不是問題，只是今日之後，我們要提防着的人，恐怕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