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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夫子 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仙夫子 六】




翌日一早,陳筊和柳無歸坐在海州城唯一的青樓潇湘苑裏,兩眼放空。




不同于聲色遍地的燕畿,海州因書院開得太多,像是賭場和青樓這樣的地方反倒難尋,阿黃清早起來找了快半個時辰,這才終于找到一個,剛上工的鸨姐兒甚至還沒睡醒,打着呵欠來招呼三人:“喲,我這兒來過野鴛鴦,倒是沒見過拖家帶口來快活的,讀書人就是玩得花啊。”




柳無歸從小睡不着覺,尋常活着就已是半死不活,又哪裏還有精力搞有的沒的。




人生頭一回來花樓,柳無歸光是坐在那兒臉便已經滲出血一般,正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阿黃脆生生道:“我爹不識情趣,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常惹娘生氣,姐姐,我不想他們和離,所以才想讓我爹來此處取取經,看看如何哄女子開心……當然,娘也得來,否則誤會就大了。”




說罷,她十分大方地拍了二兩銀子在桌上,更是惹得樓裏的姑娘個個面露驚奇。




雖說二兩銀子在他們這兒實在算不得什麽,但比起尋常纨绔,面前的小姑娘顯然更加讨喜,橫豎早上沒有生意,姑娘們與鸨姐兒商量一番,最後竟當真圍坐過來,撸起紗裙袖子,你一言我一語地給柳無歸和陳筊支起了招。




就這樣,靠着二兩銀子,三人竟是在潇湘苑裏坐了足有快一個時辰,直到姑娘們都講得口乾舌燥,阿黃這才心滿意足地道了謝,拉着柳無歸和陳筊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三人走出半條街,聽了一個時辰房中術的柳無歸再也忍不了了,尋了一處牆角默默面壁,陳筊則面無表情道:“你沒案子查時,就靠這個來補三毒?”




早在阿黃帶着他們滿城轉悠時陳筊就意識到了,她先前說自己的父母都是賭徒,恐怕也并非是完全瞎編。





阿黃确實是仙運來的常客,此事即便白澤守去認真查證也挑不出問題。




只是,她去那兒的目的卻并非是去尋她好賭的爹娘。




她是去尋三毒治病的。




要說這天下三毒最旺之地,除了牢裏,就該是賭坊青樓這等聲色犬馬的場所,阿黃一個小姑娘,去青樓難免會引人懷疑,相比之下,賭坊反倒是更适合的去處。




只是,這三毒到底是怎樣的東西,竟還能被她當做藥一樣用?




縱然見多識廣,陳筊也實在想不到該如何将人的欲望化作實體,而阿黃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道:“其實沒有娘你想的那般複雜,人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口水缸,我能瞧見裏頭盛着的東西,而我就像是口漏了的缸,需要時不時填進去一些三毒,否則給太陽一曬,我就該裂開了。”




阿黃說得輕描淡寫,但陳筊卻沒法不多想。




她自小飽讀詩書,知曉三毒雖是佛學上的說法,但卻和道教所說的“三屍”有種異曲同工之妙。




下屍致淫欲,中屍致恚怒,上屍致愚癡,這便是貪嗔癡。




一個沒有三毒之人,豈非等同于是斬了三屍的半仙?




一瞬間,陳筊看着面前少女乖巧的眉眼,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阿黃這時又道:“為了不夢游,我需要經常去三毒旺盛之地泡一泡,在懸劍閣時我基本上在懸劍獄就解決了,只有牢裏人不夠多的時候,我才不得不去仙運來……這也是我頭一回來青樓,本以為爹走南闖北地走镖,應當比我有經驗……”




說着,兩人一齊望向角落裏已經去了半條命的柳無歸。




陳筊也着實沒想到沈莫問的徒弟竟能沒用到這個地步,沒好氣道:“我聽說你那武癡師父根本是男女通吃,為了躲避仇家經常宿在勾欄,加之長相俊美,很招姑娘家喜歡,我也是因此才寫出那篇夜禦七女的稿子來,怎麽,她教你武功,完全不教你這些?”




柳無歸現在只慶幸自己沒有陳筊那般過目不忘的本事,應當能很快将剛剛聽來的都忘了,捂着臉轉過身來:“師父光是教我習武我就已經快死了,其他的還是算了吧……阿黃,你這麽來一遭,能保多久不夢游?”




阿黃想了想:“今日那店裏沒什麽客人,盡是些心地純良的漂亮姐姐,所以,其實能沾染上的三毒并沒有多少,應當至多只能撐個幾日吧。”




“幾日……”一想到之後阿黃可能還得拿兩人當擋箭牌來逛花樓,柳無歸後背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牽起阿黃就朝學堂趕去,“那還是速戰速決吧,阿黃,今日爹娘就送你去上學堂查案!”




在海州城的書院中,登仙堂的規模并不算大,院中有學生約二十人,都是還未束發和及笄的少男少女。




早在仙夫子還在時,他便立下規矩,身正者方能聽學,因此無論男女,只要過了招鬼這關,便能坐在登仙堂之中。




可想而知,束脩不高,名氣又極大,即便是在仙夫子消失後,想進登仙堂念學也需有足夠資質,本來陳筊還覺得此事棘手,誰想不久前,那茶攤老板卻給他們出了個極好的主意。




只要租下謝不言那空置三年的“鬼宅”,解決了仙夫子舊時丈人的燃眉之急,便是登仙堂當今的堂首劉夫子也需得給他們幾分薄面。




此法确實有用。




待三人折返登仙堂,前後不過一炷香功夫,阿黃便連書都領完了,笑眯眯對二人揮手:“爹,娘,我一定好好念書,争取以後做個會吟詩作對的風雅女俠。”




少女滿臉天真,以至于陳筊都很難想象,就在不久前,阿黃還紮在脂粉堆裏,滿臉老成地求青樓的姑娘們給柳無歸“傳授經驗”。




顯然,兩面三刀就是阿黃的專長,甚至過去淩仄讓她戴面具,本也是有意要藏起她的臉,讓三百面可以随時改變面目,方便查案。




而一旁的劉夫子自是不知道三人之間這些彎彎繞繞。




過去三年裏,劉夫子早已見慣了送學第一天滿臉擔憂的父母,見陳筊和柳無歸一臉凝重,只當他們也是其中之一,說道:“三年前,在下受謝兄所托,接下登仙堂,而後謝兄一去不回,我心中一直惶恐萬分,總想着要為謝兄做些什麽,如今二位能夠租下兄嫂的家宅實屬幫了大忙,在下定會讓令嫒學有所成。”




陳筊瞎話張口就來:“我與她爹都是跑江湖的粗人,不懂太多,租下那老宅也是為了沾沾仙氣,就是看那屋子又大又寬敞,怎的仙夫子就忽然走了?”




劉夫子嘆了口氣:“在嫂子和謝安走後,謝兄就一直悶悶不樂,怕是早已動了此念,又或許,兄長只是不想再理這些凡塵俗事,回到九重天之上了吧。”




陳筊一聽這話便知劉夫子與謝不言的交情比她想的要深,當即斜了柳無歸一眼:“所以說這仙人就是不一樣,要換了我家這位,保不齊第二個月就再娶了,你瞧瞧,一身的脂粉氣,也不知道昨晚剛從哪兒鬼混回來。”




劉夫子目光掃過柳無歸眼下青黑,眼底浮現一絲對世風日下的無奈,說道:“其實在嫂子走後,我也勸過謝兄讓他續弦,然而謝兄那時卻說,他此生都不會再娶……想想也是,這城中又有幾人做得到像謝兄一樣,愛妻護子,這麽多年,連孩子都只肯要一個,以至于在謝安走後,他便只剩下孤家寡人了……”




一番寒暄,劉夫子想到登仙堂如今物是人非,心生悵然,很快便帶着阿黃回去上課了,殊不想,面前這對年輕夫婦在背過身的一刻便已變了一副神情。




柳無歸無奈萬分:“比起阿黃,夫人的演技也實在是不遑多讓。”




陳筊哼了一聲:“演技再好不還是給她诓了過去,反正我這輩子是不會再在外頭撿野孩子了,一回大發慈悲,換終身鐵石心腸。”




見識過了阿黃先前在青樓裏如魚得水的樣子,陳筊對她套出情報的能力一點都不擔心,邊往回走邊問道:“你覺得謝不言可能犯下什麽癡心的罪過?”




柳無歸苦笑:“我師父以前說過,這世上能稱作癡心之人并不多,至少她殺了這麽多自稱醉心武學的武林高手還沒碰上過一個,這些人一旦輸了劍,個個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陳筊嗤笑:“那是自然,若是拿沈莫問來榨三毒,只怕她骨頭裏的癡毒能毒死整個燕畿,謝不言還沒有這本事,他的癡心也沒那麽拿得出手,或許還不如你那點追着真相跑的念想。”




柳無歸聽出她已有猜想:“夫人的意思是?”




陳筊想起先前在花樓,那些姑娘夜裏招待着城裏的讀書人,卻滿口都是負心漢,說明這海州城中雖然遍地教着聖人書,但骨頭裏流着的卻還是俗人的血。




她可不信謝不言會是那種只在話本子裏出現的癡情郎。




“娶了盲妻,多年來和妻子相敬如賓,甚至只要了一個孩子,乍一聽确實恩愛,但這也不過是外表光鮮罷了。畢竟,生孩子吃苦頭的可是女人,生一個都是受罪,哪裏能輪得到謝不言來以此标榜自己?但凡動腦子想想就知道,王氏眼盲,身體有諸多不便,甚至生育後不過幾年便病逝了,若謝不言真愛妻如命,又怎敢拿她的命來賭?”




陳筊說到最後,忽然轉頭盯着柳無歸:“我倒覺得,此事還可能有另外一種解釋……你有沒有想過,謝不言可能喜歡男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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