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仙59 /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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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子 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八子 十一】




“師父,先前發出的請帖都已收到回信,我和師妹也已經按照師父你說的,将捕手都召回加強戒備。”




金尾虎和穆音回到案堂的時候,淩仄還保持着和幾個時辰前一模一樣的姿勢,看着桌上的錯金出神。




看得出,三百面的背叛應是讓他備受打擊。




自昨日放跑了三百面, 金尾虎和穆音私下已聊過此事。




金尾虎出身綠林,過去在山上時這等反水可謂家常便飯,見慣了手足刀劍相向之事,不屑一顧道:“所以說這撿來的黃毛丫頭就是靠不住,為了證明自己的本事,竟是在這要緊關頭與師父對着乾,只怕這麽一來,師父的心都涼透了吧。”




穆音搓着手上的鈴铛,好笑道:“你是不懂女人心,正是因為師妹對師父一片真心,才更不能忍受人人都說她是黃間離的影子……都道愛極生恨,師妹能忍師父三年已經不錯了。”




此時,見淩仄面色慘淡,兩人默默對視一眼,都不想多事,正要告退,淩仄卻忽然問道:“若是朝廷和武林都因為這一次懸劍閣辦案不利,想要懸劍閣消失,你們二人之後準備去哪裏?”




瞬間,金尾虎和穆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淩仄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發難,顯然來者不善。





身為懸劍閣中唯三的甲級捕手,兩人雖叫淩仄一聲師父,但要說承了淩仄多大的情分,恐怕都比不過三百面一根手指頭。




既是因利而聚,兩人自然也做不到和懸劍閣共存亡,而金尾虎和穆音本以為,淩仄應當十分清楚此事,不會戳破他們之間最後的窗戶紙。




金尾虎咽了口唾沫,不願正面回應:“師父,如今瘋疫已有了些進展,此事不會發生的。”




穆音趕忙幫腔:“這十五年來,懸劍閣拿了多少武林要犯,若無大錯,絕不可能輕易走到那一步。”




兩人各自挑了最滴水不漏的話說了,盼望着能将淩仄糊弄過去,結果卻是久久聽不到回應。




如今的懸劍閣劍首性子暴戾,是全閣上下皆知之事,近些日子,因為三百面和瘋疫之故,淩仄幾乎将懸劍獄裏的犯人全部殺光,甚至回回都是親自監刑,行事已接近瘋癫。




如此情形下,金尾虎和穆音甚至不知道,這時如果說錯一個字,他們身上會發生什麽。




兩人心中正是惶恐,而這時,淩仄冷不丁道:“當時你們來到懸劍閣時,手都算不得乾淨,還記得,我當時說過什麽嗎?”




十年前,懸劍閣正式落成後不久, 金尾虎和穆音是差不多同時間來的。




而那時,兩人一個是山頭下來的山匪,一個是在南疆虐殺無辜的妖女,來投奔懸劍閣本是圖個燈下黑,還以為淩仄是個徒有武功的愣頭青,查不出他們出身,卻沒想到,頭一回見面,淩仄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你們手上都有人命,還不止一條,入懸劍閣,可是想給自己脫罪?”




瞬間,兩人臉色慘白,下意識想跑,但淩仄轉眼就到了面前,男人面容陰骘,手中的錯金雖未出鞘,但刀鞘橫在二人咽喉之上,依舊帶來一種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淩仄冷冷道:“這世上本也沒什麽乾淨的人,就連我的手也是髒的,你們要想留下來,就得保證,你們抓來的人比你們更髒,用他們的命,換你們活着。”




二十多歲的淩仄顯然沒有在和他們打商量,于是,之後整整十年,金尾虎和穆音幫着淩仄抓了無數人,又殺了無數人,兩人對此并不抗拒,畢竟,殺人,審訊,這本就是他們愛做之事,匪一朝成了兵,能背靠懸劍閣這棵大樹天經地義地殺人,簡直是再好不過了。




轉眼間,十年過去,兩人本來都以為,他們所做的一切,其實早已可以抵銷來懸劍閣前犯下的罪過。




然而,淩仄似乎從未忘記過他們的戴罪之身。




想起當年之事,兩人不由渾身冰冷,卻不敢跑。




畢竟,若淩仄真要對他們動手,以二人功力根本不可能逃掉,只得硬着頭皮站在原地,直到一道腳步聲漸近,停在他們面前。




淩仄将手搭在二人肩上,低聲道:“若懸劍閣倒了,你們二人身負罪業,以後的路不會好走,這十年來,懸劍閣給了你們要的一切,權利,身份,手段……明日便是你們回報之時,待朝廷和武林來人,務必要看好他們的暗衛和府兵,可別放個賊進來,搞出岔子,到時即便懸劍閣沒有罪過,也會被生生安上一個。”




金尾虎和穆音都是聰明人,立刻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抱拳道:“是,師父,明日之事我們會上心的,定不會讓師父為難。”




“那就去吧。”




淩仄揮手讓人退下,直到二人身影匆匆消失在案堂外,他臉上才終于拉扯出個冰冷的笑來。




“你看,阿離,懸劍閣裏其實也沒有人是乾淨的,相比之下,你所犯下的那些罪,根本不能算是罪。”




他走回桌面看着錯金,恍惚間,仿佛再次回到了三年前撿回三百面的那天。




在那個孩子身上,他找到了三只藥瓶和一封信,而那信中的內容,幾乎讓他五內俱焚。




淩仄再也想不到,那個為他讨來錯金,笑着離開的人,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回來。




而她甘願弄髒自己雙手,只為變成罪人,生出“狂血”,以此造出一個救皇帝的殺神。




這天下的太平,竟是靠着十七條“罪人”的命得來的!




看着那信中所書種種,淩仄只覺得一陣惡心, 立刻将胃裏的東西吐了個乾淨。自幼時親人死在自己面前,他便覺得這世上并沒有乾淨的人,黃間離本是他心中唯一一個例外,可如今,竟也給這世道逼成了一個罪人,甚至落得個屍骨無存的結局!




一種巨大的憤怒随之而來。




當年他之所以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違,主動接過劍首之位,便是想要守住黃間離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讓她不要白白送了性命。




誰想,方慈召出的那所謂“武仙”竟是如此荒謬的罪業!




淩仄下意識想要将那藥瓶砸了,然而,在他擡手的瞬間,他卻看到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姑娘。




在那張鐵面具下,是一張和黃間離很像的臉,方慈說只要有了這孩子,淩仄就不需再像他一樣創造‘罪人’,只需直接去找這世上三業深重,罪無可恕之人,就可以重現當日武仙的神威,讓武林與朝廷忌憚于懸劍閣。




方慈将這個孩子和那份她指認出的名單當做一份禮物送給了淩仄,就好像人命對于他來說,本就是個用來達成目的的道具。




也是直到那時,淩仄才第一次察覺,方慈其人,确實就和廟裏那些俯視凡胎的神像一樣,并無七情六欲,如此,他才能将黃間離,将十八子,将這些活生生的人當成創造神明的柴薪。




但淩仄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件事。




有十八子的前車之鑒,就算再度創造出神,懸劍閣又能存在多久?




淩仄坐在劍首之位十年,早已不信這天下還有為善之人,即便他用了方慈的辦法,天子和武林一時被“神跡”所惑,但早晚有一天,他們一定會出于私欲,尋個理由将十八子拉下神壇。




淩仄十分确定,一旦他日這些人知曉了十五年前的真相,那十八子就都會變成滿手血腥的罪人,所做的“救世之舉”,也定是會成為武林和朝廷與懸劍閣割席的罪證。




一想到這些,淩仄就恨得幾乎要将牙咬斷,猶豫許久,他最終還是将藥瓶放下了。




淩仄雖然性子偏執,但并不愚鈍,事已至此,他無法改變已經發生之事,也無法阻擋即将發生之事,他能做的,就只有盡他所能,讓罪名不要落在十八子身上。




達成此事的法子并不難想。




這世上萬般罪孽,都需要相互做襯才能看出深淺,若無人故意殺人,失手殺人便顯得可惡許多。




只要他利用這所謂的三業之毒犯下滔天罪行,他日待世人評說,十八子殺人救世便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是罪過。




淩仄不由得笑出了聲。




恰好,他也有許多想殺之人。




回過神來,懸劍閣劍首幽深的目光落在案堂正中的武仙像上。




不知何時,武仙右手所執之刀已被換成了錘,而那錘的大小就如一個小酒盅,手指敲上去,裏頭便發出潺潺的水聲。




這些時日,淩仄殺了許多人,而再過幾個時辰,待那些權欲熏心的朝廷鷹犬,欺世盜名的武林三堂來到這裏,他會給他們送上一份大禮。




想到這兒,淩仄盯着那尊面容悲憫的武仙像,從懷中掏出一支骨針,慢慢插進掌心,直到一絲極細的血流汩汩流出。




只待天亮,一切就都結束了。




淩仄仰頭長出一口氣,三年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平靜,就好像,他什麽都沒有失去過。




“阿離。”他閉上眼,低聲道,“希望你沒有等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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